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或许天太黑,她没瞧清?
  也不对,她对着井水涂胭脂,脸上的胎记、鬓角的牡丹花都能看清,怎会瞧不见砂锅?
  正琢磨着,阮望之拉着他坐到墙根下,偏了偏头,宋世恩肩膀忽地一沉,“你这又在做什么?”
  “借我靠靠。”阮望之含糊应一句,又道:“你来我家前一夜,我躺被窝里看《薛宝钗三过家门而不入》,正欣赏宝玉独守空房,抱着贾琏的衣裳掉眼泪,你猜后来怎么着?”
  我不想猜。我才不管薛姑娘为何三过家门而不入,她又不需要治水。
  “有个戴白面纱女鬼飘到我床前,说我娘害死她儿子,她要杀了我让我投胎做她儿子。我说下辈子我可能是个黄花大闺女,劝她别等了,倘若日后等到黄花菜凉了也等不到一个儿子,到时候该怪谁?”
  宋世恩眨着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我叫她赶紧投胎做人,她让我少油嘴滑舌,我说我嘴巴没抹油,她脸上的胭脂倒是油腻腻的,她大抵是生气了,猛地掐住我脖子,叫我现在立刻马上去见我太姥姥。我憋的一口气,说不出来一句话。”
  他仰着头,两手虚虚掐着脖子,“你晓得说不出来话的滋味么,那可太太太忒么难受。信我,只要经历一次,这辈子不愿感受第二回。”
  宋世恩勉强抓到重点,“你为何确定那是个女鬼,而不是人扮的鬼?”
  “你见过只穿一只绣花鞋在地上飘的鬼么?”阮望之比画了一个鸡蛋大的圈,指着眼角,“她这儿有这么大一块红胎记,我瞅着她那模样,心里闪过一句话,老天保佑,下辈子可不能做她儿子,倘若脸上也有块狗皮膏药,你还愿意多看我一眼么?”
  宋世恩划亮火柴,打量他鬓角发梢,有根草,不想摘,犹豫一秒,干巴巴地对着他头顶吹风,吹半天,忍不住道:“你下辈子不一定遇上我。”
  “你想和我只有这辈子?”
  “这是什么话?”
  院外响起两声鸡鸣,宋世恩眉毛一跳,怎么又被带偏了,咳嗽一声:“方才在井边涂胭脂的女人,眼角似乎也有红胎记。我估摸她怕被人瞧见,这才拿牡丹花遮着。”
  阮望之仰头望天:“世恩啊,别怪我说你。你老盯着别的女人瞧,叫我心里怎么想?”
  我管你怎么想。宋世恩在心里轻哼一声,说好陪我查家里的旧事,到头来尽打岔。


第33章 谈何做梦这一说
  一片榕树叶落到脚边,天边泛起鱼肚白。
  宋世恩垂下眼,紫砂锅边缘缺了个拇指指甲盖大的缺口,他侧过身,借着屋里的煤油灯光打量,豁口处有一块猪肝色的红点,不像是血,抬手蹭了蹭,晕开淡淡地粉红。
  拇指也晕上一层红。
  井水冲不掉,却一蹭就掉?宋世恩想起牛舌饼上的口红印,目光转向屋里那些穿旗袍的背影,一、二、三,怎么少一个人……
  廊下老桂子翻了个身,挠挠下巴,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阮望之收回目光,继续缠着宋世恩,“你怎么不理我?”
  他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道三八线。
  阮望之置若罔闻,戳戳他手背,“说话。”
  宋世恩偏过头,学老桂子将两手拢于袖中,“想听什么?”
  “你今晚看上了哪个女人?”
  他眼前快速掠过绣花鞋、红胎记、紫砂锅、白纱女鬼、大红牡丹,抬手比了个“三”。阮望之喉头一哽,回头指着窗,眼尾通红,不晓得是气得,还是被蜱虫叮了一个包,“我爹就点了三个女人过夜,你丫一口气全看上了?”
  宋世恩忙捂紧他的唇,“你莫要在这信口雌黄,败坏我的名声。你我今晚总共讨论了三个女人,井边涂胭脂的窑姐,偏院吃牛舌饼、留下口红印的女人,还有你房里出现的白纱姨娘。这些人或多或少与绣花鞋有些联系。而紫砂壶,应当是她们仨中其中一人丢下的。”
  阮望之眯起眼,宋世恩怕不保险,捏住他两瓣唇,捏了也没用,阮望之翻出钢笔,在他胸口瞎比划。长佩不让描述的部位痒得难受,宋世恩收了手,他倾身向前,“早说啊,害得我一颗心落在你身上,不上不下的,难受得紧。”
  早说什么?照你平常的德行,早该猜到我在怀疑什么。
  阮望之歪了下脑袋,他握紧拳瞪着他,你这家伙非要说些惊世骇俗的话引起我的注意力,有意思么?
  屋里人影轻微晃动,不知谁拨动琴弦,阮永清猛然抓起床头鼻烟壶,朝前掷去。
  穿绛紫色旗袍的女人闷哼一声,他踢开棉被,栖身压在卷发女人shen上,死死掐住她脖子。旁边矮个子女人捂着帕子惊呼出声,阮望之恶狠狠地瞪过来,“老子刚要睡着,你他娘的弹个屁的琵琶,滚,都忒么给老子滚。”
  阮望之下巴往上一扬,示意身边人快走。
  宋世恩手心冒汗,用眼神问他:“你不管?”
  “我怎么管?”阮望之拉着他跨过荆棘丛:“今晚轮到她伺候,我能怎么办,扎个稻草人进去替她挨口口?”
  “你爹不是快睡着了,为何又起了口口的兴致。”
  “他那大烟膏子里加了壮yang的鹿茸和巴戟天,平时不易发作,夜里听到些风吹草动,非与窑姐行一场云雨之事,才能解身上的瘙痒。”
  他扒开月季花坛,回望一圈,老桂子领着剩下两个窑姐出来,没瞅见头戴牡丹花的女人,宋世恩眉头轻蹙,一脚淌进泥坑,阮望之拉着他后退,“慌什么?”
  “牡丹女不见了。”
  “不见就不见,咱前有老鸨,后有老妈子,再不济后门还有两条狼狗,她若想跑,也得长对翅膀。你见过在天上飞的人么,没见过就听我把话讲完。”
  宋世恩擦掉裤腿上的泥点子,鞋袜早就湿了,风一吹,打了个激灵。
  阮望之朝前走了两步,试图挡住清晨时分的风。
  “前年我爹还能应付床子之事,如今美人做怀,下身无力,吃了些牛鞭和菟丝子熬制的药丸,口口口的欲望大增,身下却毫无反应。”
  宋世恩叠着夹竹桃色的帕子,不说话。
  “他胸口积聚一团郁气,左右排不掉,便对床上的窑姐用些口口和口口口。不过你也不必为那些女人揪心,若他抽多了大烟,脑袋昏沉,打一阵子便能睡过去。”
  “都是人,岂能这般糟蹋。”
  阮望之轻笑一声,“你有本事劝他少用些口口口,在这跟我讲民主,我能做什么?扯块旗子上街游行?有用么?全中国的学生都晓得扯块布,写两个字上街给警察厅的人找不痛快,结果呢,你我家里那些旧人旧事可变过一分一毫?”
  宋世恩眼底只有无奈,有人奋力往前,有人因循守旧,而你清醒地坠落,我能如何?他向前半步,声音散在风里,有些听不清:“我不与你争。”
  阮望之眼底闪过一瞬失望,回头望向厢房,老桂子蹲在门边,眼神沉沉地盯着台阶上的一片榕树叶。
  “喔喔”墙外公鸡叫了两声,天彻底亮了,烟馆却静得出奇,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卖桂花糕的大爷摇着铃,越走越远。
  他疲惫地眨眨眼,接着道:“不过前些日子出了一场意外,我听家里的老妈子说,十一姨娘进门那天,我爹雄风大振,口口口了一夜。第二日,十一姨娘去给我娘敬茶,晕倒在路上,我娘找人一查,将她绑去三姨娘曾经住过的屋里,叫人灌了一碗藏红花。”
  宋世恩咬着下唇,呼吸一点点变沉。
  “晚上父亲跑来要人,她说十一姨娘染上癔症,对着老太爷的画像喊爹。我爹命人堵住十一姨娘的嘴,正要行鱼水之欢,十姨娘突然闯进来,说十一姨娘是老太爷流落在外的女儿。我爹当场不举,日后喝了不少汤药,都无济于事。我娘借着这个由头,送了两条白绫过去,十一姨娘当晚丢了性命。之后我做梦,总梦见一个端着茶杯的女人在我床头乱飘,我看不清她的脸,但她脸上有胎记,脖子上有勒痕,声音却不像那位打算掐死我的女鬼。”
  他下意识地按住喉结,“先前我怀疑十姨娘从中作梗,半夜溜进前院,见老桂子守在她房门口,便扒着窗望了会儿。她跪在老太爷画像前抄佛经,不晓得是我娘罚她忏悔,还是她发现了什么,想办法给自个儿赎罪,哪有空搭理我。”
  宋世恩站在风里,大脑一片空白。
  “原先我也不信这些,可每晚有个女人坐你床头瞎叨叨,叫你做他儿子,你若劝她投胎,她掐你脖子,你烦不烦?别以为我没不反抗,你回家守灵那一周,我往鸡汤面里下了点泻药,问她吃不吃,她没搭理,我能怎么办,总不能动手打人家,那我跟我爹还有啥区别?”
  宋世恩抬手打断,吃力地从中抓住重点:“你先前不是说从未见过十一姨娘?”
  阮望之指着自己下巴,“所以才奇怪。她若不是鬼,为何长得有鼻子有眼?难不成你见过披着人皮的狐狸,或者长着人脸的蜘蛛精?”
  “我不懂你这话的意思。”他眯起眼,“何况你整夜整夜睡不着,谈何做梦?”


第34章 国小校门口的夹竹桃
  阮望之揉着下巴上被蜱虫咬出来的一个包:“我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最近睡前总能闻到你身上的香味,淡淡的,像国小校门口的夹竹桃。”
  宋世恩闭了下眼,耳边喜鹊叫得正欢,总不能配点半夏和乌头草毒哑这帮家伙。他睁开眼,脸色恢复如常:“阮兄,我再说一遍,我从未想过害你。”
  “我晓得。”阮望之抱着胳膊看他,“你这般紧张作甚,难不成真与女鬼做了不可告人的勾当?”
  宋世恩不动声色地扯了下衣领,轻轻一嗅,哪来的什么夹竹桃,阮望之,你鼻子被挂面糊住了?
  “你骂得可够难听的。”阮望之靠在他膝盖上,捂住左耳,“别不承认,让我听听你的心跳。”
  我的心长在大腿上?宋世恩半天推不开,两手撑地,仰头望天,院墙外偶尔传来几声油条和麻团的叫卖声,小贩推着板车挨家挨户敲门,“大姐,要不要买点嫩豆腐,今早现磨的,你拿去包饺子,炒白菜都好吃。”
  “嘎嘎――”乌鸦叫了两声,临街的几户人家大门紧闭,车轮声渐远,连着早市里的热闹也一并带去。
  阮望之打了声哈欠,闭上眼。
  宋世恩听着他渐沉地呼吸,抓着一片榕树叶,握紧又松开,沾了满手碎叶。
  目光下移,微卷的碎发遮住他眼睛,倒能看见他眼下酱黄瓜色的乌青。像许久未睡,可没法确定他是受噩梦惊扰,还是像国小那般,躲在被窝里看连环画,最后说自己抢了他的枕头,害得他整宿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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