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loma(GL百合)——无线电缄默

分类:2026

更新:2026-10-18 17:15:24

  我们仍旧相拥躺着。
  谁也没有松手。
  那天以后,砚尘很少再梦见自己抱着闻溪等在街边。
  而我也在来到希尔后的第五个月,结束了所有的复健。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清晨下过一阵很轻的雨,病房窗外的树叶被洗得透亮。我换下穿了五个月的病号服,换上砚尘前一晚送来的深色T恤和长裤。石墨色义肢从左膝下方延伸出去,外侧那道银蓝细线隐在裤管里,只在走动时偶尔露出一小截。
  我将自己的东西收进一只行李袋。
  其实没有多少。
  几件衣服,康复记录,药物,还有砚尘陆续带来的那些小东西:一只被她刻得很好看的平安牌、她看我喜欢买给我的毛绒小金毛、她自己爱用的一小瓶雪松木安神香水、以及一本齐娅和诺安送给我的希尔生活指南。
  病房住了五个月,收拾起来却只需要十分钟。
  护士推门进来,笑着告诉我,接我的人已经到了。
  我握住拐杖,走出病房。
  砚尘站在走廊尽头。
  她今天没有穿工作时那件深色外套,只穿了一条浅蓝色的长裙,黑发松松束在脑后。怀里抱着一束黄色郁金香,花瓣上还留着细小的水珠。
  我向她走过去。
  这段走廊并不长。右脚向前,义肢跟上,拐杖轻轻落地。
  我的步伐仍然比普通人慢,心里却已经再也不着急。
  砚尘没有走过来扶我。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一步一步抵达她面前。
  “送你的。”
  她把花递给我。
  我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郁金香的气味很淡,几乎只有雨水与新鲜叶片的清气。
  “郁金香吗?”
  砚尘垂眼碰了碰一片花瓣。
  “嗯。路过花店,觉得它们开得很好。”
  她没有说更多。
  但我都知道。
  对她而言,郁金香曾经意味着饥饿、围城和没能等回爱人的闻溪。
  如今它们不必再被从泥里挖出来充饥,也不必由谁舍给谁。
  它们只是花,它们和我们一起庆祝出院和归家。
  车子穿过希尔旧城区时,阳光从云层间落下来。这里没有我记忆中瓦诺克重建的断墙,街边房屋大多涂着温暖的浅色,窗台上种满花草。
  电车从道路中央经过,铃声清脆,人们抱着面包与报纸,在站台边笑嘻嘻地挥手。
  一切都在向前。
  再也不会于午夜回退。
  真好。
  砚尘的小公寓在三层,有电梯。楼门前生着一棵枝叶繁茂的银杏树,树下停着几辆自行车。
  电梯上升时,她似乎比我还紧张,一会儿整理花束外面的纸,一会儿检查我行李袋的拉链。
  “噗,干嘛这么紧张,要紧张也该是我啊。”我问。
  “没有啦。”
  走到公寓门前,砚尘却没有开门。
  只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钥匙,放在她掌心。
  钥匙上系着一根银蓝色细绳,末端挂着一块很小的木牌。
  一面刻着她的名字。
  另一面刻着我的名字。
  “你来开。”她说。
  我看着掌心里的钥匙,慢慢从砚尘手中珍重地拿起,将它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门开了。
  最先闻到的是炖汤的香气。
  我认真又好奇地走进去,一样一样用眼睛摩挲过砚尘的生活痕迹。
  木地板被阳光晒出浅金色,米白窗帘随着风轻轻晃动。
  靠窗摆着一张深绿色沙发,上面搭着砚尘常用的灰色毛毯。
  书架塞得很满,记忆雕刻、神经材料与战后伦理方面的书混在一起,有几本横放着,压住了尚未整理的个案资料。
  Veloma的家中收纳架就在书架最上层。
  玄关的鞋柜被移开,已为我留出足够转身的空间。
  浴室铺着防滑垫,墙上有颜色与瓷砖相近的扶手。
  客厅地毯是不容易绊住义肢的短绒款,沙发旁还放着一张高度刚好的矮凳。
  餐桌上摆着两只杯子,一只显然是新买不久。
  处处都在考虑着一个新加入的我,处处都在欢迎着一个新加入的我。
  砚尘站在旁边看我环视公寓一周,显得有些局促,那样子真的可爱极了,她却不知道。
  “卧室在里面,有两间,要看看吗?”
  “走。”
  她带我走进第一间。
  房间里铺着干净整洁的床单。靠窗放着一张书桌,桌面有一盏暖黄色的台灯。
  衣柜打开一半,左侧挂着砚尘的衣服,右侧空着,下面整齐叠放着几件属于我的新衣。
  床头摆着一只深褐色的笔记本。
  我看见它时,脚步顿住。
  与固定日里那本悔过日记很像。
  砚尘立刻察觉。
  “如果你不喜欢,我现在就收起来。”
  “怎么会,我要写。”
  我凑过去飞快地亲了泠砚尘一下,把她愣的不轻。
  我走到床边,拿起笔记本。
  封皮没有处罚决定。
  翻开以后,第一页也是空白的。
  没有日期。
  没有要求。
  更没有任何人规定我,应当写下怎样的自己。
  我拿起旁边的钢笔。
  笔尖落在纸面时,手指仍然本能地停顿了一下。
  没有墨点先坠下来。
  也没有战壕在脑海中等待我复述。
  我在第一页写道:
  “今天,我结束复健,出院了。”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老婆带着花,接我回了家。”
  砚尘站在身后,居然没有偷看。
  我合上笔记本,转过身。
  “砚尘。”
  “嗯?”
  “这里以后也是我的家吗?”
  她眼里的紧张终于藏不住。
  “如果你愿意.....”
  哎呀,这个大傻瓜......
  我把钢笔放回桌上,伸手抱住她,将脸埋进她颈侧。
  那里有阳光、花叶、和她身上淡淡的雪松木气味。
  “钥匙都给我了,以后泠刀不愿意,也赶不走我了。”我说。
  她轻轻笑了一声,双手在我背后收紧。
  “欢迎回家,许士官。”
  “欢迎回家,泠大夫。”
  隔着丢失的三年,隔着无数声炮火,我终于,回家了。


第13章 Veloma: Side A+B
  五年后,许烬仍然不赞成我把炸鸡当作晚餐。
  尤其是在结婚纪念日。
  “泠砚尘。”
  她站在餐厅门外,目光落向我藏在身后的纸袋。
  初秋的希尔刚下过雨,街边梧桐叶湿漉漉的。路灯从树冠间落下来,在她石墨色的义肢外壳上划过一道银蓝色的微光。
  “你拿的是什么?”
  “文件。”
  “会滴油的文件?”
  我低头看了一眼。
  纸袋底部已经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
  “这是新版神经材料的特殊保存液。”
  许烬走过来,从我身后抽走纸袋。
  炸鸡的香气立即飘出来。
  “你上周胃疼的时候怎么答应我的?”
  “少吃。”
  “还有呢?”
  “吃以前先垫一点东西。”
  “而且咱俩刚从餐厅出来。”
  “所以刚刚已经垫过了嘛。”
  她看着我。
  五年过去,她头发比从前长了好多,垂到肩侧。左边眉骨上的疤仍在,但她已不再用额发遮挡,也不再刻意把左侧的义肢藏在灯光之外。
  我试图从她手里拿回纸袋。
  “结婚纪念日嘛,可以例外。”
  “结婚纪念日就应该去医院看急诊?”
  “不会那么严重.....”
  “你每次都这样说。”
  “哪样?”
  “没大碍。没关系。习惯了。”
  我愣了一下。
  这是多年前,许烬在虚拟晚宴里对我说过的话。
  许烬显然也想起来了。
  嘴角微微弯起。
  “泠刀,听着耳熟吗?”
  “许主任现在越来越会翻旧账了。”
  “我的工作就是整理旧东西嘛。”
  许烬来到希尔后的第二年,进入了战后遗物与身份复核中心。
  最初只是临时职员。
  后来,她重新核对了一批被弄乱的无名遗物档案,从半张烧毁的照片与一枚旧校徽中找回了七名阵亡者的身份。
  再后来,她开始负责整个失踪人员复核组。
  她仍然与那些无人认领的箱子守在一起。
  等待着送每一件遗物、每一段回忆、每一段牵挂回家。
  每次确认身份后,她都会亲自写信给军人家属。
  语句很短。
  字迹端正。
  不说“请节哀”,也不说“战争已经过去”。
  只告诉那些人的家人:
  “我们找到了。”
  她也重新找到了自己。
  或者说,正在每天重新认识自己。
  “炸鸡没收了。”她说。
  “可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
  我摇了摇她的手臂。
  “那.....回家后可以再吃一块。”
  “一块?”
  “就一块。翅尖。”
  “许烬。”
  “嗯?”
  “你结婚前可不是这样的。”
  “结婚前我怎么会知道你会趁我洗澡偷吃两份!”
  “噗,哎呀,我那次只是加班太饿.....”
  “那次明明都给你做了饭了.....还有!结婚前也不知道你会把胃药藏进Veloma的收纳盒!”
  “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嘛。”
  “还不知道你发烧烧到三十九度,第一反应是给齐娅发消息取消预约,而不是叫醒睡在旁边的我!”
  “你第二天还要早起上班嘛。”
  许烬停下脚步。
  “泠刀还挺有理?”
  我识趣地闭嘴。
  她看了我几秒,又把炸鸡纸袋塞回我怀里。
  “自己拿着。”
  “让我吃啦?”
  “看在你今天这么馋的份上......”
  “噗......”
  我抱紧纸袋。
  “谢谢老婆。”
  她耳根仍然会因为这个称呼变红。
  结婚三年,一次也没有例外。
  “走了。回家。”
  她转过身。
  我跟上去。
  回家的路要穿过一条很长的林荫道。
  道路两旁种着希尔特有的一种银杏树。树干颜色很浅,雨后近乎发白。风吹过时,叶片正反两面交替闪动,像无数细小的银色鱼群游过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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