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loma(GL百合)——无线电缄默

分类:2026

更新:2026-10-18 17:15:24

  只有一种规律而陌生的滴声。
  很轻。
  每隔几秒会响一次。
  我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淡青色的。
  不是我的旧公寓里开裂发黄的灰白,也不是地下观察室冰冷的金属顶棚。晨光从右侧窗户照进来,窗帘只拉开一半,布料上绣着几片很小的银色叶子。
  空气里有消毒水、温热药剂和雨后草木混合的气味。
  我想转头。
  颈部却像不属于自己,只移动了一点,便涌起强烈眩晕。
  视野变黑。
  我闭上眼睛,等那阵恶心过去。
  有人握着我的手。
  我费力向左侧看去。
  泠砚尘趴在床边。
  她还穿着上次——或者不知多久以前——的那件深色衬衣,外套搭在椅背上。黑发有些凌乱,脸侧压在手臂上,眼下带着明显疲惫。
  她睡得很沉。
  右手却一直握着我。
  我看着她,试图叫出她的名字。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第一次发不出任何声响。
  我咽了一下。
  好疼。
  “泠……”
  砚尘立刻醒了。
  她猛地抬头,椅子被膝盖撞得向后滑出一小段。睡意尚未完全退去,眼睛已先看向监护仪。
  “许烬?”
  我望着她。
  “砚尘。”
  她僵住了。
  大约是因为我这次是第一次真正的身体醒来,却准确无误地叫出了她的名。
  过了几秒,她才重新坐近。
  “是我。”
  声音好轻,像是怕稍微大一点会吓到我一样。
  “这里……”
  我还讲不出太完整的句子。
  她拿起一根蘸过水的软棉棒,先润湿我的嘴唇。
  “这里是希尔,我所在研究所下属的疗养中心。”
  我笑了一声。
  “好,这里……不是你创造的吧?”
  “噗,当然不是。”
  我看向窗户。
  外面有风。
  树叶一直在动。
  “现在是什么日期了?”我问。
  她说出一串陌生的数字。
  比我记忆中晚了三年零四个月。
  我闭上眼睛。
  “战争呢?”
  “结束了。”
  床边的监护仪持续发出轻缓的滴声。
  我忽然很想看看自己的身体。
  被子盖到脚下,看不出形状。我试着抬起手,却连手臂也无法完全离开床面。
  砚尘问:
  “想看看腿吗?”
  我点头。
  她帮我掀开被子下方一角。
  左腿在膝下结束。
  现实中的残肢比固定日印象里的更苍白,几乎没有血色。截肢后的旧疤已经愈合,却因长期没有承重而显得脆弱。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原来的义肢呢?”
  “已经不适合你现在的身体。长期卧床以后,你的肌肉和残肢形态都发生了变化。需要重新康复,再制作新的接受腔。”
  “好。”我点了点头,尝试收紧大腿。
  肌肉轻微颤动,身体沉重得可怕。
  我曾经以为,知道真相以后,只要睁开眼睛,便能从那座小镇里走出去。
  可真实的我甚至坐不起来。
  “看来还要好久我才能重新下地了”我笑着握了握砚尘的手。
  “嗯.....”
  “大概要多久呢?”
  “可能需要几个月。”砚尘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没关系,我会好好训练。”
  我随后又补充一句。
  “只是对你而言,要有好长时间的负担了....”我将脸转向窗户。
  “许烬。”
  她仍握着我的手,声音沉下来。
  “我把你带到这里,不是为了得到一个立即康复、不会疼、也不需要任何人的你。”
  我乖乖转过头看她。
  “而且,”她继续道,“你以后会有自己的康复师和独立医疗团队。我也不会是你的主治雕刻师。”
  我转过头。
  “为什么?”
  “为了让你拥有真正的选择。在你接受治疗期间,我不再掌握你的意识环境、医疗资料和现实解释权。因为你对我的信任很可能混合了受术者对医生的依赖。”
  她说得很平静。
  眼底却有一处极浅的不舍。
  “所以从今天开始,后续评估由诺安负责。我不会再未经邀请进入你的意识。”
  我下意识地握紧她的手。
  “你要走吗?”
  “不走。我会留在这里。”
  她停顿了一下。
  “我会每天来看你。但不是以主刀的身份。”
  “那是什么身份?”我笑着看她。
  她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泠砚尘。”她最后轻声说。
  不是大记雕师。
  不是救命恩人。
  不是寄出金色请柬的Serene。
  也不是我从前呼唤的长官。
  只是泠砚尘。
  我看着她。
  “好,你要每天都来看我哦。”
  她眼底那点黯淡终于松了下来。
  后来,她真的说到做到,在每天上班前,都会准时来看我。
  而我为了多看看她,也会调好闹钟,在她到来之前准时醒来。
  “醒啦。”她会这样笑着跟我打招呼。
  而我会望着晨光里格外美好的她。
  “早上好,砚尘。”
  三年后,我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新的清晨。
  不过现实比梦困难多了。
  固定日里,义肢会在每个清晨恢复到相同状态。
  现实中的身体不会。
  坐起训练的第一天,我只坚持了四十秒。
  护士将床头升高,砚尘站在门外的玻璃后面看我。血液向下流动时,我的眼前立刻一片漆黑,胃里翻涌,冷汗从额头渗出来。
  我咬着牙拼命忍,但最后也没能坚持到一分钟。
  重新躺下时,心跳快得像刚跑过一整条战壕。
  第二天是五十五秒。
  第三天一分二十秒。
  而等我能够独自坐在床边,已经是半个月以后。
  接下来是训练重新站立。
  每当双脚垂向地面时,我总觉得自己会向左倒。身体已经忘记怎样在缺失一部分以后保持平衡。
  康复师在腰间系上保护带。
  我其实很不喜欢那条带子。
  它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件需要被搬来搬去的物品。
  第一次尝试站立,我抓住平行杠,右腿却没有足够力量将身体撑起来。
  手臂用力过度,肩膀开始颤抖。
  “再来一次。”我说。
  康复师摇头。
  “今天就到这里。”
  “我还能行。”
  “你的心率已经过线。”
  “再来一次吧。”
  “许烬。”
  玻璃门外,砚尘站了起来。
  我没有看她。
  “再来。”
  康复师仍然拒绝。
  那天回到病房后,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砚尘照例坐在窗边,替我削好一只苹果。
  她削得又快又干净,不愧是记雕师的手。
  我看着她,突然有点生气于自己的复健进展。
  “砚尘,你回去休息吧,我这儿没事。”
  “今天没工作。”
  “你昨天不是才说积了三台。”
  “齐娅接了一个,诺安接了一个,另外一个明天处理。”
  我叹了口气。
  “其实我虽然说你每天都要来.....但是你也没必要每天都来。”
  “有必要......因为我喜欢来。”
  说完她把苹果从当中一刀,切成两半,把一半递到我的唇边。
  “许士官,笑一笑,你笑起来比较好看。”
  “砚尘......”
  “嗯?”
  “我今天连站都站不起来。”
  她放下水果刀。
  “嗯。”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站起来。”
  “嗯。”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再次问出了意识之海那天的话。
  “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你.......唔......”
  这一次不是被她的吻给堵住,而是被香香脆脆的大红苹果。
  我看着砚尘有些嗔怪的眼神,笑了一下,不再多说,只慢慢嚼着口中的苹果。
  很甜。
  是真实的甜。
  而且不会在明日重置,从舌尖消失。
  一周后,当我再次抓住平行杠。
  这次站足了七秒。
  =====
  住院后的某天,我从睡梦中惊醒。
  房间里没有开灯,我看向旁边小柜上的夜光表。
  凌晨2:15分。
  窗外树影被风吹动,枝叶在墙上摇晃。监护仪仍然规律地响着。
  我立刻看向门口。
  等那三下敲门。
  没有声音。
  心脏却跳得越来越快。
  小镇已经结束,我却还是时不时掉进过去循环的梦魇里。
  门外忽然传来三下轻响。
  咚。
  咚。
  咚。
  我全身僵住,呼吸骤然急促。
  没有拐杖。
  没有义肢。
  我现在甚至无法独自走到门边。
  “许烬?你醒着吗?”
  是砚尘的声音。
  我没有回答。
  门仍然关着。
  她没有自行进来。
  过了一会儿,她在门外说:
  “监护系统提示你的心率突然升高。我有些担心。”
  我仍然平复着心跳,没有开口。
  “如果你不想见人,我就在外面坐一会儿。”
  走廊里传来衣料摩擦墙面的轻响。
  我看着那扇门。
  固定日里,无论我应不应答,声音都会出现在两点十五分。
  小镇、居民、工作、广播,全部都是我无法拒绝的信号。
  可现在,砚尘坐在外面。
  钥匙就在她身上。
  病房她可以随时进入。
  她却在等。
  等我的允许。
  “砚尘,进来。”
  我终于平复了心跳。
  门被推开。
  走廊的灯光先落进来,随后是砚尘的身影。她穿着外套,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你怎么还没睡?”
  “刚结束一台急诊雕刻。”
  “纸袋里是什么?”
  “炸鸡。”
  “凌晨两点多吃炸鸡?”
  她低头看了看纸袋。
  “噗,好像是不太健康。”
  她笑了一下,把纸袋放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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