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他人淡如菊（穿越重生）——心自旁

　　直到那一日，他最后一次运功收势，只觉得体内那条灵力的河流终于彻底宽阔了起来，原先那些细窄的支流如今全都汇成了一股，浩浩荡荡地在经脉中奔涌着，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浑厚与沉稳。
　　等裘雪缓缓睁开眼，他已是筑基期大圆满。在这个年纪便走到这一步的修士，放眼七宗也找不出几个来。
　　他虽然知道那距离金丹期只有一步之遥，可那一步之遥对许多人来说便是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也跨不过去的天堑，不过这对素有天才之名又天资异禀的裘雪来说，就不是他考虑的事了。
　　按照情理，他出关后应该先去拜见左明鸿，向他汇报修为突破的喜讯。师傅或许会替他稳固一下境界，叮嘱他几句戒骄戒躁之类的老话，然后摆摆手让他退下。
　　可莫名的，他并不想往那处去。
　　他推开门，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山风迎面吹来，拂过他的面颊和衣摆，将他闭关多日积攒的那股沉闷一扫而空。
　　他该去掌门殿那里，可却不知怎的，偏过了那条通往正殿的石阶，转向了左边那条更窄一些的小径。
　　那条路他走过很多回，闭着眼都不会走错，崖旁的树下常常有个人搬了把椅子坐着晒太阳，有时手里捧着一本书，有时什么也不做，就那么懒懒地靠着椅背，望着远山出神。
　　裘雪绕过那道崖，向一处走去，心神飞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蓬蓬地鼓胀着。
　　他该开心吗？他可以开心吗？裘雪在心里问自己。他知道以自己如今的修为，离覆灭梵天教、报那血海深仇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可这一点微末的进境，依旧叫他忍不住地有些激动。
　　他想：世界上有一个，有一个人。
　　是绝对能接住他这份感情的。
　　他走进左子戌的院子。
　　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院门。院里的景象与往常并无太大分别，院里的菊花都已经开了，几株矮松也被修剪过了，枝干齐整利落，显然是才被细心侍弄过不久。
　　裘雪的目光从那些花木上缓缓掠过。他从前总觉得这些东西无用，花草也好，摆设也好，对修炼没有半点助益，世人为何要沉迷于这些徒有其表、无用而美的东西呢？
　　在和左子戌相熟之后，却有些明白了。
　　他走到屋门前，抬手正要叩门，却有些意外的发现那门并没有合严。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推开了那扇门。
　　这还是裘雪第一次做不告而入的事，他在心里暗暗批判着自己的失礼与越矩，行动上却看不出自责的迹象。
　　他环顾四周，依旧并未见到左子戌的身影。低头，恰好看见几案上摊开的一沓纸，最上面那一页写着些东西，字迹凌乱潦草，与周围那些雅致古朴的陈设格格不入，显得格外扎眼。
　　裘雪觉得自己不应该看，非礼勿视虽然指的定不是这方面，但不能乱动别人的东西的道理他也是知道的。
　　可他的目光却还是不自觉地扫过了那一页纸，扫过了那几个潦草的字迹。
　　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裘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踱步走到那几案前，低头去看那张摊开的纸，上面有许多他看不明白的横折弯钩，文字也有些奇异，不知是那家名家独创的字体，能大致看懂但不能完全理解其意。
　　那纸张上竟记了诸多他个人的喜好，包括他从未告知过他人的辛秘。
　　裘雪心中一惊。
　　他没料到，左子戌竟知道了这么多关于他的事，旁的不说，就但说他喜食的点心一方面，他也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他的确喜食杏酪。
　　这种口味上的嗜好也并没有太特别的原因，只是这种点心在他的家乡乾琅山附近十分常见，又因母亲尚在时常做给他吃，所以才情有独钟。
　　后来虽心中记着，但父母已逝，他偶然想起便会心下感伤，也就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更何况他在拜入无垢仙宗之后他很快便辟了谷，连饭都很少吃，更不曾主动要求过什么特定的菜肴。
　　这几年唯一一次吃到那东西，还是在两年前的赤霄宗，赤霄宗的首席弟子沈崖与梁以宁的结契大典上。
　　那时因着左明鸿与沈崖的师傅是旧识，于是也很给面子带了自己门下几个弟子来参加典礼，不用多说，自是左子戌、方廉、裘雪三人。
　　那典礼设在赤霄宗的大殿，宾客如云，筵席摆了几十桌。那道点心不过是流水席上一道不起眼的甜食，更何况杏酪本身也并不稀奇，因此只是装在一只小碟里，搁在诸多珍馐的角落。


第32章 解锁新地图
　　他当时也只是偶然夹了一筷，尝了尝。
　　那时左子戌就坐在他左侧，方廉则正陪左明鸿去与沈青崖的师傅叙话，没坐在席间。那一整张桌上，除了他之外，便只有左子戌离他近些。
　　可他自认全程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亦没有露出半分怀念的神色。
　　左子戌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方师兄八面玲珑、明察秋毫，若换作是他，或许当真能从那些微末的细节里看穿一个人不为人知的心事。
　　可左子戌……左子戌从前对他那般冷淡，连正眼都懒得瞧他，又怎会对他观察入微到这般地步？
　　他想起那支银簪来。他那时候只觉得那人荒唐、轻浮、朝三暮四，便冷着脸回绝了。
　　可若是……若是那人从一开始便不是他想象的那般呢？
　　若是其实是他先入为主地认定了左子戌喜欢方廉，便将那人所有反常的举动都往坏处想，可万一……万一他从一开始便想错了呢？
　　这念头一冒出来便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在他心上荡开。
　　难道大师兄早就喜欢上了自己？可这怎么可能？
　　裘雪觉得，自己若是喜欢一个人，绝不会对他冷淡。可是他又想，他过去认为左子戌喜欢方廉，他那时对方师兄的态度也差得很，这又算什么呢？
　　他觉得自己该冷静下来，可心跳却越跳越快，快得像是有一只雀在他胸腔里扑棱着翅膀，慌不择路地四处乱撞。
　　他过去常想，世人为何沉迷于无用而美的东西呢？
　　那些花草、那些摆件、那些笔墨纸砚，对修炼没有半点助益，不能增进一分灵力，不能提纯半点真气，可左子戌却像是离不开它们似的。
　　他也曾问过他为何整日都在摆弄这些，那人当时正低头给一盆矮松修枝，听见这不算太礼貌的问话倒也不恼，抬起头来，想了想，笑道：“没什么原因，只是喜欢罢了。”
　　他不明白。
　　与左子戌待在一起，他总会滔滔不绝，仿佛世间万物都有趣至极，迫不及待想和自己分享。有时候是一朵生得奇异的云，有时候是一朵并蒂而开的花，有时候是一句不知道从哪本话本里翻出来的，在他看来不知所云矫情做作的句子。
　　有些事他没听过，也有些他早就知道。只是看着那人眉飞色舞地说着那些无关紧要的话，听着听着，便忘了自己本来打算要走了。
　　和左子戌一起修炼，并没有什么益处。
　　他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大师兄的剑法变得这样差了，他每次指点左子戌，都要将同一个动作重复好几遍，比他自己练剑还要费神。可他每次教完之后，心里头却并无半分不耐烦，反倒盼着他再多犯些错，想再看看那瘪着嘴垂头丧气的好玩样子。
　　裘雪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有些郁闷，可当他低头望着那纸上凌乱的字迹，望着自己那些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喜好，心里头的那只雀却蹦跶得更欢，叫他不自觉的捂上心口。
　　为什么。
　　裘雪问自己，可他没有答案。
　　为什么。
　　他也觉得指导左子戌十分影响自己修炼，耗费心神、打乱自己的节奏，纯粹是浪费时间。
　　为什么。
　　即便如此，他还是满心喜悦。
　　每个清晨，都还是期待着他的到来。
　　一个月后，赤霄宗。
　　事实上，距离左子戌上一次考前冲刺临时抱佛脚已经过去十年，他这辈子也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体验期末周的机会。
　　他本来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觉得万一天道的大手发力，将剧情扭回成原著那样，他是不是就不用去了？
　　而此时左子戌已然站在山门前，仰头望着那块黑底金字的巨匾。
　　前面那人的脚步停了下来。
　　“师兄，怎么了？”
　　裘雪步履轻快，他平日习惯走在众人后头，这会却因着要出发去七宗会武，一路上都着急得很。虽然没说什么话催促，但是左子戌稍微走得慢点，他就会停下来转头看着他，叫左子戌不得不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赶上去。
　　他心里觉得他们提前十日出发实在是多此一举，按照裘雪这个走法，分明要不得七日便能赶到。
　　左子戌只当是小孩子秋游，急便急吧。
　　七宗会武设在赤霄宗。
　　此地幅员辽阔，占了整整五座山头，宗如其名，远远望去一片火红，此时又正值深秋，红枫从山脚一直漫到山巅，层层叠叠地铺开。
　　山道两旁的枫树枝叶相交，在头顶织成一道密密的红帐，偶有几片落叶落在地上，又在人来人往中被踩得吱吱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叫人神清气爽，又或者因着先前跋涉多日，终于到了目的地，心中总觉得快活得很。
　　左子戌被那景致晃了一下眼，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步子。
　　他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片枫叶来，那叶子红得纯净，叶脉清晰如画，边沿微微卷起，锋利如刀。
　　他端详了片刻，觉着挺好看，十分老土的想着要将那叶子夹进书页里，等回了太初峰便送给方廉。
　　左子戌回想起临行那日。
　　方廉一路走到来山门口送他们。这些日子他和方廉当真是成了好友，左子戌望着他，心中也有些不舍。几人又聊了几句，他才终于与方廉挥手告别，示意他不用再送了。
　　方廉见状也点了点头，可左子戌转身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被人从背后猛地抱住了。
　　方廉的手臂环过他的肩，又环过他的腰，不说话，只是那样抱着。
　　隔着衣料，左子戌能觉出他的心跳，方廉的胸口贴着他的背，他能感受到那人起伏的胸膛，他僵了一瞬，余光里瞥见裘雪已经停下了脚步，正站在几步开外望着他们，脸上的表情看不太分明。
　　不知为何，他莫名觉得有些心虚。
　　左子戌尴尬得很，连忙伸手拍了拍方廉的手，一边拍一边压低声音说：“好了好了，快放开，小师弟看着呢。”方廉这才松了手，退后半步。
　　方廉看着他，朝他笑了笑，一如往常，可左子戌总觉得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浮动着。
　　“师兄，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