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他人淡如菊（穿越重生）——心自旁

　　他闭着眼咳嗽了两声，喉间一股铁锈味翻涌上来，叫他觉得有些犯恶心，大约是还有些毒血没能吐干净。可他实在太累了，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意识渐渐恍惚起来。
　　方廉靠着石壁坐着，月光从洞口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狭长的银白。
　　方廉心中百感交集。
　　他望着左子戌那张在昏暗中微微蹙着眉的睡脸，望着他微微抿起的唇角，心中竟涌起从未有过的哀痛。
　　师兄，是我错了。
　　他自以为聪明，自以为这十几年的情分牢不可破，便生了懈怠之心。
　　他贪图安逸，享着那份别扭的好意。如今却让你深入险境，到头来还要你替我操心。
　　小师弟日日练功，少年英才，无论是勤奋还是天赋，他自觉都比不上他。
　　他自觉高枕无忧，便什么也不去争，什么也不去防，如今落得这般田地，怨不得旁人。
　　我总觉得你会一直喜欢我。
　　我仗着你那份心思，便对你轻慢起来，不知天高地厚。
　　我曾以为你会一直喜欢我。
　　他伸手，轻轻拂开左子戌额前黏着的碎发，指尖在那蹙紧的眉头上停了一瞬。那眉心的皱褶在昏暗中微微起伏着，像是连睡梦里也在想着什么解不开的结。
　　师兄平日里对别人总是一副笑脸，对自己倒是凶得很。这是因为师兄对他特别，他心里清楚得很。
　　可是谁知左子戌对裘雪却又换了副模样，凭什么。
　　凭什么呢？
　　你喜欢他，就对他温言软语，你喜欢我，却对我横眉冷对。他与你置气，你急得马上去哄，可你与我置气，从来都是我哄你。
　　师兄，你怎么连爱都这般偏心。
　　一直看着我？方廉冷笑。
　　一直看着我又怎会发现不了，我才是真的……日日都在注视着你？
　　方廉的手指慢慢滑下来，落在左子戌微抿的嘴角旁，轻轻停住了。他想起方才那柔软的触感，回想着左子戌的唇是如何贴在他小腿上，多么温热而急促。
　　左子戌竟可以为他做到这种地步，他心中一阵柔情涟漪，又生出些嘲讽，自己竟也需要他做到这种地步。
　　方廉的手指轻轻抚过左子戌的唇角，将那残余的一丝血痕拭去。
　　师兄。
　　为什么。
　　你既已腻了我，又为何还要对我这般好呢。


第28章 你已急哭
　　左子戌是在一阵嘈杂中醒来的。
　　他只觉得嗓子疼得厉害，连咽口唾沫都带着一股涩涩的痛意。耳边一直有声音在吵个不停，忽远忽近的。他万般不情愿地掀了掀眼皮，日光从洞口涌进来，刺得他眯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看清面前那张凑得极近的脸。
　　“啊！左师兄醒了！”
　　左子戌定睛一看，面前这张脸有些眼熟。圆脸，短眉，笑起来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是昨日同行的弟子之一，也是跟裘雪一起往南边去的那队人。
　　他既然在这儿，那裘雪想必也……
　　果不其然，那师弟喊完，便见洞口的日光一闪，瞬间被一道人影遮去了大半。逆光站着，面孔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可那身姿左子戌再熟悉不过了。
　　旁边那颗虎牙又凑了过来，喋喋不休地开始轰炸：“师兄你感觉怎么样？累不累？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丹药？我这里有，各式各样的都有，疗伤的、补气的、安神的……你要不要来一颗？”
　　左子戌被他连珠炮似的一串问话砸得头昏脑涨，只好抬起手来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一个一个地答：“不累。只是刚睡醒，没有受伤，也不需要丹药……”
　　他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来，猛地偏过头往自己身侧一看。空无一物，只有冰凉的石面上残着几道干涸的血痕。
　　他心头一紧。
　　方廉呢？
　　侧对着他的裘雪却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道：“方师兄去溪边洗漱了。”
　　左子戌那颗悬着的心这才落回了原处，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背重新贴回石壁上，合上眼缓了一缓。
　　可那口气还没吐完，他便觉出有一道目光正直直地落在他脸上。他睁开眼，转头望向裘雪，却见那人已经移开了目光，正望着洞外远处的山脊，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左子戌的错觉。
　　那师弟也是，完全读不懂空气里那种微妙的凝涩，开口就是：“左师兄你可是不知道，今早上我们找到这里来的时候，小师弟看见你不省人事地躺在地上，和方师兄两个人浑身是血地倒在血泊里，可吓坏了！他那个脸色，啧啧，黑得跟锅底似的，搞得我还以为你们俩都没气了呢！”
　　他说完似乎是想到了那个画面，自顾自的笑了起来，两颗虎牙明晃晃地露在外面，瞧着倒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左子戌这才想起这师弟的名字来。
　　秦拾，灵犀长老门下的小弟子，没什么特别擅长的本事，如今看来，这一张嘴倒是格外“能说会道”。
　　秦拾要来扶他，左子戌摆了摆手，自己扶着石壁慢慢站了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酸软的四肢，虽然喉咙依旧疼得厉害，可身上倒确实没什么伤，那毒血大约是被他吐出去了大半，剩下的些许残余也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他活动了几下，便觉得力气渐渐回拢了，便招呼着秦拾和裘雪一起出了洞。
　　不远处便是裘雪带的那支队伍驻扎的地方。弟子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树下休息，吃干粮的吃干粮，聊天的聊天。见他们出来了，纷纷站起来朝这边张望。
　　左子戌扫了一眼，见众人虽都有些狼狈，衣衫沾着泥土和草屑，可面色都还齐整，没有少人，也没有重伤的，心里那块石头才彻底落了地。
　　没过多久，方廉也回来了。
　　他从溪边走过来时已经重新收拾过了。衣袍换了一件干净的，头发重新束得整整齐齐，若不是走路时那条受伤的左腿还有些微微滞涩的拖沓，瞧着与平日那个风光无限的方师兄别无二致。
　　“师兄怎的不在那洞里等我？”方廉走进了，朝左子戌笑笑。
　　“我方才说要去找你。小师弟说你知道他们在哪，一会会自己过来的。”
　　左子戌看着他这副从容模样，心里头暗暗骂了一声铁打的。这人腿上的伤深可见骨，昨夜吸出来的毒血整整吐了小半盏茶的工夫，如今他竟像是没事人似的，今早起来竟还有心思去溪边捯饬自己，连头发丝都一丝不苟地拢在耳后。
　　左子戌也懒得维持原主这个死傲娇的人设，又因任务需要，真诚地劝告方廉：“师弟，你这伤不轻。那蛇的毒虽然清过了，可到底还没好好医治过。我们得尽快赶回宗门去寻医师，千万不要逞强。”
　　“若是累了只管说，我背你也是行的。”
　　他这话说得诚恳，可谁知方廉听了，非但没有感动，反而“噗”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却叫他方才那满腔的关切一下子变成了臊得慌。
　　“方廉！我很认真的，你笑什么？”
　　左子戌怒了，我付出真心就这样被对待。
　　方廉眼底还残留着没散尽的笑意，他微微歪了歪头，语气带着无辜：“师兄莫恼。您的教诲方某怎敢不听？”
　　他的目光从左子戌的头顶慢慢滑到脚下，像在丈量什么似的，随即那笑意又漾开来，“只是师兄…你当真确定，你背得动我？”
　　左子戌目瞪口呆。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方廉那高了他大半头的肩膀头子上瞟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量，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这人？！”他憋了半晌，只挤出三个字，剩下的全被那股子尴尬的劲儿噎了回去。
　　即使自己确实是没他高，但都是修士，本就比那些凡夫俗子的体力好，怎么可能真的背不动？方廉分明就是拿他的体型开玩笑。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原著里的方廉明明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主角受，怎么到他面前就变成这副德性了？
　　左子戌在心里头暗暗摇了摇头，背着手转过身去，不再搭理方廉了。
　　歇息了片刻，一行人便动身前往那巨石坑洞处，去解救昨夜被困在石洞里的那批弟子。
　　众人合力将那堵住洞口的大石搬开，洞门一开，里头那些弟子探出头来，看见左子戌和方廉完好地站在外面，个个都眼泪汪汪地扑上来。
　　“师兄你没事吧。”
　　“师兄你有没有受伤。”


第29章 小保姆已就位
　　一个平日里常和左子戌玩闹的小弟子更是张开双臂就要往左子戌怀里扑，还没挨着衣角，便被一旁的秦拾眼疾手快地拎着后领提开了。
　　“大师兄无碍，你们且放心了吧。”秦拾将那小弟子的后领松开，拍了拍手，笑嘻嘻的。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又转头去看方廉。
　　在得知方廉被那妖蛇咬伤之后，几个胆子小的弟子脸色都白了，颤声问：“那、那蛇还在外面吗？”
　　秦拾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别担心别担心。昨日裘雪裘师弟已经把山上的蛇都杀光了。”
　　左子戌回头看了一眼独自站在远处的裘雪。
　　那人玄色的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拂动，腰间那柄墨鞘剑垂着，剑鞘上还沾着未曾拭净的暗沉痕迹。他侧对着众人，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唇线抿得平直，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左子戌心想：这倒是和原著一样。
　　裘雪独自一人将那山中的妖物杀了个干干净净，凭着天赋和那份遇神杀神的决绝，硬生生地从那片密林里全须全尾地走了出来。
　　那些蛇不是他的对手，那些毒也不是他的对手，他像是天生便不怕这些东西似的，一个人提着一柄剑，便能将一整个山头的妖邪清剿殆尽。
　　左子戌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那些字句落在纸上时轻飘飘的几行，搁在真人身上时却是叫人连赞叹都忘了如何开口的分量。
　　左子戌站在人群里，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裘雪，他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也不知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又或者是因着被秦拾拆穿，恼羞成怒了。
　　左子戌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头倒是没什么恼意了，反倒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还是个小孩，端着一张老成的脸，却连生气都生得这般认真。他前世今生加起来的岁数，可比裘雪大了将近两倍，可对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竟是拿他半点办法也没有。
　　硬的不能来，软的又不管用，你凑近了他便退，你退了他又远远地看着你，你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活像在逗一只警惕的猫，那猫竖起尾巴瞪着你，你却连它为什么炸毛都不知道。
　　裘雪这人心性坚韧，正义耿直，一心向道，旁的事都不怎么放在心上。天才大约总是孤独的，他没几个朋友，性子又倔，认准了什么事便九头牛也拉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