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最佳事故(近代现代)——江兑月

分类:2026

作者:江兑月
更新:2026-10-14 16:09:32

  巢巡拧眉,打断了丘朗后面更难听的话:“行了,积点口德。”
  “我积什么德?该她积德!年初那次,要不是有其他被你资助的学生站出来替你说话,你跳进黄河也说不清……”
  巢巡白着一张脸,听着丘经纪的抱怨,叹了口气,把手机开了免提,搁到沙发一角,起身继续整理行李。
  行李箱是回来路上,被老陈提醒了才想起来买的,还绕了点路。正好是下班晚高峰的点,京安的车况十年如一日的差,一圈绕下来,回老宅的时候天都黑了。
  今天是老太太出院的日子。
  巢清越有事出差去了,日理万机的巢修平难得露了面。不过他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从办出院手续到拿药,全程都有警卫员代劳。巢巡乐得他去处理,在病房里和陈叔一起陪奶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从陈叔口中,巢巡才知道,老太太住院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家里那些沾亲带故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想来探望,他尊贵的堂伯父、堂兄们也想过来,却全被巢修平劝了回去。
  “先生……其实也是怕老夫人累着。”陈叔叹气。
  老太太冷哼一声,也不说满意还是不满意,直接换了个话题。
  但这份强硬,巢巡是避不开的。办完手续,又没有巢清越分散注意力,巢修平的目光终于还是落在了自己不成器的儿子身上。
  好一番拉扯。
  巢修平不想放巢巡走,他的意思很明确,要儿子老老实实在京安待着,外头乱七八糟的圈子断了,家里自然会给他安排妥当的去处。
  父子俩在病房里剑拔弩张,气氛一触即发时,老太太发话了。
  “我同意小巡在外面闯荡,他有自己的人生。”老太太不要人搀扶,从病床上起来就往外面走,“你有什么意见?”
  巢修平眉头紧皱:“妈……”
  “你要还想认我这个妈,就别想着应付我。”老太太声音中气十足,看来是真的休养得不错,“真当我老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你还动手了,是不是?谁允许你打小巡的!你在外面当你的领导,我管不着,但是在我面前,少摆你那臭架子。小巡小时候也没见你管过,现在用得上了,要面儿了,记起来有这么个孩子了?我告诉你,我们谁也没资格安排他!他能做自己的主儿!”
  巢修平脸色铁青。
  他硬生生被老太太给赶走了,走之前倒是没忘留了两个警卫员下来帮忙。
  巢巡一路跟车,亲眼看着奶奶安安稳稳地搬回了老地方,又仔仔细细嘱咐完护工,才终于松了口气,打道回府。
  这一关大概就这样过了,他终于能离开京安了。巢巡这样想着,又觉得这份自由来得毫无实感,和十年前完全不同。
  他真的自由了吗?
  他真的有自由吗?
  “……真是老天有眼。喂?巢巡?和你说话呢,听见没?你是不是又把我静音了?”丘朗狐疑地说。
  巢巡回过神,敷衍道:“刚刚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说,程宜雪!活该!平时就张扬得没谱儿,得罪了一圈人。现在好了,被平台禁言,算是彻底翻车了!”
  巢巡拉拉链的手停住了:“……什么?”
  *
  这晚,巢巡睡得很早。
  他躺在自己少年时睡惯了的床上,直挺挺的,看着头顶熟悉的天花板,觉得世界很陌生。
  权力是一只纸做的老虎,外表鲜亮,内里虚张,有人想要,有人避之不及。但哪怕是纸,挥一挥爪子,也能轻易碾碎普通人多年的努力。
  巢巡眼前一会儿闪过李聿燃的脸,一会儿是冯纭,一会儿是程宜雪。
  他上网看过了,无论是微信还是微博,大伙讨论得热烈,却都不知道程宜雪到底为什么被禁言了。
  虽然被禁言的时间不算长,只有三个月,但对于年轻艺人来说,这已经是足以毁灭事业的打击。
  ……他已经很久没关注程宜雪了。
  巢巡翻了个身,冷冷凝视着黑暗。
  丘朗说她现在张扬得没边,靠着炒作博流量,得罪了一圈人,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才被处罚的。
  但偏偏在这时候,这么巧吗。
  会不会,其实是被他“害”了,是他家里的谁,插手了这件事?毕竟巢清越刚刚提醒过他。一个小姑娘,没听说犯了什么大事,何以到这个地步。
  ……可笑的是,他竟然有些不敢去问。
  正在出神,丢在枕头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巢巡把手机拿起,看见屏幕上“李聿燃”三个字,心头一颤。
  他心里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铃声始终坚持不懈地响。许久,还是接了起来,听见那把熟悉的男声:“你明天下午到临江,对吧?航班号是CX5382?”
  “……嗯。”巢巡吐出一个单音节。
  “行,我过来接你。”李聿燃言简意赅地说,不容巢巡拒绝,又问:“你现在在做什么?”
  巢巡叹了口气,淡淡道:“躺着,准备睡了。”
  “今天这么早?”
  “有点累。明天要坐飞机,想早点休息。”
  李聿燃唔了一声:“还以为你会不接我的电话,就像昨天一样。”
  “……”巢巡没接话茬。
  “我倒是睡不着了。”李聿燃说,“昨天凌晨才到的家,我睡了一整天。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天是黑的,吓我一跳。”
  巢巡依然不做声,却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下。不知为何,心里稍微松快了些。
  又听李聿燃说:“一想到明天能见到你,我就很高兴。”
  巢巡怔了怔,耳朵终于烧起来。他想斥他,话到嘴边,又哽了一下。
  他这样,会不会,太冷,太凶了……?
  ——他在想什么!
  另一边的李聿燃本来已经做好了被巢巡冷冷怼回来的准备,下一句词都想好了,却没想到,这次竟然没听到反驳。
  他一愣,立刻察觉不对:“怎么了?有心事?”
  语气很是关心。
  “……没。”巢巡想,要问吗?他和冯纭?
  还是算了吧,没意思,李聿燃也没想起来和他解释。
  再说,他现在有什么立场去问李聿燃。他既然没有答应李聿燃,那么,李聿燃就有他的自由。
  李聿燃揣测着巢巡的心思:“你是不是在想程宜雪?”
  巢巡有些心虚,没好意思说不是。他盯着虚空沉默片刻,轻叹:“我好像还没和你说过,我和她之间的事。”
  他把心头的阴影挥去,转而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李聿燃听得很认真,平稳的呼吸声就响在巢巡的耳边,巢巡觉得很宁静,很踏实,好像他只是在给李聿燃讲一个什么不相干的人的故事。
  可当所有的话语都被倾吐完毕,电话两端都陷入沉默时,一种巨大的空虚和没由来的委屈,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
  在风波开始的那个时候,他很冷静。下场澄清、发声明的时候,他也很冷静。甚至最后删除程宜雪微信的时候,他仍然冷静。
  但现在,巢巡惊觉,原来自己还有除了冷静之外的情绪——他是难受的。
  真心换来算计,善意变成别人往上爬的垫脚石,怎么可能不难受。
  几分的难受憋到现在,似乎变得有些失控了。巢巡没忍住,咳了一声,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
  偏在这时候,李聿燃突然开口了。
  “——你是哭了吗,巢巡?”


第56章 狼狈
  巢巡身体一僵,手揪住了被子,本能回答:“你在做梦吗,李聿燃,怎么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暗叫糟糕。
  从什么时候起,他变得这么脆弱了。
  一个男人,在寂静的夜里和人打电话打到鼻酸,这是多么荒唐的场景。
  更荒唐的是,电话对面的人也是一个男人。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止上千公里,还有身份、性别……
  话说他是怎么知道的?
  瞎蒙的吧。
  巢巡清了清嗓子,再次否认:“我是……困了。”
  一段很长的沉默,之后,李聿燃“哦”了一声,没有拆穿巢巡。
  他听得很清楚,巢巡那带着鼻音的声音,向来淡淡的尾音里分明带着颤。
  李聿燃一下子从床上起来,挠着头,蹙着眉,在卧室里团团转。
  睡,还睡什么!
  他心里懊悔,早知道就不提程宜雪了,让人大晚上还伤心一把:“别难过了,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他突然住了口。
  “嗯?”
  情绪泛滥的后遗症来了。大概是真的太累了,听着李聿燃的声音,巢巡感觉困意渐渐地涌了上来。理智开始涣散,他呆呆地、轻轻地反问了一句:“觉得什么?”
  李聿燃被这含糊软绵的话憋得不轻,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他口干舌燥。他恨恨地想,自己为什么不在京安?不在巢巡身边?
  他忍耐地呼吸着,低声道:“她得罪了不少人,只有你这里处理得那么体面。是我的话,一定会让她吃够教训,知道什么叫后悔。你那样温温和和不痛不痒的,根本不管用,所以她昨天才敢又来蹭一把。只被罚了三个月,真是便宜她了。”
  巢巡在混沌中费力地皱着眉,脑子已经有些转不动了。他想,李聿燃这样说有些过于霸道过于狠戾了。在事情没有发展到不可挽回之前,所有人都应该有被放过、改过自新的机会。
  可是他太困了。睡意朦胧间,他只来得及挣扎着说:“……她才几岁……还小呢……”呢喃越来越低,几不可闻。
  李聿燃听着他平稳下去的呼吸,小声叫他名字,没听见回答。
  他笑了笑:“晚安,巢巡。”
  *
  飞机降落临江,正好过了最热的时候。巢巡从航站楼里出来,迎面依旧一股闷热的风。
  临江市地处华国东南,是典型的亚热带季风气候,夏天的时候如果没有台风解围,平均气温能有三十六、七度,和蒸桑拿也差不多,一动就是一身汗。
  这次巢巡在京安一呆就是一个多月,是成年之后呆得最久的一次,他都有些不适应临江的夏天了。
  巢巡皱起眉,重新调整了一下口罩。
  手机关闭飞行模式之后,提示音接连不断地响起,巢巡一边走一边查看,突然,眼神一凝。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条短信,神色惊疑不定。少顷,犹豫地按着短信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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