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最佳事故（近代现代）——江兑月

　　散场的时候，钟实秋说要尽地主之谊，再安排个下半场。今晚这局本来是恒天的方总组的，大家都把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到了方总身上。方总还没说话呢，钟实秋的电话忽然响了。
　　他扫了一眼屏幕，神色似乎有点紧绷。连起身出门的功夫都没有，他立刻接起电话。
　　没说两句，又挂了。
　　钟实秋的脸色不太好看。不过再开口时，他已经调整好了情绪，歉意地说，他要先走一步，家里人催他回去了。
　　霍宣是第一个出声的：“哦，没事没事，我们懂。钟老师你先走吧，大家也该回去了，家里都有人等着呐……哈哈哈哈。”
　　接下来是高主任、方总，众人善意地起哄，说理解、理解。
　　等钟实秋上了车，几个原本笑得暧昧的人，又快速交换了眼神。
　　李聿燃静静站在一边，把一切都尽收眼底。
　　唐年把所有人都送走，才和李聿燃一起回了车上。两人只觉得疲惫，一晚上下来，谁的脸上都端不出笑意了。
　　唐年从口袋里翻出一包烟，递了一根给李聿燃，自己也默默点上。他忽然忍不住问：“你今天怎么对钟实秋这么客气？感觉不像你啊。他那话，我听着都觉得刺耳。你还套近乎，说以前见过。”
　　李聿燃淡淡道：“我没说谎。”
　　唐年点燃了香烟，疑惑地嗯了一声。
　　李聿燃拿了烟却没有抽。他按下车窗，让夏夜的风灌入车厢。
　　这风，这空气里干燥的感觉，他都很熟悉。相比起黏黏糊糊的临江的夏天，他可能更喜欢京安的夏。
　　李聿燃靠在椅背上，抬头，眼底倒映出北方夏夜特有的舒朗天空，闪烁星群。
　　太白星长明不灭。
　　“我真的在十年前见过他。那是我第一次参加大型活动……对那天，我印象深刻。”


第41章 师兄带你傍大款
　　第二天，唐年因为有事，自己先飞回了临江，李聿燃却留了下来。
　　傍晚，烈日微醺，天色还亮。李聿燃坐电梯下楼，一辆黑色的宾利已经停在酒店门口等着他。
　　门童替他关上车门，李聿燃朝驾驶座上的人打了个招呼：“师兄。”
　　庄显等他坐稳，踩下油门，宾利的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浑厚的轰鸣，像是被唤醒的野兽。
　　李聿燃偏过头，语气略带惊异：“怎么把胡子刮了？”
　　他记忆里，庄显这人总是不修边幅，乱糟糟的头发和稀疏的胡茬是他的标配，庄显自诩这是艺术家的气质。但今天一见，这人不仅打理了头发，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底下原本颇为硬朗的五官轮廓。
　　再一打量，衣服虽然还是休闲装，却也熨过了。
　　“请你吃饭，总得收拾收拾吧。”庄显摸了摸过于光滑的下巴，自己也有点不习惯。他没理李聿燃明显怀疑的目光，开始显摆自己的新车，“最新款，怎么样？V8双涡轮！其实吧，我一开始也没想要这台，结果一去4S店……咳，那声浪一起，浑身过电一样！我本来这阵子剪片子剪得还挺郁闷的，一下子感觉就来了，你懂吧？”
　　“懂，”李聿燃一副很理解的样子，“反正你心动了。”
　　“哎！对！”庄显大声感叹，“难怪说车是男人的小老婆呢，真是太他/妈有道理了……”
　　“怎么突然想到换车了？不是说原来那台手感挺好吗。换这车的钱，你可以再拍一部你的艺术电影了吧。”
　　庄显一哂：“两码事！”
　　他朝车窗外霸气十足的十车道努努嘴：“你也在这地界呆了好几年，忘了？一个个都先敬罗衣后敬人的，戴着有色眼镜看人呢！我这是好马配好鞍，要是再开以前那辆出门谈事，你信不信我得被人挂到网上嘲笑？”
　　李聿燃摇摇头：“说得好像被挂了你就会怕一样，前几年不是也这么过来了。”
　　“那是，我怕谁啊。”庄显自己得瑟了一会儿，忽然神秘一笑，“我再告诉你个秘密，你可不许说出去。”
　　“嗯？”
　　“咳，这车，是别人送的。”
　　李聿燃：……
　　他转头重新打量了一遍改头换面、整个人焕然一新的庄显，沉吟片刻，缓缓道：“师兄，你现在也卖身求荣了？”
　　“放屁，卖什么身，人家那是欣赏我的艺术，懂不懂！”庄显一脸不屑，大手一挥，“别说得那么低俗。我之前没好意思跟你提，现在想想也没什么，就告诉你吧。人生在世，知音难求，要不是我这知音给我前两部片子兜了底投了钱，《最后一夜》我也拍不出来，哪儿有机会继续往下拍。”
　　李聿燃微怔。他是第一次听到庄显说起这么一个人，难免有些吃惊，下一秒又生出点兴趣。以前他也问过庄显，缺不缺资金，需不需要帮忙，庄显总是说自己不缺——原来谜底在这儿。
　　庄显说：“所以说，还是得有钱。没钱怎么玩艺术，怎么忍受苦难享受生活？哎，我那会儿劝了你多少次，要留在京安，你看咱们这一行，想出头的哪个不得在京安混啊。你那时候说要去临江，我就一万个不同意！非得去，现在不还是得两头飞？”
　　李聿燃揶揄道：“嗯，你留下来了，不是连个房子也没买成吗。”
　　庄显恼羞成怒：“落户的事儿我急也没用啊……再说了，这也是因为哥眼光高，非顶级豪宅不要！等着，总有一天我会鸟枪换大炮的！”
　　“行，以后我就仰仗师兄了。”
　　两人打着嘴仗，庄显因为落了下风有些气闷。忽然他想起什么，咧开一个笑：“少翘尾巴了，你现在签上恒天，火了，春风得意了是不是？我还没找你算账！那天半夜给我打电话，到底怎么回事？我警告你，别再拿发烧那套忽悠我啊，当我傻吗？”
　　李聿燃手指微微一屈，面色不自然起来：“……就是发烧。”
　　“呸，我才不——”
　　“发烧，”李聿燃别开视线，看向窗外，声音含混，“然后……不小心和一个男人，亲了。”
　　庄显嘴皮子一抖，愣住了。
　　“你亲了个男的？！什么时候？戏里吗？你那天不在拍戏吧！到底谁啊！”
　　“嗤——吱！！！”
　　宾利猛地一脚急刹，轮胎在柏油马路上擦出刺耳的尖啸。后面的车子险些避让不及，司机惊出一身冷汗，愤怒地一边国骂一边狂按喇叭以示怒意。
　　“——诶，你悠着点！”李聿燃撑了一把才稳住自己，无奈地看着手忙脚乱的庄显。
　　被这一打岔，庄显心里的错愕已经下去不少了，但还不忘继续八卦：“快说，到底谁啊！怎么认识的？圈里的圈外的？哪个男的这么有魅力，让我兄弟都忍不住亲嘴了？”
　　“……”李聿燃有点后悔让庄显知道这事儿了。他只好脸不红心不跳地瞎说，“当时太乱，忘记了。”
　　“乱？不是正经场合？”庄显瞪着眼，完全不信，“你还忘了？？”
　　“……嗯。”
　　“忘了，你还能大半夜不睡觉，念念不忘到怀疑自己是不是弯了？”
　　李聿燃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别提这茬了行吗。我正烦着呢。”
　　庄显用余光瞟了李聿燃一眼，发现这小子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了一种迷茫的神情。
　　他略一皱眉，觉得事情可能比自己想的更不简单。李聿燃这人向来心智坚定，能让他烦成这样，这男人……啧啧。
　　但他嘴上却答应得很痛快：“好吧，饶过你了，不说那些事了，说点别的高兴的。我今天请你出来，也有点儿目的——师兄带你傍大款去！”
　　李聿燃一愣：“什么大款？你到底想干什么？”
　　“嗨，就是我那知音！”庄显咧嘴一笑。
　　“……他知道你私底下管他叫大款么？”
　　“怎么可能让他知道。”庄显信誓旦旦，“你放心，虽然他确实有几个臭钱，但我和这帮资本家之间还是不共戴天的，在我心里你这种好同志肯定排他前面。”
　　李聿燃抽了抽嘴角：“……是么，那可真是谢谢你了。”
　　越往城外，车流越少，路两旁的景色也愈发幽静。宾利顺着大路一直往下，进了山里，最后停在了京安郊外的一处半山腰。
　　庄显这人有个毛病，对外人喜欢装深沉，对越亲近的人越嘴上没谱。因此，一路上李聿燃对他说的话都持半信半疑的态度。
　　但这次，李聿燃发现自己猜错了。
　　他跟着庄显下了车，站在深藏于苍翠林木间的典雅大门前，知道庄显这次没骗他。
　　这种地方，一般人根本不知道，知道了也进不来。
　　庄显把车钥匙随手扔给泊车的门童，另一个穿着中式制服的服务生立刻迎上来，恭敬地领着他们往里面走。
　　山庄入口的布局极为讲究，一步一景，假山叠石，流水潺潺。往深处走去，一路上光线柔和迷离，昏黄的地灯星星点点地藏在两侧的灌木丛和树林里。粉橙余霞掩映下的六月天，这里却一丝燥热都无，放眼望去皆是清凉绿意，风里传来阵阵浅淡的茶香和松木香，让人周身分外清爽。
　　李聿燃听见远处隐隐有丝竹弦乐声，不知是谁人在弹奏。他越走眉头皱得越紧，压低声音对庄显说：“师兄，你带我来这种地方，到底想干什么？先说好了，你知道我底线的，别给我找事。”
　　“现在才说这话是不是晚了点。”庄显小声嘀咕，见李聿燃脸色要变，赶紧举手投降，“放心、放心，绝对正经！就是借你的俊脸一用……”
　　“什么？”
　　庄显还没来得及解释，不远处的回廊走来两个人。
　　“哎，卓总！这儿呢！”他立刻换了一副笑脸，迎了上去。
　　领头这位卓总，全名叫卓庭。从外表看不出年纪，李聿燃估计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他身形高挑，穿着身简单的商务休闲装，身上却带着股久居上位者的气势，看起来不严肃，也不和气，眼神深邃平静。他似乎不太爱说话，庄显和他说四五句，他才淡淡地回上一句。
　　跟在他身边的，是一个看起来还很年轻，却背着只显眼H标小包的女孩。
　　庄显说：“这位就是卓总的妹妹吧？”
　　女孩看看他，又看了眼李聿燃，眼睛亮闪闪的。笑道：“你们好，我是卓薇。”
　　李聿燃冲她点点头，很淡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