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最佳事故(近代现代)——江兑月

分类:2026

作者:江兑月
更新:2026-10-14 16:09:32

  “那你为什么会想来做心理咨询呢?”
  “……”
  严医生不再追问,笑着宽慰:“没关系。如果你现在不想说,就不用回答我。心理咨询不是审讯,你可以把这里当成一个随时能来喝茶聊天的地方。”
  临走之前,巢巡还是多问了一句:“严医生,你觉得……像我现在的状态,适合谈感情吗?”
  严医生似乎有些意外,反问道:“为什么会这么问?”
  巢巡踌躇半天,最后苦笑了一下。
  “巢先生,我认为很多人都有个误区,觉得必须要等到自己变得完美,或者生活变得风平浪静了,才可以去爱人或者被爱。”严医生温和地说,“但其实,在任何时候,如果你想要开始一段恋爱,你都可以开始。爱是不用预设条件的,也不需要完美的状态来作为前提。”
  出了诊所大门,阳光刺得巢巡眯起了眼。
  这个医生似乎也太温和了些,他都不知道自己今天这两个小时到底聊了些什么,也没有开任何药。这种“治疗”真的有必要继续下去吗?
  放弃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最终还是被他掐灭了。算了,这才第一次见面,温和点也挺好的。或许本来他也只是想找个陌生人随便聊聊而已……有太多事情,即使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去诉说。
  姚恒自己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他也不好意思总去打扰。
  人过而立,相伴同行的朋友好像越来越少。
  巢巡走过诊所门外的一排梧桐,被白色的飞絮弄得不停打喷嚏,模模糊糊感到了一丝惆怅。
  隔天,巢巡和高恙等人又开了一场四小时的线上会议。同行都是冤家,保密工作做得再好,他在找律师的事情还是传了出去,光娱的高层收到了风声。这次高层绕过了丘朗,直接给巢巡打了电话,说要就续约的事情找他好好谈一谈,让巢巡腾个时间。
  说是续约,但巢巡和光娱都心知肚明,他是不可能再留下的。那么这就是一场鸿门宴。
  关掉电脑那一刻,巢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累。
  晚上,他放满了一缸热水,将自己沉进浴缸里。
  他家的这个恒温按摩浴缸是装修时设计师自作主张给弄的,巢巡没什么意见,装也就装了。
  他早先觉得泡澡浪费时间,这几年使用频率有所上升,浴室反而成了他排解压力的避难所。
  巢巡闭着眼睛休息了会儿,伸手拿过放在一边的手机,点开了那个几天没看过的被成免打扰的对话框。
  一条、两条……十几条……二十几条。
  果然。巢巡冷静地想。李聿燃到现在还不明白他到底在生什么气。
  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松口气还是感到挫败。
  不过算了,想不明白就想不明白吧,也不用想明白了。巢巡用沾着水的手按熄了屏幕。
  就让他这么认为下去吧。他们就是朋友,普通朋友,前辈和后辈。等这段时间过去……他们都会忘记这些事。
  可以的吧?
  当然。巢巡捏紧了手机,对自己说。我可以的。
  他又心烦意乱起来,正准备把手机扔回浴缸边的小木案上——
  “嗡——嗡——!”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上面是一个没有备注的手机号码。
  巢巡看着那串熟悉的数字,心里突地跳了一下。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就好像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电话响着响着停下了,但没过几秒钟又再次催命般地响了起来,好像不知道什么叫做放弃。
  巢巡深呼吸,知道自己躲不过去。
  那人向来这样,不达目的不会罢休,除非他接电话,不然她恐怕会一直这么打下去。
  他终于拿过手机。
  “喂,”巢巡顿了顿,“小姑。”
  电话对面听起来空荡荡的,也因此,女人的声音格外清晰:“巢巡,航班信息已经发你手机上了,马上回来一趟。”她说,“你奶奶突发心梗,在ICU里。”
  “……”
  巢巡嚯地站了起来,血液瞬间冲向大脑。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来不及反应,“噗通”一声,手机直接掉进了浴缸里。
  *
  去机场的路上,巢巡的脑袋已经乱成了一团浆糊。街景在他眼中淡入又淡出,他浑浑噩噩地上飞机、下飞机,脑海里全是各种过去的回忆。
  等出了京安机场,他下意识就往最熟悉的出口方向走。刚走了没两步,就被人叫住了。
  “少爷!”
  一个衬衫西裤打扮的中年男人站在VIP通道尽头。他冲巢巡挥挥手,又毕恭毕敬地说:“少爷,跟我走吧,车子已经备好了。”
  这两句“少爷”直接引来了旁人的侧目。巢巡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快步越过他,哑着嗓子说:“走吧。”
  坐进副驾驶之后,巢巡头靠着车窗,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陈叔,我说过很多次了,在外面不要叫我少爷。”
  陈叔微微点头:“好的,少爷。”
  “……”
  巢巡叹了口气,闭上眼,不再说话。
  车子顺着高速一路往前开,夜色下的京安市仿佛是一只蛰伏已久的巨大猛兽,张开了野性的眼睛,满含深意地俯视着巢巡。
  除了必要的工作安排,巢巡已经有五六年没有主动回过这里,偶尔回来的话他会直奔京郊看望奶奶,再顺便去墓园转转。
  他亲爸和小姑都是那种一心扑在工作上的人,好像完全忘了自己有家人一样,逢年过节都是和工作、下属、员工们一起过的,三百六十五天,几乎天天如此。
  巢巡离开家的第三年,爷爷去世了,那时奶奶大病了一场。康复之后,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搬离老宅,和她的老朋友们一起去住养老社区。
  现在看来,奶奶的决定非常明智。去了养老社区后,奶奶报了老年大学,学国画、学摄影,天天和一帮老头老太们办展,电脑和手机也玩得很溜。巢巡去看她的时候,老太太嘴上总是嫌他烦,嫌他耽误了她打麻将的时间,但会很高兴地和其他人介绍她的孙子。
  巢巡从心底里为她高兴,也是真的感恩。毕竟当年他执意休学、瞒着家里人去参加节目,奶奶是唯一支持他的人。
  奶奶总是那样温柔又开明。听说爷爷年轻时也很浪漫,只是在医疗所见了奶奶一面,两个年轻人就一见钟情看对眼了。爷爷大字不识几个,却坑坑洼洼写了很多信,最后自己打了报告上去,说谁也不要,只要这个人。
  在那个年代,他们这样自由恋爱的极为少数。结果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两个极度浪漫的人,养出来的一对儿女,竟然全都是极端冷漠务实的怪物。
  命运就是这么奇怪。
  车子甫一停下,巢巡推开车门就跌跌撞撞地往里冲。可他刚走上台阶,身后就传来了一道冷厉的声呵斥。
  “站住!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三十岁的人了,还是这样没正形。”
  巢巡真的站住了。
  天旋地转间,他好像回到了过去。这个男人似乎永远都是这样,无论巢巡做了什么,获得了什么,在他眼里似乎都不值一提。
  巢巡长出一口气,告诉自己,这里是公共场合,他不能在这里和人吵架。
  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皮鞋踩在大理石的台阶上,发出压抑的声响。巢巡听得出来,走过来的不止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爸……”
  “啪”的一声!
  巢巡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尝到了熟悉的铁锈味。
  一旁的陈叔和随行人员全都把头低了下去,屏住呼吸。
  中年男人慢慢收回手,沉着脸道:“你还知道回来?”


第45章 成熟点(上)
  凌晨三点。
  ICU门口围着一圈人,听到靠近的脚步声,陆陆续续回过头来。
  被簇拥在人群正中的女人抬起头,开口唤了一声:“哥。”她的目光一一扫过来人,落在巢巡身上时,明显顿了顿。
  巢巡脸上顶着个巴掌印,面无表情地站在最后面。
  女人什么也没说,把视线移开了。
  “妈怎么样了?”男人沉声问。
  “进来的时候下了病危通知。现在状况还算稳定,已经睡过去了,”女人冲边上的助理示意,很快一叠详细的检查报告被送到了男人手上,“看今天晚上能不能撑过去吧。”
  “今晚值班的医生是谁?我让人找他……”
  两人低声交谈,安排着一切。巢巡站在人群后面,尝试穿过重重人影去看ICU里面的情况,几次之后他放弃了,什么都看不见。
  人群外有个秘书模样的人接了个电话,随后走到男人身边,低语了些什么。男人听完大皱眉头,看了眼紧闭的ICU大门,转头有些为难地对女人说:“明早有个很重要的会,推不掉,我得回去准备准备。清越,你一个人……”
  女人点头:“你去忙吧,这儿我担着。本来我们也进不去,只能在外面等。出了什么状况我立刻给你电话。”
  于是男人带着四五个人,气势汹汹地来,呆了没十分钟,又气势汹汹地走了,只留下了本来就和他不是一路的巢巡。
  走之前,男人经过巢巡,冷冷抛下一句:“你给我老实点。老陈,今晚带他回老宅住,我要和他好好谈谈。”
  谈什么呢,有什么好谈的。巢巡在心底冷漠地想。其实永远都是同一个问题。这个他要叫父亲的人高高在上从不妥协,而他也不肯退让。
  走廊里很快恢复了安静。原本守在巢清越身边的几个人很识趣地离开了,只剩下姑侄两人。
  “没戴口罩出门?顶着这副样子,是觉得很好看?”女人开口打破了沉默,“你爸动手,你也不知道躲一下。”
  “他看着觉得解气就行。我不想在医院门口和他吵,没多大意思。”
  “你总有歪理。”巢清越摇摇头。
  巢巡走了几步,隔着冰冷的玻璃,终于看见了ICU里躺着的老人。她闭着眼,戴着呼吸面罩,看不清表情。周围闪烁着的各种监护仪器把她围在中间,让她看起来格外的小。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胸口闷得发疼,转过头:“……有烟吗?”
  女人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很宝贝你的嗓子吗?”
  话虽如此,她还是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跟我来吧。”
  推开安全门,天台的风迎面吹来,巢巡眯起眼。
  走在前面的女人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真丝衬衫和修身长裤。巢巡犹豫了一下,脱下自己的外套递了递,却被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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