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最佳事故（近代现代）——江兑月

　　深夜的凉风吹过空旷的街道。
　　李聿燃坐在车里想了半天，从副驾驶座边上摸出一包烟。他再次下车，给值夜班的年轻保安递了一根。
　　李聿燃很少抽烟。他当然会抽，点烟的姿势也说得上熟练，但这只是因为很多人都抽，烟对他来说有些时候是一块敲门砖。
　　保安小哥像是第一次知道明星也会这么接地气，明显很吃惊。他连连摆手，和李聿燃推让了一会儿，最终犹豫着接了下来。
　　两人隔着岗亭聊了几句，那小哥还是给李聿燃透露了点消息：“李……李先生，你要是想找巢先生的话，他应该不在家。”
　　“不在家？”李聿燃夹着烟的手指微顿，“去哪儿了？”
　　“这我哪儿能知道啊。”小哥吐了个烟圈，尴尬地笑笑，“他车位的车少了一辆。而且，家门口的快递堆了好几天了，没人收。”
　　李聿燃谢过保安，转过身看向江苑B区的方向。
　　那里有万家灯火，但里面他最想看到的一盏，并没有亮起。
　　风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李聿燃站在车边，任由烟蒂在指尖一点点燃尽。一种熟悉又陌生的、仿佛一脚踩空的失落感，再次翻涌着将他淹没。
　　在这寂静的深夜，李聿燃突然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不管他拥有多高的知名度，多想保护巢巡，巢巡始终是一只飞在九天之上的鸟。
　　鸟是自由的。
　　他长了翅膀，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广阔的天空才是他的家乡。只要他不想回头，他就永远不会被困住。
　　他不属于任何人。


第40章 入局
　　李聿燃切了小号。一上线，就看到群里正聊得热火朝天。
　　有眼尖的人注意到他来了，立刻@他。
　　【@Zeppelin 大佬来了！最近好像很少见你上线啊。】
　　没错，Zeppelin就是李聿燃在巢巡粉丝群里惯用的ID。
　　李聿燃回复道：【嗯。最近工作忙，没什么时间。】
　　很快又有人问：【大佬，鸟哥那边到底怎么回事啊？都大半个月没动静了，急死个人。】
　　李聿燃看着这条消息，却没有回。
　　老粉们彼此也算熟悉，这么多年下来，大家隐隐猜出来Zeppelin是在圈里工作的。但他从来没主动提过，加上平时只出钱出力，不瞎掺和八卦，大家也就知趣地不追问。
　　但这次不一样。巢巡不光毫无预兆地停了直播，连公开的社交账号也停止更新了，整个人好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追星多年，大家通常都有一些自己的人脉和消息渠道。有时候众人拼凑出来的信息，甚至比李聿燃这个圈内人还要灵通。
　　李聿燃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大家都在猜测，巢巡的“失联”是不是因为和光娱的续约谈判谈崩了。
　　【算算日子，巡哥的合约就剩半年左右了吧？】
　　【光娱那种吸血鬼公司，要是巡哥真不续约，他们肯定要作妖的。难不成是把巡哥的社交账号给收回去了？】
　　【离开光娱绝对是好事！但大家都清楚，他们圈子里但凡牵扯到解约的，最后有几个不被扒掉一层皮的？我好怕巡哥受委屈啊……】
　　……
　　李聿燃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眉头不由自主地拧紧了。
　　他之前问过巢巡光娱的事情，但被巢巡岔开了，一句反问就把他挡得死死的。他想帮他，可巢巡说不需要。
　　现在巢巡更是直接失联。
　　在巢巡可能面临风暴的时候，他却连插手的资格都……丧失了。
　　李聿燃深吸一口气，觉得心口堵得慌。他正准备熄了手机，突然看到群里跳出一条新消息。
　　【你们别瞎担心了，鸟哥不会有事的。我赌光娱不敢真的把他怎么样。】
　　这也是个群里的老人了，只是平时很少说话，发言等级都不高。
　　群里很多人立刻激动起来，追问为什么。但那人似乎是被汹涌的信息吓到了，头像很快变灰，下了线。
　　李聿燃眯起眼睛，点开那人的头像和主页观察了半天，没看出什么来。
　　他犹豫了下，发了条私聊过去，试图打探对方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
　　然而，十分钟，半小时，一整天，一周。那个账号始终都没有回复。
　　李聿燃无比郁闷地想：这大概就是当初巢巡想退打赏，自己却死活不回消息的报应吧。
　　*
　　夏天在悄无声息中到来了。
　　《流光剑影》临近尾声，中途出场的李聿燃，名字却印在了无数观众的脑海里。疯批反派的人设被他演得信手拈来，配上那张英俊的脸，真是让人又爱又恨。李聿燃的人气一涨再涨，社交平台的粉丝数竟然快要七位数了，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怀疑恒天是不是给他买粉了。
　　李聿燃这会儿正在前往京安的飞机上。
　　这次去京安，还是为了杨练的电影。杨练那边人本来已经定得差不多了，等前期资金一到位，选个黄道吉日就能开机。
　　都到这份儿上了，前两天唐年突然告诉李聿燃，男一号的人选有变动。
　　这也算是某种常态了。在剧组里，开机以后甚至拍了一半换角的事情，李聿燃都见过。没人脉没背景的演员就是这样，随时都可能被替换，李聿燃自己也经历过。
　　但杨练原来选的那位男一，在圈里可不算没背景。人家之前单扛过十几亿票房的商业电影，演技扎实，这次奔着杨练的项目来，明摆着是想冲奖的。
　　能把这号人物硬生生挤走，李聿燃很关心对方到底是谁，毕竟这是自己未来几个月要天天搭戏的人。
　　唐年当时的表情有些微妙：“是钟实秋。他复出了。”
　　下了飞机，李聿燃先在恒天的京安总部见了杨练。
　　杨练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有点文气，又有点倔。李聿燃最近已经重温完了杨练之前拍的所有电影，他对于杨练的性格多少有些自己的判断，因此，他原以为杨练对于换角的反应会很大，没想到杨练的态度却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还有心思拉着李聿燃聊了半小时的人物小传。
　　结束会面之后，恒天京安这边的副总带头组了个局，说要和主创人员一起吃个饭。
　　唐年负责张罗的饭馆。他选的店藏在一条极其不起眼的小巷里，外面连个招牌都没有，里面的装潢却透着股低调奢华。
　　“不容易啊小唐，还能给你们找到这种地儿，连我都没来过。”谢顶的男人闻了闻端上来的茶，呷了口，眯眼笑道，“味道不错。以我的口味，在京安算数得上号儿了。”
　　“那是，高主任你口味多刁啊，论挑剔谁能比得过你呀。”坐在旁边的斯文男人接话，态度似乎不怎么客气。他怼完谢顶的高主任，又对唐年和李聿燃露齿一笑，“不过老高也没说错，是还成。京安一个美食荒漠，能开这么家店真是不容易，看来以后得来多照顾照顾，省得哪天悄没声地就没了。”
　　说话间，他一双眼睛看着李聿燃，里面有种意味深长。
　　唐年用脚尖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李聿燃，举起酒杯：“高主任，霍编，您二位过奖了。我们聿燃这次能有这个机会，多亏了各位，尤其是杨导！他还年轻，进组需要前辈们多多提点，关照关照。”
　　杨练不爱喝酒，杯子里倒的是白开水。他看他们喝完第一轮，才出声：“行了，快坐下吧，别光顾着敬酒，吃点儿东西。我看聿燃都没怎么动筷子，是不是京安菜不合胃口？”
　　“您哪里的话。”李聿燃笑了笑，“我以前就是在京安上的大学，这菜很亲切，让我想起从前了。只不过想着下个月就要进组了，我不好意思现在吃太多。”
　　杨练笑起来：“自律是好事，不过现在也可以稍微放松点嘛。”
　　众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其实都没怎么动筷子。一刻钟过去，包厢的门又被推开了。
　　他们等的人终于姗姗来迟——
　　新任男一号，钟实秋，带着一身贵气，匆匆踏进了门。
　　李聿燃看着钟实秋，觉得他保养得相当不错。
　　钟实秋息影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刚三十出头，公布息影消息时引起了轩然大波，他的粉丝哭天嚎地，纷纷表示不能接受。现在算来，这人已经年近四十，从外表上却完全看不出他有这个岁数了。
　　钟实秋身量很高，但不壮，五官端正，风度翩翩，偏一双眼睛很圆，笑起来有种特别的韵味。
　　他一进来就自罚三杯，敬了一圈酒。敬到杨练的时候态度相当恭敬：“杨导，感谢您愿意给我这个复出的机会。”
　　杨练从他进来就没再开口。这会儿淡淡一笑，端起手上的白水喝了：“别这么客气。有你这个影帝加盟，我确实也更放心一些。”
　　轮到李聿燃的时候，钟实秋似乎已经有三分醉意了。
　　李聿燃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和他碰杯：“久仰大名，钟老师。”
　　“嗯……是聿燃对吧。”钟实秋想了想才说，“我看过你之前的戏，还可以。年轻人大有可为，不要因为之前封杀的事情有什么抵触情绪……加油啊。”
　　唐年在一边，脸色不太好看。
　　李聿燃说：“多谢前辈指教，能和您合作也是我的荣幸。其实我之前见过您，虽然您应该不记得了。”
　　钟实秋有些意外：“是吗？在哪儿见的？”
　　“十年前了。”李聿燃平静地说，“匆匆一面而已。”
　　钟实秋果然没想起来，只当是客套，哈哈一笑带过了。
　　一顿饭吃了两三个小时，众人看起来都和和气气的。李聿燃后半程基本只是听着桌上的聊天，偶尔应和两句，很像那么回事，喝得也不多。
　　中途李聿燃去了趟厕所。这家饭馆的厕所在另一个小院里，离他们所在的院子有点距离，过去要走上一小段。他绕了点路才找到地方，洗完手出来，正往回走，突然在风里听见了编剧霍宣的声音。
　　李聿燃脚步一顿。
　　霍宣在墙的另一边抽烟。李聿燃看到了墙上方的空气里散开的一缕很淡的烟气。
　　“……姓钟的以为自己入赘了豪门权贵就了不起了，吃饭都能迟到……他就是运气好，被大小姐看上了。小舅子一砸钱，多好的本子都得让给他……还复出呢，也不看看自己几年没演戏了，撑不撑得起这男一。”
　　李聿燃猜霍宣应该是在打电话。那声音带着点醉意，虽然压得很低，但他为了抽烟特地找了个上风口，李聿燃在下风口，再小的声儿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李聿燃的神情变得莫测起来。
　　他一直耐心地等着，等到霍宣离开，才回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