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一点,不哭了(近代现代)——戏榆

分类:2026

作者:戏榆
更新:2026-10-14 16:01:50

  景冬皱起眉梢,想反驳一句你已经咳过了,身体还那么弱,保险起见就是应该回宿舍啊。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季洛比他先说话。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他听见季洛说,“就现在。”
  “去哪?”景冬问。
  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刚来,能去哪里?
  就听季洛答道:“办公室。”
  “办公室?”景冬没懂,“为什么去那里?”
  季洛捏起他衣角,卖了个关子:“跟我走。”
  景冬满腹疑惑地和他出了院子,没多久就走回到了来时的那条小道上。
  中午阳光最足,却不比清晨暖和多少。景冬这类不经常生病的人都冻得发冷,忍不住又想问季洛穿得多不多,衣服够不够。
  于是他便开口了:“你真的不……”
  只开了个头,前方岔路口忽然飘来了几句交谈声。
  似乎是一男一女在对话。
  ——熟悉的音色。
  是唐奇和叶清。
  他闭上嘴,耳朵自动竖了起来。
  离得近了,前面的声音也清晰起来。景冬听出他们是在谈论某个十分重视的学生,过了会儿才从谈话内容中发觉他们口中的那个“他”说的好像是季洛。
  “唉,可不是。”是唐奇的声音,“我去年带他时就是这样,各方面都好,就是身子太弱。”
  “是啊,我今天见到他,好像比去年还要瘦一点。”然后是叶清的声音。
  “你没和他聊聊?”
  “还没来得及。毕竟我也没什么正经事,别把他自己事给耽误了……对了,他现在多少名来着?”
  “稳定在年级前十吧,之前也当过几次第三。”
  “之前呢?”
  “差不多也是这样。”
  “没有退步?”
  “没有。”
  叶清叹了口气:“唉,身体素质要是再好点,说不定能更高。还是身体拖了点后腿。去年高考,学校前十都考到哪了?”
  “去年考上青大的有十几个,前几十名双一流也基本是稳了。我们学校年级前十各自都差不了多少,也无所谓这几名了。”
  “也是……他去年请了那么久的假,还能稳定着不掉队,其实很厉害了。”
  “那是你不知道,我半年前和他妈妈聊过,他在医院的时候也刻苦得很,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刷题,考不好都不正常。”
  “……他去年住院不就是为了做手术吗?怎么出来了身子还是这么弱?”
  “没有做成。”唐奇说,“毕竟风险比较——”
  “老师。”
  景冬正默默听着,身边的人忽然沉沉唤了一声。
  聊天中断,岔道口的两人齐齐回了头。
  谈论的对象从身后凭空出现,两位当事人看上去都吓了一跳。
  双方互相静了几秒,还是叶清先反应过来,对着他们扬起个笑来。
  “你们怎么这个时候出来了?不在宿舍休息?”
  “我正要去办公室找您。”
  季洛语气没什么异样,也没有提起他们在说的话题,就像没听见刚才的对话一般闲适淡然。
  “找我?”叶清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不解地问,“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没有,”季洛依旧淡淡笑道,“来找您借一下电子琴。”
  叶清“啊”了一声,“喔,我想起来了,你前几天拜托我的……我的琴在唐老师那里放着,还没来得及搬进教师宿舍。话说你要我带琴是做什么?”
  她问是问了,却压根没给对方作答的时间,直接就和唐奇说:“去把琴给他们拿过来。”
  唐奇伸了个懒腰,什么都没问,转过身去说:“你们两个跟我过来。”
  —
  三人同行往前,去取琴的这段路格外沉重。
  季洛和唐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的都是点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话题。景冬看着被视野框住的这块地面,没有插嘴,也没有听他们在聊什么,只回想着叶清和唐奇刚说的话。
  他拼拼凑凑,在脑中整理着从中听到的信息。
  ……
  季洛比他想象中刻苦得多。
  季洛比他想象中优秀得多。
  季洛的胃病比他想象中严重得多。
  ……
  最重要的是最后一条。
  景冬看着自己不断替换前行的鞋尖,思绪也随着余光里倒退的景物不断转变着。
  他想到叶清口中的“手术”,想到唐奇口中的“风险大”,想到常子封几个月前说的“胃炎”,又想到季洛家堆放的药片、季洛吃药时习惯性仰起的脑袋……
  又踩碎几片枯叶,景冬停下,伸手牢牢拽住了季洛的衣服。
  连带着将对方人也拽停。
  “你的身体。”景冬问起时,惊觉自己的声线竟有些不稳。
  像是猜到他要问什么,季洛回眸,却只盯着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景冬深吸一口气,把话一鼓作气重新问完。
  “你的身体,到底病得有多严重?”


第35章 写给你的歌
  “你的身体,到底病得有多严重?”
  话问出口,没人应声。
  风擦着耳朵掠过几轮,季洛还是不说话,景冬就静静等他开口。
  他其实想问得更直白一点的。
  比如,他们刚才说的严重,究竟是哪种程度的严重?
  说是胃病,那又是哪种胃病?
  会治好吗?还是以后都不会好了?
  大山冷漠地立在两旁,像被连日的风洗劫一空,光秃秃得实在有些搞笑。季洛和唐奇本来还在说别的话题,现在又都齐齐闭上了嘴。
  冷场一会儿,唐奇先出声打破了沉默。
  他和季洛开玩笑道:“你跟景冬关系那么好,怎么这都不让人家了解了解?”
  “……”季洛笑笑,“没这个必要。”
  他轻描淡写地说下去:“小毛病,根本不碍事,不是早就告诉你了。”
  唐奇重新向前迈开步带路,季洛就继续跟上去。
  景冬跟在他后面说:“我不信。”
  “我要是真有事,你现在还能每天见到我吗?”季洛只顾往前走,轻飘飘地反问。
  景冬执拗地说:“我不信。”
  “要是真的那么严重,我干嘛回来上学?”季洛头也不回地问他,“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
  景冬答不上来。
  因为他知道季洛说的是真的。
  季洛虽然瘦了点,看着单薄了点,但的确是没到一眼病态的程度。
  除了要吃点药,其余时间都和正常人无异。
  上学、下学、做志愿者、逛街,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有病的样子。
  景冬知道他没有骗自己,但胸口仍是灰蒙蒙的不太舒服。
  刚才听到的对话内容始终笼在他心头,要他无法不介怀。
  许是看他眉头锁得太紧,季洛看不下去了,说:“好啦,不要这样。要是我哪天身体真的不舒服,我肯定第一个告诉你。行不行?”
  景冬抬头:“真的?”
  “还能有假。”季洛失笑。
  “那我希望别有那一天。”景冬咕哝道。
  好歹口头上得了承诺,这个话题得以暂时翻了篇。
  —
  他们来时的下车点位是块大空地,空地边缘的房子有大有小,一栋充当了教师办公室和宿舍,一栋充当了食堂,还有一栋屋子学校今年没有租,矗立在一旁当摆设。
  唐奇今天也累了,去自己那里把琴塞给季洛就打算休息了,几乎是马不停蹄地送了客。
  “所以,”只剩他们两人时,景冬就问,“你要带我去哪?”
  “就在这里。”季洛说。
  景冬没懂:“这里?”
  季洛没有犹豫,向空地的另一头走去。
  他的目的地竟是那栋闲置的空房子。
  房子只有一层,面积很大,像是之前做过教室,桌子椅子摆满了一屋子,上面落满了灰尘。
  “附中每届高二都会组织半个月这样的活动,我去年就来过一回,当时我们用的是这个教室。”季洛解释道。
  他擦干净一套桌椅,在琴上试了几个音,摇了摇头,“音色还是差点。不过也够用了。”
  景冬一头雾水地捞了张椅子坐下看他:“你要在这里弹琴?”
  “是啊。”
  “现在?”
  “嗯。”
  “弹什么?”
  季洛笑道:“写给你的歌。”
  景冬傻了。
  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身旁的少年已正襟危坐,眉宇间俨然换了副专注神情。
  下一秒,第一个音已然按下。
  琴键上跃动的十指修长有力,触键时的力度轻盈又流畅。优美轻柔的旋律就这样毫不遮掩地倾泻而出。
  琴声霸道地充斥着整个空间,拉了一半的窗帘难掩阳光,窗户缝隙有光线透过破败蜘蛛网突兀刺进来,在琴键上、少年手上分割出亮亮的几何图案。
  景冬怔怔看着咫尺景象。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与世隔绝了。
  窗外风声萧瑟,枯枝落叶随地飘零,屋内旋律却是柔和温煦的。
  像春天初融的溪流,像新长出嫩芽的绿茵。
  玫瑰瓣上附着的露水、被雨水打落的花苞、侧向他那边的透明雨伞、星空下少年映着光的眸子,在这一刻好像都有了具象化。
  ……
  满屋尘土的废弃教室内,有一个少年正在给他弹琴。
  这几瞬的光景。
  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心跳。
  —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空旷寂静的室内拖出了条渐弱的尾巴。
  “景冬,开心点。”
  景冬听到身前的人这么说。
  他还未完全从曲中情绪抽离,闻言不明所以道:“什么?”
  季洛面向他,直视着他的眼睛说:“我说,开心点。”
  “生日快乐,景冬。”
  “……”
  生日。
  乍一听到这个陌生的字眼,景冬还有点懵。
  大脑拐了两圈,他这才想起来。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日。
  他的生日。
  连他自己都忘记了的生日。
  他僵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景冬闭上眼睛,清醒地感知到自己心跳的紊乱程度达到了历史新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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