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近代现代）——彩云之南

　　然后他笑了。觉得真有意思。沈临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眼底漾着一层薄薄的亮光，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
　　他轻轻地摇了一下头，嘴角翘起来，慢慢走近沈昭。抬手搁在他心口，从鼻子里哼出一个短促的气音，“错了，是沈总。”
　　沈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认真。
　　“哥哥不会对弟弟做那样的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尾音上扬的弧度，像随手扔出的纸飞机，手腕一丢，纸飞机划出去，无所谓，哪儿都行。
　　沈临抬起食指点了点沈昭的心脏的位置。“我不会给沈总惹麻烦的。”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沈昭说不上来的那种感觉，他捂着沈临碰过的地方，仿佛少了什么，就好像小唯偷走男人的心一样，他们会死掉。
　　沈临悄悄溜到宴会厅门口，发现林景珩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边，像是刚到，又像是站了很久。
　　沈临小跑到他身边，“你没事吧？怎么不进去。”沈临想拉他一起进去。
　　“不了，我就在这看一眼。”林景珩站着不动，声音很轻，却透着重重的疲惫。
　　沈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只是轻叹着看了他，把这个时间留给他一个人。
　　林景珩靠着墙，不知道站了多久。里面的音乐换了，变成了一支他听不懂的英文歌。笑声、碰杯声、脚步声混在一起，隔着门传出来，闷闷的。
　　他想他应该走了。
　　但他没有动。
　　他听着里面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往下落——笑声渐渐收住了，脚步声稀了，有人开始移动桌椅。他知道仪式已经过了。交换戒指、亲吻、致辞，都过了。现在应该是在敬酒，或者是在合影，或者是什么别的他不知道的流程。
　　但他还是没有走。他站在暗处，像一枚被遗落在那里的纽扣。他知道自己站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他清楚得很，仪式已经过了，戒指已经戴了，话已经说完了。他再来这里，已经没有一个“阻止”的理由了。他只是一个站在门外、听着里面散场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张卡还在兜里，他没拿出来过。他现在也说不清，他来到底是为了阻止什么，还是为了看一眼她走出去的样子。
　　然后他听到门里传来一阵动静，像是有人在往门走。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走廊柱子后面。
　　门开了。
　　林熙走了出来。她穿着那件婚纱，裙摆被拎起来一点，露出鞋尖。她身后跟着一个伴娘，在帮她整理头纱。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偏头对伴娘说了句什么，伴娘点点头，转身回去了。
　　林熙站在门口，没有动。
　　林景珩躲在柱后，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她的侧脸对着他，她没有往里看，也没有往外看。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需要喘一口气。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她没有笑。
　　她转了一下那枚戒指，像是确认它还在，又像是不习惯它的存在。她看着它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放下来。
　　林景珩看着她的动作，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裙摆，推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光线被重新关在门内。走廊又暗下来。
　　林景珩从柱子后面走出来，走到她刚才站过的地方。地面是凉的。空气里还残留着她身上那点花香味。
　　他低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地砖。她刚才站的地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外是天光。他知道那里通往外边，他知道自己应该往那边走。他走到那扇门前，推开了它。
　　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气息。他走出去之前停了一下，对着手里的空气说了一句很短的话，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我也看到你了，姐。”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重新静下来，像没有人来过。
　　随后几天，林景珩像是失踪了，没有一点消息。除了沈临，最害怕的就是陈书尧。
　　在他的视角里，因为自己的告白，林景珩就消失不见。
　　找遍了云汀都没有林景珩的影子。
　　在沈临焦头烂额的时候接到了林景珩的电话。他约沈临晚上八点在广博后门见。
　　沈临又气又喜，那他没辙。当晚按着时间去找他。
　　天已经很晚了，但林景珩身上那股伤心劲儿看的一清二楚。“你这几天跑哪去了？急死我了都。”
　　沈临见面就是一顿问候。
　　林景珩仰头咽下最后一口酒，脚边堆了三四个啤酒罐，“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林景珩的声音带着冷意，带着沙哑。这下轮到沈临说不出话了。
　　“没事就跟我回去，这么晚了。”沈临有些磕巴地说：“你再不出现，某人都要把云汀翻过来找了。”
　　林景珩顿了一下，手里的瓶子被捏扁，那次后，两人没见过面，陈书尧给他发过消息，可他都是已读不回。
　　他留给陈书尧的那十秒，是承诺。
　　林景珩蹲下身子把罐子都收起来，扔进垃圾桶。他看向沈临，“陪我进去，我有话跟你说。”
　　这墙对高一的他们来说或许有些困难，但现在可以很轻松地翻过去。
　　沈临抱头无奈，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还得翻墙？林景珩已经没影了，沈临只好跟着一起翻，像上学时的他们一样。
　　虽然曾经是广博的学生，沈临还是有些不放心，偷偷摸摸地。反观林景珩，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跟在自己家似的。
　　月光照耀下的教学楼透露着一丝诡异。两人的影子倒映在地上，四周太过安静，沈临觉得自己的心跳就在耳边扑通扑通地跳。
　　沈临躲在林景珩身后，恨不得捶死他，大晚上不回家，跑学校来说悄悄话，有病吗这不是。
　　林景珩领着他一路走到教学楼天台。


第三十章 
　　沈临趁林景珩不注意偷偷肘了他一下，“要说什么快点，说完跟我回去睡觉。”
　　林景珩小跑了几步，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几圈。果然，还是在学校里最自在。没有焦虑、没有欺骗、没有那么多烦心事。
　　“景珩，你知道陈书尧……”
　　“陈书尧说喜欢我。”
　　风中，两句话相撞。空气安静了一瞬，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林景珩走到天台边，低头向下看去，很高，但他不恐。“我申请了德州的学校，完成语言考试和材料提交，明年春季入学。”
　　“什么？”沈临眼里闪过慌乱，他快步走上前去，“你就算不喜欢他，也不用去那么远吧。”
　　林景珩转身面向他，笑着摇头，“我跟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
　　林景珩很平淡地将一切都告诉了沈临。他冷静了很多天，心里那团火也消散不见。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恨不起来。
　　在常人眼里，林景珩绝对是个白痴。一个人从头到尾都在欺骗你，你却还喜欢他？这不是傻是什么。
　　沈临很震惊，他蹲在地上，捏住耳朵向外拉，试图让林景珩说的话通通跑出去。“你是不是有病啊？他都那样对你了。”沈临真的忍不住想骂他。
　　可林景珩却无所谓地笑道：“我本来就有病啊，你忘了？”
　　“你们俩真是……”沈临说不完那句话，站起来走了一圈，又蹲回去，然后他说：“那你们现在呢？”
　　“我没有答应他。”
　　沈临送了口气。
　　“我也没有拒绝他。”
　　沈临猛地站起身，“你逗我玩呢？”
　　林景珩垂眸，风一阵阵吹过，他想起了曾经。
　　他住院的那一晚，陈书尧为他守夜。林景珩醒来过，病房里只留了一盏灯台，微弱的光照在他脸上，安静，可他的眉却皱在一起。
　　头几次垂下去，像垂死的向日葵，一点，一点地弯下去。
　　林景珩看着发笑。
　　每当他发生意外时，陈书尧总是能及时出现。林景珩记得陈书尧为他做的事，看得见陈书尧的每次脸红。
　　林景珩不是傻子，怎么会感受不到。也许在冥冥之中，他早就原谅了陈书尧。那次在江边，他承认喜欢陈书尧，无关哪个陈书尧。
　　林景珩仰起头，夜空中只有一颗星。在他头顶。
　　他试着推开，却推不开。
　　“沈临，你不是我。”林景珩走到他身前，“他于我而言，是矛盾的。”
　　“可是他骗了你。”
　　“可是我不恨他！”林景珩失控了，“你让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如果他没有对我做那样的事，或许我和他早就在一起了！”林景珩的声音弱下来，带着哭腔。
　　我喜欢他，可我不能接受他用那样的方式对我。我喜欢他，可不代表他可以对我出格。
　　“我放不下他…沈临…我放不下他…”
　　他要是一直错下去，林景珩也不用那么纠结。
　　这夜，是林景珩最后一次落泪。
　　沈临或多或少都能从林景珩的话里听到自己的影子。忘掉一个喜欢的人，哪那么容易。
　　林景珩一直在准备留学的事，他想让自己快点成长起来。不想做个连命运都不能把握在手里的人。
　　沈临也尽自己最大努力帮助他。陈书尧那边，沈临嘴快，把林景珩留学的事告诉了他。
　　陈书尧更加确信是为了躲他才考去国外的。心里很难过，但，是林景珩的决定，他改变不了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也是从不缺席。
　　陈书尧在陆寂舟的帮助下，“农业农村部智慧农业示范项目”的申报，在三个月后申报成功。
　　公式结束，签约，钱到账。
　　人更忙了，心更空了
　　拨款到账后的一个月，是陈书尧这辈子最忙的日子。
　　三千亩地全面铺开，新探头日夜不停地往云端吐数据，陆寂舟的工程师团队在田间驻扎，每天跟他开两次晨会晚会。地方政府的配套资金也到了，电视台来拍了专题片，他上了本地新闻的头条，标题写着“00后男企业家用一颗探头撬动智慧农业”。
　　电话从早响到晚，微信置顶从林景珩变成了陆寂舟、变成了项目群、变成了施工队队长。
　　有一天凌晨两点，他在地里看边缘节点的部署情况。工程师们在远处调试设备，他一个人站在田埂上，脚下是刚铺好的光纤，头顶是城市的灯火映红的夜空。手机响了——是陆寂舟发来的：“数据中台负载正常，明天可以扩大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