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近代现代）——彩云之南

　　陆寂舟站在主台前，穿着得体的西装，嘴角挂着一抹合适的笑意。他看起来像任何一个婚礼上该有的新郎——礼貌、克制、没什么毛病
　　陈书尧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林熙把她的手递到陆寂舟手里。
　　他转身走出宴会厅。
　　刚走出几步，他就接到了陈辰的电话：
　　“舅舅，你不是说林老师不来了吗？他刚来找我了。”
　　陈书尧顿感不妙，“他人现在在哪？”
　　“他问我你在哪，我就跟他说你去参加婚礼，这会估计已经到了。”
　　陈书尧挂断电话，朝着大厅跑去。
　　事情已经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了，希望不是最坏的结果。
　　他在门口迎到了赶来的林景珩和沈临。
　　“怎么回事啊？陈书尧。”沈临喊道。
　　“林景珩，你不能进去。”陈书尧拦在林景珩身前，语气着急，“对不起，但现在真的不能去。”
　　林景珩的视线始终避开陈书尧，态度强硬，“我不想跟你废话，你让开。”
　　林景珩往前走，陈书尧不得已上手控住他。“我知道你很生气，我可以解释……”
　　“你他妈放开我！”林景珩怒吼道，他猛地抬头，眼眶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瞳仁里像淬了火，“我跟你的事还没完，你别找死。”
　　沈临在一旁干着急，“陈书尧你有病啊？你拦着干什么啊！”
　　林景珩咬着牙左右拧着身子，陈书尧力道很重，手指紧紧握住手臂，像焊死的铁箍。
　　林景珩伸出一根手指，示意沈临先进去。
　　“陈书尧你等着!”沈临指着他喊道，随后向宴会厅跑去。
　　“解释吧，你最好祈祷你的解释能让我满意。”
　　陈书尧放开林景珩。他的眼球极缓地转过来，眼白干净得渗入，瞳色淡得像兑了水的墨。那目光平平地落在陈书尧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但陈书尧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凉了半截，心里空荡荡地发慌——他知道，这次踩到了他的底线。
　　陈书尧颤抖着拿出手机，“这是林熙姐让我给你看的视频。”
　　他点开的时候，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画面里，林熙一个人站在酒店走廊尽头，婚纱的裙摆散在地上，头顶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小景，你不用看这段视频。但我想录下来。”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婚纱，然后重新抬起头。
　　“我的婚礼已经开始了。我现在穿着我从来没想过会穿的裙子，站在一条我从来没想过会走的路前面。我接下来会走出去，把手交给一个我不爱的人，然后所有人都会祝我幸福。”
　　她的声音是稳的，像在念一段早就写好的话。
　　“但你是我弟弟。你卖手办、去夜场、接家教、瘦了一圈、一个月进了三次医院，我都知道。你怎么这么傻。”
　　她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像是怕他听不清楚。
　　“我没有办法让这场婚礼停下来。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一直都爱你。”
　　“你小时候蹲在花园里挖土，说要给我盖一栋房子；你十五岁那年跑来找我说‘姐，如果你不想结婚，我可以养你’——你现在还是那个小孩，你只是长大了，但你没有变。”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颤：“你要记住，你没有输。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所有事，而有些事不是你能决定的。”
　　“你不要怪书尧，是我让他瞒着你的。”
　　她笑了一下，眼睛有点红：“好了，我该出去了。这条视频你别删。等我以后哪天不想穿这件婚纱了，你再放给我看。”
　　屏幕暗下来。
　　林景珩还握着手机，低着头，眼泪从下眼睑溢出来，顺着鼻梁的坡面滑下去，在下巴尖汇成一小颗，挂着，半天不掉。


第二十九章 
　　林景珩仰起头，泪珠被甩下去。
　　手机被一把拍在陈书尧胸口处，一边哭一边盯着他。眼神锋利得像刚从磨刀石上拿下来的。“你呢？”林景珩嗓子哑得几乎破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告诉你为什么要骗我。”
　　陈书尧能感受到林景珩的愤怒，他的手在抖，穿透衣服、穿透皮肉，直达心脏。
　　他接过手机，林景珩就那么死盯着，眼泪从两颊淌下去，滴进领口，他的下巴在抖，可视线纹丝不动——像是要把陈书尧脸上每一寸都刻进眼睛里。
　　陈书尧承受不住，忍不住移开目光。
　　话在舌尖上打转，林景珩的泪让他说不出更多的话，“对不起。”陈书尧停了半天，也只能说出这三个字。
　　林景珩愤怒刚冲到头顶，委屈和痛苦铺天盖地袭来，将它硬生生压下去。
　　“我问你为什么骗我！” 他吼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彻底劈了，那个尾音像块碎玻璃从嗓子里割出来。他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指甲嵌进掌心。很疼，但不及被陈书尧欺骗的万分之一。
　　为什么要欺骗他。这个问题陈书尧或许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隐瞒身份接近林景珩呢？ 他害怕，害怕林景珩的忘记、害怕林景珩的疏离，他害怕一切没有绝对的人和事。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需要勇气。可他的勇敢的底色，都是怂。他太在乎了，所以每一步都是在走钢丝——走过去了是勇敢，走不过去就缩回来。
　　一步错，步步错。陈书尧不想林景珩再受到伤害。
　　“对不起。”
　　啪！
　　“我不要听你的道歉！你知道我知道你是那个孩子的时候，我有多崩溃吗！”林景珩红着眼眶，鼻头红得不像话，“我要听你的解释！你的实话！”
　　陈书尧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巴掌，低着头，不反抗。如果打他能消气的话，他宁愿林景珩打他。
　　挨打，可比开口容易多了。
　　陈书尧的沉默，让林景珩心里的想法直接落实。他满脸是泪，可嘴角却往上勾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咽回去却没咽住。
　　“好。”他踮起脚勾住陈书尧的领带，拉向他，贴着他的耳朵说：“真好，陈书尧，你像个蛆一样躲在屏幕后面说爱我，一边在我面前装孙子，你觉得我是你的玩具吗？不愿意说就永远不要再说了。”那个笑被他自己咬碎了，下唇上留下一道牙印。他重新盯着陈书尧的眼睛，抽着鼻子哑着嗓子说：“我真想恨你。”
　　他的视线带着重量，一下下捶在陈书尧胸口，他下意识想躲，却发现后背已经僵住了。
　　林景珩停了好久，补了一句，“可我恨不起来。”
　　说完，他甩开陈书尧，朝着宴会厅走去。
　　视线里，林景珩快要消失，陈书尧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他拉住林景珩滑下来的手。他的手在抖，他的心在狂跳，他的身体、他的感官、他的一切都在祈求他留住林景珩。陈书尧深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你。我不敢让你知道，我怕你发现我是个没用的人。”
　　陈书尧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些话。兴许是林景珩的那句“恨不起来”给了他说出口的勇气。
　　他转身看向林景珩，手没放开。
　　时间仿佛被按了暂停键，两人就这样“相视”着。陈书尧已经习惯了，毕竟十年来，看着的都是林景珩的“背影”。
　　陈书尧摩挲着他的手，“我听说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所以，我只希望你不要讨厌我。”
　　陈书尧的语气近乎恳求。
　　林景珩不回头，反握住陈书尧的手。感受着彼此的温度，体会此刻的心跳。
　　十秒后，他抽开了。指尖相触，心连着心。
　　林景珩走了，背影是那样的决绝。
　　陈书尧的手还悬在半空。你看，他还是不愿意看我一眼。
　　陈书尧将那只手慢慢收紧，贴在心口。他快要感受不到林景珩残存的温度。
　　他离开了。这里的事跟他一个外人没有关系，留下来做什么呢。
　　林景珩给不了他任何回应。他知道了全部真相，他想让自己喘口气，让陈书尧等一等。
　　他向上抹去眼泪，眼神冷厉，有一笔账需要算。
　　电梯门开的瞬间，他看到了那个罪魁祸首。林坤。
　　四目相对，林景珩气得浑身发抖。林坤似乎也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这场婚礼全程对他保密。
　　“谁让你来这的？林坤嫌弃地说：“这婚事对我很重要，你别闹事。”
　　林景珩冲过去，抖着手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你说我能赚到那两百万姐就不需要再和姓陆的结婚！”
　　他瞪着双眼举着那张卡站在林坤，他父亲面前。从母亲离世后，他对林坤的记忆也停留在了十年前。
　　看着愤怒的林景珩，林坤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不屑地笑出声，“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啊？别天真了，陆家带来的可不止你那三瓜两枣。”
　　又是骗他的。为什么都骗他。
　　林景珩眼里的怒火被林坤冰冷的话一点点浇灭，捏着卡的那只手也慢慢垂下，卡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坤瞅了眼地上的卡，抬手拍在林景珩肩头，“既然来了，就乖乖上去见见你姐夫，少想些不切实际的梦。”
　　说完，留林景珩一人在原地伫立。
　　这一刻，他竟感到一丝麻木。他早该想到的，对啊，他怎么这么天真。
　　林景珩低下头，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从鼻子里轻轻地喷出来，像一声叹气的变体。目光落在那还没他手掌大的银行卡上，嘴角的两道纹路往上推了推，又落回去。“我竟然还认为他是爱我们的。”那个自嘲地笑还挂在嘴角，像一件挂了好久还没晾干的外套，潮乎乎的，贴着皮肤发冷。
　　另一边，沈临在休息室苦等着林景珩。他刚冲到二楼宴会厅，就被躲起来的沈昭逮住。
　　沈临已经被他关了二十分钟了，期间沈昭白眼没少受。
　　“你快点放我出去。”这话沈临也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沈昭揉着眉心，小孩就是不省心，“你冷静点，这事跟你没关系。”
　　这话沈临听着不乐意，从椅子上弹起来，“怎么跟我没关系？林景珩是我兄弟……”
　　“我是你哥！”沈昭出声打断。
　　沈临忍不住嗤笑，这话总是能在他最不想听见的时候出现。沈临微微偏了一下头，像一只听到陌生声音的小猫。眼睛先是眯了了一下，随即又睁大一些。他盯着他看了几秒，瞳孔里那点聚着的光散了。沈临往后靠了靠，重心从脚尖挪到脚后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