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近代现代）——彩云之南

　　他一时没想起来是谁，身体就已经替他做决定了。他摇头。
　　沈临叹气，随他吧。
　　“他在屏幕后面说了那么多话，面对面却说不出一句。”
　　沈临没理他，以为他又在胡言乱语。趴在床上，摆弄着林景珩的手指。
　　林景珩又说了一遍。
　　“那你就当面质问他啊。”沈临敷衍地回道。
　　突然，沈临停下动作，脑子里灵光乍现——林景珩抑郁期的时候可以套话。问什么答什么，事后还不记得。
　　去年套过他有没有喜欢的人。结果不出意外的没有。
　　沈临回想几天前和林景珩的谈话。虽然这样做很不厚道，但陈书尧也不能一直一厢情愿下去。说开了，对两个人都好。
　　沈临起身瞄了一眼林景珩，有点心虚地问：“景珩？你记得上次跟我说你有喜欢的人对吧。”
　　林景珩躺着，没动静。
　　沈临知道他这是默认。
　　“那你可以告诉我吗？”沈临期待地等着林景珩开口。
　　一分钟过去，林景珩才从那沉默中醒来。他不说话，手指按住手机，一点点推向沈临。
　　沈临眼神闪了闪，他观察林景珩的动作，看样子是想让自己看他的手机。
　　林景珩的手机平时可宝贝了，非必要都不能碰。这下直接给他看，沈临心里还是很慌的。可看他一脸的无所谓，沈临终究没抵住好奇。
　　手机没上锁，沈临拿起的第一眼就看到那些话。“这谁呀？搞这么肉麻？”沈临皱着眉，眼里的嫌弃藏不住。
　　可林景珩依旧没有反应。
　　沈临没继续往上翻，他倒扣手机，一脸震惊地问：“这不会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吧？”
　　看着林景珩回以沉默，沈临顿时觉得陈书尧还是有机会的。既然他能说出这些话，就证明他对林景珩也是有好感的。那明明两人互相喜欢，却不表白，肯定是有问题。
　　他了解林景珩，如果真的喜欢的话，他一定会告白的。没有的话，那肯定是对方做了林景珩不喜欢的事。
　　所以，为了好兄弟的幸福，他要阻止这件事。
　　沈临转动屁股，背靠着床边，抬头望向窗外。他其实也想不通，陈书尧家世好，样貌好，性格好，为什么迟迟不肯表白。难道是不知道林景珩的取向？上次也暗示过可以追求他啊。陈书尧是个聪明人，这感情里怎么跟块木头似的。
　　这个问题，他其实也挺想问沈昭的。
　　他们已经越界了，就算再怎么装作没发生过，但那层窗户纸已经被捅破了。他们再也不能“正常”地做兄弟了。尽管沈临很努力地想“破窗”，但那个人始终维持着那所谓的分寸。
　　没每当沈临想放弃时，沈昭就会摆出一副说不清“放不下”还是“舍不得”的表情。
　　沈临觉得他就是有病，有神经病。
　　装傻的人，给不了渴求的爱。
　　手机铃声响起。
　　陈书尧最近忙得焦头烂额，项目初审过了，后面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处理。
　　这个电话对他无疑是烦心的。陈书尧按下接通键，电话那头的声音就传来，“小陈总，友情提醒，明天周三。”陆寂舟的声音他已经听够了，“考虑清楚了？”
　　陈书尧使劲揉着眉心，他还是不敢告诉林景珩。有一点，陆寂舟说的很对，和林熙结婚，是在挽救林家。
　　林坤名下的公司本来仅有的五百万的市值，随时都有退市的风险。但与陆家的婚约的消息一出，让原市值一夜间涨了百分之四十，陆寂舟的优质产业和业务注入进去，让其成为新的运作平台，不止“续命”那么简单了。
　　陈书尧也是生意人，他懂这其中牵扯的利益到底有多大。如果时间可以倒退，他那天无论如何都要把陆寂舟拒之门外。
　　“我没什么可考虑的，陆总要做的事，我自然不会插手。”
　　“是吗。我可是因为他，好几天没见到我的未婚妻呢。这账怎么算。”
　　陈书尧手上的力道又加重，“陆总海量，怎么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呢。我这答辩的事还望陆总帮忙。”
　　“放心，怎么说他也是我小舅子。”
　　“陆总说的是。”
　　电话挂断，陈书尧忍不住暗骂一声。他受不了陆寂舟这种精神折磨，可又无可奈何。现在的他没有资格和他叫板。
　　陈书尧根本就做不出选择，这道题本身就是个错误。它不该出现。
　　他能感觉到，林景珩快要或者已经想起了曾经的事。这个故事要被放在明面上了，意味着它不再是个秘密。是个被林景珩看到的东西。
　　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是沈临发来的：你喜欢景珩就快点表白，他都要有喜欢的人了。
　　陈书尧从饮水机里接了杯水。他盯着杯里的水，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味道，它们来自同一个地方，为什么要将它们分开。
　　“要是一开始就挑明，事情的走向会不会改变。”
　　陈书尧茫然地转动身体向四周看去，空无一人。原来，是他自己说的。
　　时间可不会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错过了就错过了。
　　如果他真的有心仪的，那我祝福他。
　　陈书尧没争过什么，这么多年，重新见到林景珩或许就是他最想要的东西。
　　陈书尧离开办公室，留下了空杯子。
　　当天晚上，夜空少见的再次没有一颗星星。黑漆漆的一片，仿佛随时会伸出巨手，将人吞噬。
　　对此，陈辰给出的解释是，今夜没有人许愿，天空没有收到人们的愿望，所以没有派出孤星使者。
　　陈书尧早早回了家，他将林景珩的东西全部锁起来，打算让它们不见天日，连同他的那份喜欢。
　　他敲响了陈辰敞开的房门，陈辰也在等他。
　　“林老师不会再来给你辅导功课了，我告诉你一声。”陈书尧率先开口。
　　陈辰盘腿坐在床边，瞳孔骤然一缩，“为什么？舅舅你是不是又骗他什么了？”
　　“他不方便来。”陈书尧垂眸，“再也不会来了。”
　　“舅舅，你实话跟我说，你和林老师到底是什么关系？”
　　关系？陈书尧暗自腹诽，同桌关系。陈书尧自嘲地笑了两声。
　　“我们，没有关系。”
　　陈书尧看不到，陈辰还看不到吗。说这话的时候，都难过的要哭出来了。
　　陈辰跳下床，从抽屉里拿出来那张写满陈书尧名字的纸，看着陈书尧的眼睛，语气诚恳，“没有关系，还是不敢有关系。我很喜欢林老师。”
　　陈书尧接过，纸上很乱，但都是他的名字。
　　这种字在什么情况下写得出来，没人比陈书尧更懂。
　　手指捏住的那一角已经皱得不成样，可陈书尧就是保持沉默。
　　陈辰看不下去，恨铁不成钢地喊道：“喜欢就去追啊！等到他成为别人的男朋友你就放下了？”
　　放下，这辈子他都不会放下。即便入土了也不会。林景珩知道了一切，他们还能和像在学校里那样没有隔阂相处吗。
　　陈书尧只想要一个人坚定地告诉他，他可以，他还有机会。那个人只能是林景珩，其余谁都不行。
　　陈书尧把纸窝成一团，掩盖脸上的情绪，淡淡道：“我知道了。”
　　陈辰眼睁睁看着他离开，跟出去冲着他的背影喊道：“你知道什么啊！这么多年，你就不能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吗！”
　　等到明天，一切都会见分晓。
　　早晨来得不声不响，太阳升到楼顶以上，但再也照不到地面，只在那刺向天空的钢铁棱角上，留下一圈温柔的金刚的温柔弧线，像这座城市在签到时不小心按下的、一枚小小的指纹。
　　林景珩一早就把沈临从睡梦中叫醒，他从昨晚就开始不舒服，心里不舒服。就像是被揪住。
　　“去找陈辰。”
　　沈临被林景珩强行拽起来，眼睛都睁不开，“找他干嘛啊？”打了个哈欠，“你歇着吧。”
　　陈书尧已经通知沈临不要林景珩再去了。沈临觉得这个世界上的神经病又多了一个。
　　“一定要去，你快起来。”林景珩坚持要去。
　　沈临拧不过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带着他去找陈辰。可车开出去没多久就堵车了。
　　看着这堵得水泄不通的路，沈临的困意又席卷上来，“我说你是不是故意的，不让我睡觉。”
　　林景珩揉着太阳穴，刹车灯齐刷刷亮起，连成一串温吞的红。一辆咬着一辆，谁也不必谁快。林景珩的内心堵得厉害，喇叭声细细碎碎地响起来，此起彼伏，像有人在不耐烦地敲桌子。空气里的躁动一点点涨起来，晒了一早上的路面开始发烫。
　　二十公里外的云缇礼堂。
　　婚礼现场的气味很复杂。鲜花是主调，百合和玫瑰混在一起，甜得有些发腻。
　　光从头顶的水晶灯垂下来，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棱角，落在白色桌布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霜。
　　林熙站在后台休息室，穿着那件定制婚纱，裙摆铺了一地。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那那种“我今天很幸福”的笑，是“原来这就是我穿婚纱的样子”的笑。
　　门被敲了两下。她以为是化妆师，说了一声“进来”。
　　进来的是陈书尧。
　　林熙从镜子里看到他，顿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来。
　　“小陈总。”
　　陈书尧走进来，站在她身后，“叫我书尧就行，林熙姐。”
　　“……小景那边怎么样。”
　　陈书尧摇头。“瞒着他，不会太残酷了吗。”
　　林熙差点没绷住。她低下头，用力眨了两下眼，然后抬起头笑着说：“我对不起他。如果我说这是为了保护他，会不会太混蛋了点。”
　　陈书尧没有笑，他看着镜子里的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林熙姐，你今天很美。”
　　林熙忍俊不禁，“剩下的路我自己走。我想请你替我照顾好小景。”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
　　陈书尧点头应下。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但不知道该往哪长的树。
　　门外有人敲门喊：“林小姐，该上场了。”
　　林熙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书尧，别让小景哭。”
　　她没有等他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陈书尧站在空荡荡的休息室里，手里攥着手机，站了很久。
　　宴会厅里，音乐换了。司仪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喜庆。林熙挽着林坤的胳膊，走过那条铺满白玫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