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室友拼床以后(近代现代)——宁少侠

分类:2026

作者:宁少侠
更新:2026-10-11 19:54:29

  他打开陈川的收纳箱,拿出那床深灰色薄被。动作很轻,仿佛只要不把胶带碰歪,这次越界就能暂时不算。
  薄被带着洗衣液的淡味,比两件外套暖和得多。李言原本还想等陈川回来前把被子叠好,结果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
  睡着前,他给自己安排得很清楚:六点半起床,把被子恢复原状,再写一张说明,措辞要客观,重点突出天气属于不可抗力。这个计划唯一的问题,是执行人连续两天试岗,只剩下设闹钟的能力,没有听见闹钟的能力。
  门锁转动时,他睁开眼,看见陈川站在门口。
  雨已经停了。陈川的工装肩头还带着水痕,目光从李言脸上移到那床属于自己的薄被,又落到走廊里仍在滴水的床单上。
  李言坐起来,先开口:“你的被子我用了。”
  陈川把门关上:“看出来了。它一般不会自己换到另一边。”
  李言一时分不清这是陈川的幽默,还是设备技术员对客观事实的说明。
  “昨晚下雨,我的没干。”
  “为什么不发消息?”
  “你在上班。”
  “上班也能看手机。”
  “万一你在忙呢?”
  陈川脱下湿外套,挂在门后:“我忙不忙,决定我什么时候回。你要不要发,决定我知不知道。”
  这句话有点绕,李言听明白了。
  陈川没有提规则,也没有让他立刻把被子拿去洗,只伸手摸了摸走廊里的床单。水还在往下滴,照这个速度,晚上也未必能干。
  李言等着他指出第四条,连解释都在心里排好了顺序。陈川却只是检查了一下窗沿,又把接水的盆挪到晾衣杆正下方。好像“被子被用了”只是已经发生的情况,接下来该处理的是另一件事。
  这种反应比生气更让李言不好意思。他低头把被角理平,主动补充:“我今晚洗好还你。”
  “不用急。先盖着。”
  “那你白天呢?”
  “我睡觉不怕冷。”
  李言看了看陈川只穿短袖的胳膊,暂时接受了这项看上去有体格依据的陈述。
  “楼下有自助烘干机。”他说。
  “一次十五块。”
  “我知道。”
  “十五块够我吃两顿。”
  陈川停了一下:“你一天吃七块五?”
  “这是修辞。”
  “那你修辞得有点少。”
  李言没想到自己会在借被子的第二天早上,被人指出伙食标准的问题。他准备把薄被叠起来,陈川却已经拿下那床湿透的床单:“再洗一遍。天台地上不干净。今天挂窗边,空调开除湿。”
  “我自己洗。”
  “你九点试岗。”
  李言看了一眼时间,七点零五。他如果现在洗完再赶地铁,早餐只能在路上解决。
  陈川把床单放进盆里,语气平常:“今天算我用床前清洁。规则第三条。”
  规则里没有替对方洗床单这一项,但陈川说得很像有,李言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条款。
  他从钱包里抽出十五块放在桌上:“那你拿去烘干。”
  陈川把钱推回去:“不用。开除湿。”
  “电费也要钱。”
  “月底算。”
  这笔账暂时被陈川延后处理。李言换好衣服出门时,回头看见他正把床单重新过水,动作不算熟练,却很认真。
  李言忽然意识到,开口借一床被子似乎没有他想象中难。真正让事情变麻烦的,反而是他先决定什么都不说。
  晚上下班前,锐点新媒的主管把试岗生叫到一起,说客户临时调整宣传方向,需要重新准备一批脚本。
  李言问:“之前的选题不用了吗?”
  “先放着。今晚做新的。”
  “明天交?”
  主管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客户今晚要。你们回去加一下班,十二点前交八篇,不难,每篇三百字左右。”
  李言看着墙上的时钟。已经五点二十。
  旁边另一个试岗生小声问:“八篇是我们一共写,还是每个人写?”
  主管抬起头:“当然是每个人。这样才能看出大家各自的能力。”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他手机随后收到一条群消息:“试岗任务:今晚24:00前提交八篇脚本,风格参考群文件,注意抓人眼球。”
  消息末尾还跟着一个加油的表情。
  李言保存文件,又把群消息截了图。


第6章 找工作的人
  八篇脚本,每篇三百字,总共两千四百字。
  只看字数,确实不算多。问题在于甲方给出的要求只有一句“抓人眼球”,参考视频却包括探店、情感故事、商品测评和一只会替主人拿拖鞋的狗。
  李言在公司多留了半个小时,问主管这批脚本对应什么账号。
  主管说:“先按爆款感觉写,客户还在定。”
  “主要受众呢?”
  “全龄段。”
  “产品卖点是什么?”
  “你先发挥,别把思路限制死。”
  李言听完,思路没有获得自由,只是失去了方向。
  六点多,他抱着电脑回到出租屋。陈川刚起床,正坐在床边穿工作鞋。窗边挂着洗净的浅灰床单,空调开着除湿,床单下方还放了一只接水的塑料盆。
  李言伸手摸了一下,已经半干。
  桌上还放着陈川买回来的两个白煮蛋,塑料袋底下压着超市小票。李言看了一眼,没有问是不是给自己的。陈川一个夜班吃两个蛋很合理,他一个试岗生擅自把别人早餐纳入晚餐规划,就不太合理。
  “谢谢。”他说。
  陈川系好鞋带:“月底算电费。”
  这句回答把感谢重新放回了账目里,两个人都轻松一些。
  李言把电脑放到桌上,打开群文件。陈川去公共洗手间洗漱,回来时,李言已经列出八个标题,又删掉了五个。
  “试岗还没结束?”陈川问。
  “十二点前交八篇脚本。”
  “一天八篇?”
  “今晚八篇。”
  陈川走到桌边,看见群里的任务说明:“具体写什么?”
  “抓人眼球。”
  “眼球抓下来以后呢?”
  李言抬头看他。
  陈川大概也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不太合适,补充道:“我是说,产品是什么?”
  “还没定。”
  陈川沉默几秒:“你们公司做事,比邱姐租房还省说明。”
  李言笑了一声,紧绷的肩膀松了些:“试岗公司,暂时还不是我们公司。”
  陈川拿过手机,把群公告和任务要求从头看了一遍:“这些都保存了吗?”
  “群里有。”
  “群消息能撤回。聊天截图、任务文件和你写的原稿都单独存,文件名带时间。最好先问清楚,没录用的话,脚本能不能直接使用。”
  “我知道。”李言脸上的笑意淡了。
  陈川看了他一眼:“知道就行。”
  李言看着电脑上的空白文档,心里那点被好意缓和的焦躁重新冒出来。
  “我只是没有正式工作,不是什么都不懂。”
  陈川停下整理工具的动作:“我没说你不懂。”
  “你刚才从截图讲到文件命名,已经快把备份流程写成第七条规则了。”
  “留记录没坏处。”
  “我说了,我知道。”
  房间安静下来。窗式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水珠从床单边缘落进塑料盆,隔几秒一声。李言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太小,小到一句普通提醒也没有地方绕开,只能直直落到人身上。
  这是两个人认识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不愉快。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摔门,只是话说到这里,继续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陈川把手电筒装进工具包,走到门口时说:“床单再除湿一个小时,关空调前摸一下插座,别让水滴进去。”
  李言没抬头:“知道。”
  门关上以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陈川的提醒并没有错。正因为没错,才让人不舒服。李言今天可以接受别人替他洗床单,却很难接受别人教他怎么保护自己的工作。前者只是暂时帮忙,后者像是在提醒他,他刚进这座城市,连被人占便宜都可能没有经验。
  而这恰好是真的。
  离开家之前,母亲叮嘱他别轻信别人,辅导员提醒他签合同要仔细,同学在群里转过十几篇“应届生避坑指南”。李言都耐心答应了。他以为到了临江,至少可以靠自己判断哪些是坑,没想到正式工作还没找到,先有人站在七平方米的房间里,提醒他把聊天记录存好。
  他知道陈川不是看不起他。可一个人越急着证明自己能站稳,越容易把伸过来的手误认成要扶住他的证据。
  李言把群公告、任务文件和主管的语音全部存进新文件夹,命名为“锐点试岗_原始记录”。做完以后,他又新建八个文档,按照创建时间保存版本。
  这不算听陈川的话,他只是碰巧认为这样合理。
  晚上七点半,他开始写第一篇。
  写到第二篇时,他还是起身摸了摸插座,确认水没有滴过去,又把除湿关了。床单仍带一点潮气,他把它移到窗边通风,动作做完才想起,这也算陈川留下的另一条提醒。
  李言决定不把这件事计入争执输赢。毕竟漏电不会因为谁占理就绕着走。
  第一版被主管评价“不够有冲击力”。李言把“这家开了十年的面馆”改成“临江人排队也要吃的面馆”,对方又说“不够悬念”。他再改成“藏在旧巷里的面馆,为什么让人排队十年”,总算收到一个“可以参考”。
  所谓创作自由,最后落实为在几个差不多的标题之间来回搬动词语。
  九点,李言完成三篇。十点二十,完成五篇。电脑风扇转得越来越响,像在替他表达不满。他晚饭只吃了试岗公司发的一小袋饼干,胃里空得发紧,正准备去翻行李箱里剩下的饼干。
  他起身时看见桌上的两个白煮蛋。陈川临走前没拿,塑料袋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便签:“多买了。一个两块五。”
  李言盯着“五”字看了两秒。附近超市的白煮蛋明明三个五块,陈川这笔账算得十分不专业,像一位试图做假账却不肯下功夫的设备技术员。
  他拿了一个,在便签背面写:“已接收。价格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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