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落东宫(古代架空)——亦岸

分类:2026

作者:亦岸
更新:2026-10-11 19:45:39

  这不怪李程。
  李程本来就是那样的人。
  只是昨晚,在李程说“喜欢你”的那一瞬间,他以为李程真的对他,是有一点不一样的。
  他翻了个身,把背对着笑声传来的方向,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影九身上的酸疼没有比昨天好多少。
  他坐在床沿上沉默片刻,开始穿衣服。
  他今天必须出门,程砚让他查科举之事线索他已经跟了许久,不能再拖。
  影九走了好几日,李程便在一众世家公子哥中得意了好几日。
  李珩之回宫之时,传召也到了东宫。
  李程跪地接旨的时候心里还在打鼓,面上还是稳着,换了朝服跟着如今宫内的掌事陶公公进了御书房。
  书房里不止他父皇一个人。
  程砚也在,站在龙案旁,手中捏着一沓薄纸,见他进来,微微抬了眼,目光是一贯的冷淡和审视。
  李珩之开门见山:“朕听说了一些事。说你前几日设了私宴,席上跟人聊了些关于朕送你的影卫的事。”
  李程心里一紧,想起席上赵书然凑过来问的话。
  “朕听说,你把影九收进房里了?”
  他抬起头,脸不红心不跳:“父皇说笑了,儿臣在宴上多喝了两杯,兴许跟书然开了些玩笑,被人听岔了,以讹传讹罢了。”
  “玩笑?”李珩之挑了挑眉。
  “是,儿臣与书然私交甚笃,酒酣耳热之时难免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胡言乱语能胡说到这个份上?”
  “儿臣知罪,不该在席上饮酒失态,让人有了编排东宫的机会,日后定当谨言慎行。”
  程砚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程。
  像是在看一个不打自招的孩子。
  李程被他看得后背发凉,硬撑着没有移开视线。
  李珩之沉默片刻,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忽然换了话题:“影九前几日出门了,你知道吗?”
  李程一愣。
  “科举案有了线索,需去查一桩旧账,影九熟悉那边的路子,是最合适的人选。”李珩之看着他,“怎么,你不知道?”
  李程垂下眼,没有回答。
  李珩之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追问,只摆了摆手:“回去吧,朕希望只是你记住,你是储君,有些事不是你想瞒就瞒得住的,朕与督公的情义你是知道的,朕希望你以大局为重。”
  “儿臣明白,儿臣定不负父皇和督公。”
  李程垂首行礼,退出御书房。
  影九骑在马上,腰间酸痛未消,每一下马背的颠簸都牵动着身后的伤处,逼出额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太子到底是没经验的。
  全是莽撞。


第9章 除了名分什么都可以给你
  影九是在东宫外的长街尽头被拦住的。
  他刚绕到东宫西侧的角门,想先回偏院换身衣服再去督公府复命,一道纤细的身影便从墙根底下迎了出来。
  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梳着未出阁的垂髻,裹着一件藕荷色斗篷,眉眼跟赵书然有三分相似。
  她像是等了很久,见影九走近,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半礼,姿态算得上有礼数,下巴却微微抬着,眼底压着一股世家女才有的矜贵劲儿。
  “影九大人,冒昧拦你。我是赵书然的妹妹,在家行三,你叫我赵栖遥便是。”
  影九停住脚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赵栖遥也不介意,将斗篷拢了拢,语气倒是不卑不亢:“我来找大人,是想说几句话,说完了我就走。”
  “请讲。”
  “这几日京里传得很难听,不知大人听说了没有。”她顿了顿,见影九不接话,便自顾自往下说,“都说太子殿下把他身边那个影卫给睡了,说那影卫看着冷面冷心,骨子里却是个会爬床的,不知使了什么下作手段,把殿下迷得五迷三道,连女人的滋味都不愿意再尝了。”
  她把“爬床”和“下作手段”这几个字说得极清晰,清晰到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这么说。
  赵栖遥抬起眼,看着影九,那双杏眼里没有泼妇的尖刻,只有一种近乎恳切的坦荡,“吏部张侍郎家的公子、工部尚书家的二少爷、还有几位侯府的小爷,他们私下里都在说,说殿下被个影卫勾了魂,说殿下不自重,说太子府的体面都让一个下人给糟践了,大人若是不信,尽可去问赵书然,他这几日在席上,替殿下挡这些话,挡得酒杯都端不稳了。”
  影九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大人若是为了殿下好,就该离开东宫。”赵栖遥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更轻了些,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这话不该由我来说,但我说了,是因为我在乎殿下,大人若是不走,这些话只会越传越难听。殿下是储君,总要纳妃的,朝野上下都看着呢。到时候新人入了东宫,这些旧账被人翻出来,殿下如何自处?大人又如何自处?”
  “赵姑娘。”影九开口,声音没有起伏,“这些话是谁让姑娘来传的。”
  赵栖遥怔了一下:“无人指使,是我自己。”
  “姑娘若是想嫁入东宫,这些话不该跟我说。”影九打断她,“你该去跟赵小侯爷说,他才是殿下的近臣。”
  赵栖遥的脸白了一瞬。
  影九没有再看她,从她身侧走了过去。
  他本就是要走的, 只是没必要跟她交代。
  “宫里已经在拟选秀的名单了。”她忽然转过身,声音不再得体,颤抖着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把所有教养都撕了,“我早晚是要进东宫的,可你,他们说得对,你不过是仗着这张脸才让殿下多看了两眼,等新人进了门,你算什么?你不配待在殿下身边,你这种人,留在东宫一天,殿下的名声就脏一天!”
  影九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停了不到一息,又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督公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程砚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影九带回来的证据。
  这些年礼部科场舞弊的账目,一笔一笔都录在纸上,银两的缺口跟礼部的几笔进项对得严丝合缝。
  “账目对得上,缺口和礼部这几年的进项完全吻合。”影九站在案前,语气平直,“科举之事确有人中饱私囊,只是行事极谨慎,查到最后都与萧大人隔着一层,目前没有证据指向萧大人本人。”
  “嗯。”程砚合上供词,抬眼看向影九。
  他没有问案子的事,该问的都写在那沓纸上了。
  他只是看着影九,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了一遍。
  影九站着,姿态和从前一模一样,挺直,冷漠,滴水不漏。
  但他站得太直了,直得腰背绷成一条僵硬的线,反而显得奇怪。
  “坐下说话。”程砚收了目光,淡淡道。
  影九依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坐下的动作突兀地快了一拍,不是自然的落座,是控制着力气不愿显出任何迟缓。
  但后背触到椅背时,肩胛还是绷了一下,随即被他压平了。
  程砚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白瓷小罐,推过桌面。
  “新调的,祛瘀消肿。”
  影九看着那罐药,没有立刻接。
  他身上没有新伤。
  程砚也知道他身上没有新伤。
  但程砚还是把那只罐子又往前推了半寸。
  “……谢督公。”影九伸手接过,垂下眼。
  “他这几日不好过。”程砚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没有下文,像是在念卷宗上某一行无关紧要的批注。
  然后他重新翻看证据,不再看影九。
  影九握着药罐的指节微微一紧,他起身行了礼,推门走出去。
  廊下的风吹得他袍角翻了一下,他把药罐揣进怀里,冰凉的瓷壁隔着衣料贴上胸口,硌得生疼。
  东宫偏院的门虚掩着。
  影九推开门的时候,屋里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几天没通风,空气凝滞得像一潭死水。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走进来,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衣物不多,几件黑衣,两双靴子,一把短刀。
  他打开柜子,一件一件往外拿。
  门被一把推开,撞在墙上,闷响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影九没有回头,继续叠手里的黑衣。
  李程站在门口,衣袍下摆沾着灰,发丝跑得有些乱了,呼吸急促得不像是走过来的。
  他盯着影九的背影,那人正把叠好的衣服往包袱里放,柜子已经空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第一句话没说出来,又咽回去,方才跑得太急,嗓子干得发紧。
  “你这是做什么。”
  影九把最后一件黑衣叠好,转过身,单膝跪地:“参见殿下。”
  李程看着他那副规矩周全的样子,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起来,孤问你在做什么。”
  “收拾东西。”影九站起来,语气平淡,“殿下忘了吗,殿下已允了属下回陛下身边做事,殿下金口玉言,想来不会反悔。”
  李程愣了一下。他那天答应,是因为觉得反正人跑不远,被自己下了蛊睡了一晚,总该老实了。
  谁知道人走了几天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来见他,是收拾东西。
  “孤是答应过。”他走近一步,压着性子,“但你刚回来,歇几天再走不行?”
  “早走晚走都是走。”影九把包袱系好,抬眼看他,那目光跟从前一模一样恭顺,克制,没有多余的情绪。
  李程语气放软了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阿九,你不在这几日,孤都没睡好,你不知道。”
  “殿下。”影九打断他。
  李程的话卡在喉咙里。
  “那晚的事,希望殿下忘了。以后殿下依旧是殿下,属下依旧是属下,殿下也请放心,属下答应了替殿下看好这储君之位,属下定会办到。”
  李程没有说话。
  不是愤怒,比愤怒更让他无措。
  好像他这几日的得意、他跟书然炫耀的每一句话,他所有满心欢喜的盘算,在这一刻都碎在他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在他眼里,那是他好不容易得来的第一夜。
  在影九眼里,那是场不该发生的事。
  “你要走就走。”他的声音忽然冷了,“孤不拦你。”
  影九行了一礼,拿起包袱,从他身侧走过去。
  李程没有转身。
  他听见那脚步声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开口:“那天晚上,孤跟书然他们喝酒冷落你了。”
  他像是憋了一整天憋到这一刻才说出口,“孤是高兴,孤没想那么多,孤就是太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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