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落东宫(古代架空)——亦岸

分类:2026

作者:亦岸
更新:2026-10-11 19:45:39

  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后腰,指尖触到一片微热,想来是前几日受的伤又渗了点血。
  无妨。
  影卫的伤,从来都是这样,熬一熬就过去了......
  他控制自己不去听那些声音。
  李程纳新人是本分,是常理。
  可越是逼自己克制,那日凌音司里李程凑在耳边问 “下次轻点好不好” 的声音,就越是清晰。
  西苑的灯火一盏盏暗了下去。
  影九刚转身要走,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李程披着件素色外袍,慢悠悠从院门里踱出来,鬓角微乱,眼底还带着点宿醉的慵懒,嘴角却勾着点刻意的笑意。
  他径直走到影九面前,故意拖长了语调:“守了一夜?辛苦影九大人了。”
  “还得是女人才能如此贴心,知道孤喝了酒,她们这一整夜变着法儿地伺候,孤倒忘了影九大人还在,让你在风里白白吹了一宿。”
  他漫不经心地说着,眼睛一瞬不瞬地钉在影九脸上,攒了一整夜的刺都等着抛出去,就盼着能从这张永远冷淡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波澜。
  可影九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陛下和督公都在东宫,护卫陛下安全,是属下的本分。”
  他顿了顿,微微抬眼,目光极淡地掠过李程的脸,又很快垂下,“属下今日还有公务在身,既然太子殿下醒了,属下即刻便要出宫,东宫白日的值守和陛下回宫的护卫,属下已安排妥当,殿下不必忧心。”
  没有质问,没有不悦,连半分情绪起伏都没有。
  就像他说的,一切都只是本分。
  李程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尖酸的、赌气的、逼人的话,全被这句轻飘飘的 “公务在身” 挡了回来,堵得人胸口发闷。
  “你......什么公务?” 李程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带着点没处撒的戾气。
  “督公交代的差事。” 影九答得简洁,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话音落下,他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属下告退。”
  不等李程再开口,他便转身走了。
  李程眼神尖,清清楚楚看见他后腰处的黑衣,晕开了一小片深暗的湿痕 —— 是血。
  昨夜那么凉的风,他带着未愈的伤在树上守了整整一宿......
  李程方才攒了一整夜,故意摆出来的快意与骄纵,瞬间碎得连渣都不剩。
  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着,密密麻麻的钝痛。
  他明明是想气影九的,明明是想逼他露出半分在意,可真看着人一声不吭地转身就走,他半分赢了的痛快都没有,只剩堵得慌的闷。
  是他自己下的令,让影九守西苑。
  是他自己故意在院里闹了半宿动静,存心刺激人。
  是他自己端着太子的架子,句句都往君臣分寸上靠。
  可真把人推远了,最先难受的,偏偏是他自己。
  “殿下?” 吴公公远远见他站着不动,小跑着过来给他披上披风,“晨露重别着凉了。”
  “他要去办什么差事,你知道吗?”
  吴公公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摇头:“奴才不清楚。”
  而此时的东宫宫墙外的拐角处,影九正扶着冰冷的砖墙缓气。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按死后腰的伤口,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东宫的晨雾慢慢散了。
  一个站在西苑门口,嘴硬心软,攥着满心别扭的疼。
  一个走在出宫的路上,隐忍克制,压着满心烦闷。
  明明同处一方宅院,心却像隔着重重宫墙,谁都不肯先往前迈一步。


第13章 清骨不染尘
  影九不敢耽搁,独自往城南偏僻陋巷赶去。
  之前他呈上去的证据,言之凿凿:新科状元沈清言由礼部官侍郎举荐登第,频繁游走各部官员私宅,家底丰厚,靠行贿铺路才夺得状元头衔,是科举舞弊案首要怀疑之人。
  此前数次暗中打探得来的零碎传闻,都顺着这份情报指向沈清言,影九心底早已生出固化的偏见。
  他执掌宫中禁军,常年伴驾御前,见惯了朝堂上钻营谋利的文人,下意识便认定沈清言也是趋炎附势之辈。
  可程砚却非要他去暗访,说是为搜集行贿往来的实证。
  抵达巷口,影九收敛一身肃杀气场,静立在老槐树浓密的树荫里,望向巷底那处小院。
  眼前光景,与他想象中的富庶宅邸天差地别。
  一方破败低矮的院落,墙面斑驳开裂,多处土墙坍塌,木窗棂朽得泛灰,窗纸破了数道大口,只用零碎麻布勉强遮挡。
  院内仅一间主屋、一处狭小灶台,连供仆役落脚的厢房都无,院中遍地堆放晒干的草药、劈好的木柴,处处透着入不敷出的清贫。
  院中站着沈清言。
  生得一副极为出挑的清冷容貌,常年伏案读书养出冷白细腻的肌肤,眉峰清润柔和,眼尾却带着一丝疏离淡然,鼻梁挺直,唇色浅淡。
  身上一件月白长衫洗得发白,袖口、下摆都缝着工整细密的补丁,却收拾得干净平整。
  他指尖纤细修长,指腹却覆着一层薄茧,是常年执笔、煎药、劈柴反复磨出的痕迹。
  屋内时不时飘出老人断断续续的咳喘声,沈清言正端着一只豁了口的陶药碗,半跪在床沿,动作轻缓得近乎小心翼翼。
  他先舀起一勺药汁,凑到唇边细细试过温度,确认不会烫人,才一小勺一小勺喂给卧病咳喘的老父。
  老人咳得厉害,药汁顺着下颌溢出,沈清言立刻取过干净粗布,一点点擦净父亲脸颊,低声温言宽慰,语调柔软,不见半分不耐。
  伺候完老父,他又移步到另一侧卧榻旁,屈膝坐下,双手缓缓揉捏老母亲肿胀僵硬的双腿。
  母亲早年受寒落下腿疾,每逢阴雨天便寸步难行,沈清言每日早晚都要花上近半个时辰推拿舒缓。
  照料好两位长辈,他又独自包揽院内所有杂活。
  灶台堆着受潮难燃的湿柴,他蹲在灶前,俯身反复吹引火苗,额角沁出一层细密薄汗;昨夜狂风刮碎窗纸,他搬来矮凳,取浆糊与新麻纸,踮脚一点点修补完整;换下双亲沾了药渍的衣衫,拎到巷尾河边搓洗干净,折返回来又蹲在院中分拣草药,分门别类捆扎妥当,计划午后进山采摘几味稀缺药材入药。
  偌大院子,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忙碌。
  金榜题名、名动京城的状元郎,不居翰林院分配的整洁官舍,反倒守着破败陋巷布衣素食,日日贴身照料病患双亲,没有半分得志文人的张扬傲气。
  影九隐在树荫下静静观望近一个时辰,心底根深蒂固的猜忌已经摇摇欲坠。
  这般心性纯良、安贫尽孝之人,绝不会为了官位行贿钻营。
  思绪未落,墙边堆积的干柴垛因连日雨水泡软根基,猛地朝着屋内老人的卧榻倾斜,沉重木柴轰然下滑,眼看就要砸向毫无防备的老母亲。
  沈清言距离柴垛尚有两步,根本来不及阻拦,瞳孔骤然收紧,下意识就要扑上前护住榻上母亲。
  影九身形转瞬掠入院中,单手稳稳托住整垛下坠的木柴,力道收控极轻,没有发出巨响惊扰屋内病患。
  散落的枯枝滚落地面,沈清言回过神,转头看向现身的人影,目光落在对方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一眼便认出了他。
  进宫的那日,影九一身禁军统领服饰伴在帝侧,身姿冷冽威严,他印象极深。
  沈清言微微拱手,清润眉眼漾开浅淡谢意,声线温雅平和:“原来是影统领,今日多谢出手相助,方才险些伤及家母。”
  影九收回手臂,发力的瞬间后腰伤口狠狠抽痛,他不动声色侧过身,遮掩住衣料下晕开的暗色血印,垂眸不语,弯腰将满地散落的枯枝逐一拾起,重新堆叠牢靠。
  沈清言见状也上前搭手,两人并肩站在柴垛旁,距离挨得很近,沈清言身上淡淡的草药清苦气息缓缓漫到影九身侧。
  他余光留意到影九下意识按压后腰的小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担忧,却没有贸然开口追问伤势。
  片刻收拾妥当,沈清言侧身邀他入狭小堂屋落座,取出两只粗陶杯,沏上一壶平价粗茶,轻轻推到影九手边:“寒舍简陋,只有粗茶,统领莫要嫌弃。”
  堂屋逼仄狭小,屋内只摆两张旧木凳、一张褪色木桌,桌面摊着几本卷边破旧的古籍,角落堆满各色药包,清贫二字写满每一处角落。
  影九指尖抵着微凉的陶杯,终于开口,声线低沉平淡:“外界传言,沈状元频繁登门各部官员私宅,靠钱财打通门路,看来所言有虚。”
  沈清言闻言轻轻一叹,眼底浮起几分无可奈何的疲惫:“家中双亲缠绵病榻,积蓄尽数耗在汤药之上,下官连科考必备的担保文书都无力筹措,自始至终,未曾跟各部官员送上半分金银、珍宝。”
  “下官登科之后频繁去往礼部,绝非攀附权贵谋求高升,而是无意间发现了一些考官徇私舞弊的证据。官侍郎数次私下召见下官,许诺赠予重金、提拔高位,条件是让下官替他掩盖舞弊实情,下官次次委婉回绝,分文好处都不曾收下。”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连官侍郎私下利诱的细节都毫无保留,字字坦荡赤诚。
  影九心中瞬间豁然,一切疑点尽数解开。
  看来有人暗中篡改线索,刻意引导他将调查矛头对准沈清言,借此混淆科举案的追查方向,真正藏在幕后的元凶反倒能借机隐匿。
  眼前这名清隽书生,品行端正,安守清贫侍奉至亲,绝不可能牵扯行贿舞弊之事。
  紧绷许久的神色在影九脸上柔和几分。
  沈清言一直留意着他僵硬滞涩的站姿,说着便转身走到内屋木柜前,取出一只小巧温热的青瓷药罐,递到影九手边 —— 方才一直搁在灶台边烘着,温度刚好。
  “看统领步履滞重,后腰应当有伤,这是下官闲暇时亲手研磨熬制的疗伤药膏,药性温和,不易留疤,你带上应急。”
  他递药时,纤细微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影九的手背。
  沈清言眉眼干净坦荡,眼底只有纯粹的善意,没有半分试探算计,分寸得体,又隐隐透着难言的细腻温柔。
  影九伸手接过青瓷小罐,低声道谢:“有劳沈大人。”
  两人又闲谈半晌,沈清言谈及历年寒门学子科考的难处,谈吐通透悲悯,一心盼着肃清考场乱象,还给寒门子弟公平,一身文人风骨展露无遗。
  闲谈间沈清言提起,午后要独自进山采摘几味稀缺草药调理父母身体,山间小路偏僻狭窄,常有流民游荡,孤身行走多有不便。
  影九沉默片刻,主动开口提出顺路护送他一段山路。
  山间林荫小道安静无人,两人一前一后缓步慢行,无需多言,也丝毫不觉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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