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上之恋（近代现代）——赤道今日周几

　　裴子野隔着门都听得心里一揪，两口子却没有因为孩子哭停下来，反而吵的更狠：“你这么大嗓门干什么？你把我儿子都吓着了！”
　　“你现在知道心疼你儿子，平常怎么我儿子饿了你连个奶粉都不给冲？天天不是备课就是写课件，知道的，你是一小学教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大学音乐教授，地球缺了你不能转！行了别哭了，你妈压根嫌咱俩碍事，咱走，不挡她升职发财，米饭。”
　　“你给我站住，谁让你走了？你跟我道歉！”
　　“道歉？我跟你道什么歉？从头到尾就应该你跟我道歉！瞧你无理取闹的，知道你今天出差我说什么了，不就拿几件衣服让米饭自己选？你倒好啊陈老师，一会说我傻berber，一会让我给你道歉，说我嗓门大……我儿子跟你在学校一天，尿裤子里头你都不知道，一路让米饭湿着裤子回来的，你是人吗你？哪有你这样当妈的？”
　　“陈戈你今儿发疯是吧？我就让你给孩子少穿两件，你一路没完啦，净扯这些？”
　　“谁跟谁没完啊陈清兰？从头到尾不他妈你一直找事儿？”
　　小米饭站在两口子中间，小小一团，两只小手放在牙齿里面咬着，哭的泪珠子直往下掉，那叫一个可怜：“爸爸，妈妈，不吵架，不吵架……呜哇——”
　　清官难断家务事。可惜啊，孩子无辜可怜。
　　裴子野听不下去，手掌握成拳，在外面框框敲门：“陈戈，开门。”
　　夫妻俩以为是物业的人找上门。一对视，谁也不吭声，总算理智些。
　　孩子止不住哭，小嗓儿都哑了，隔着一扇门，割肉似的心里疼，爹妈只顾吵架，没一个人管。
　　半天门打开，陈戈脸上没表情，语气收了些：“你有事么。”
　　“我是裴子野，你哥陈迹在下边，说你们两口子今天上班，说好了他接米饭。”裴子野真是懒得跟着两口子口舌之争，瞧见屋子里狼藉一片，地上不知道摔碎多少东西，小米饭就光着小脚丫子站在中间，小白腿上好像还被杯子片划伤，流了血，真他妈想给这对不负责的父母一拳。
　　几年前陈戈见过裴子野，也知道陈迹和他在一起，这是他哥的对象。
　　中间分了手，如今再见到人，他不惊讶是假的。
　　但惊讶也就那么回事，陈戈在外人面前不想跟陈清兰闹太难看，冲裴子野说了句“你等等我给米饭拿个外套”，这就要进屋去。
　　陈清兰一把拽住他，气不打一处来：“你耳朵聋了啊？今天三十八度，三十八，陈戈，大夏天！”
　　“我知道三十八度！”陈戈神经也炸了，把陈清兰胳膊甩下去，气的瞪眼，“我给儿子拿防晒衣！你他妈的真是脑子抽筋，三十八度外面不晒啊？还当妈呢，你算什么妈，后妈都比你这妈上心……天天就知道什么教案课件，自己亲儿子都不管，要不就扔办公室让米饭拿个红笔美术本画一天，你可真是……”
　　他骂骂咧咧进卧室，胸腔里憋着怨，毕竟外人在，也没太过分。
　　他进了屋子，陈清兰回头，目光从陈戈背影到满是玻璃碎片的客厅，还有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哭成个小泪人的米饭。
　　一瞬间，她恍惚了。
　　不知道自己结婚为了什么，更不知道生孩子为了什么。好像眼前一只巨大漩涡，正张开血盆大口，将她一点点往里面吞，要把她连皮带肉一起嚼碎。
　　陈清兰听着孩子稚嫩的哭声，看着米饭害怕又渴望的脸，一时像被钉子钉在原地，做不出任何反应。
　　当她终于想起来去抱光脚站在地上的儿子，裴子野已经先一步抱起来小米饭，摘掉他小腿上蹭到的玻璃碎渣，张开大掌拢住米饭小脚丫，外套裹住孩子幼小的身躯，给他冰凉的小脚一点温暖。
　　陈清兰一愣，捂住脸，蹲下身呜呜哭了起来。
　　“穿这个吧，那件蓝色的洗了。”陈戈从卧室出来。瞧见妻子蹲在地上哭，以为裴子野指责陈清兰，“你——”
　　裴子野从他手里接过外套，什么都没说，转身抱着米饭走了。
　　孩子的哭声渐渐在楼梯间停止，夫妻俩看了彼此半天，最后陈戈深吸一口气，把陈清兰从地上拽起来，抱住她，抚顺她的长发。
　　陈清兰挣扎了两下，手背掩住嘴唇，被陈戈抱着，只剩下愈来愈崩溃的哭噎，“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带米饭？我不是好妈妈，我知道，我一直知道的……”
　　“我也不是好丈夫。”陈戈仰头，这一秒心里怨恨散了，嗓子也哑了下去，安慰陈清兰，“我们俩不适合带小孩，真的，兰兰。实在不行给你爸妈打电话，让他们帮帮忙吧，可能米饭现在太小，我们俩也没适应当爹妈，而且工作压力太大，肯定没办法顾全两面……真的该找人看。不然就这么下去，肯定有一天得完。”
　　陈清兰从他怀里出来，擦掉眼泪，“米饭是你们陈家的孩子，你怎么不找你爸妈看？”
　　意识到这么说不大妥当，她又放软语气，“我爸妈身体不好你知道啊，我爸去年还做了心脏手术，米饭又是个小男孩，肯定没小女孩那么乖，万一再闹腾楚什么事，怎么办？”
　　“我爸妈更没戏。”陈戈眉头皱起来，停了一会，跟陈清兰说，“实在不行找保姆。我爸在北京走不开，这两年不会退休，带孙子什么的就别想了。”
　　“那你妈呢？”
　　“我妈。”陈戈念了一遍，片刻挠挠眉头，说，“我妈应该更不愿意。她是小三，当初把陈戈她妈逼死才上的位，没少遭北京太太圈挤兑，好不容易跟我爸离婚，去国外生活，肯定不会再来天津。而且陈迹也在这边，她心理有愧，避还来不及，更不可能给咱俩当保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怎么办？”
　　“先让陈迹带去吧。”陈戈也愁，却没办法，“当初他生病，米饭出生才让他好一点。这孩子也是跟他有缘，他要不介意，让米饭跟他玩吧，玩到哪天算哪天，比天天看咱俩吵架强。”
　　陈清兰想来想去，确实觉得在理。
　　于是叹口气，把狼藉收拾干净，进屋拿行李走人，就没再管。
　　裴子野抱着小小的米饭下楼，这次没坐电梯，他是真的很怕那个年久失修的电梯出故障，把两人困在里面。
　　他腿长，每下一层台阶，高大的身体也跟着轻轻晃一下。
　　小米饭两只小手搂紧了裴子野的脖子，半天不哭了，小脑袋转过去朝下面看看，一直等他从楼梯间出去，离开单元门，才很用力吸了吸鼻子。
　　然后太猛了，又咳嗽一阵：“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唉。”裴子野叹气，从裤兜里拿出卫生纸，给小米饭擦掉了眼泪鼻涕，“别哭了宝贝儿，哭没用，你得赶紧振作起来。”
　　他的车就停在单元楼前面，也许不想让陈迹跟着一起担心，故意放慢脚步，一直等到把小米饭的脸蛋全都擦干净，才终于抱着他过去。
　　打开后座门，他把小朋友放进去。
　　陈迹刚好在这个时候醒过来，听见两人的声音，伸个懒腰，回头去看后边的小孩。
　　可小米饭没有像以前那样朝他过去，他像一只断了线的小木偶，可怜兮兮坐在大大的后座，穿着小凉鞋，小裤子小背心，外面套了一件明显大的不符合尺寸的防晒衣，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泪痕。
　　陈迹静了静，问裴子野：“他怎么了，不愿意来吗？是不是想跟着陈戈和陈清兰？”
　　“不是。”裴子野进驾驶座，系上安全带，犹豫不知道怎么说。
　　陈迹看他欲言又止，再一次转头去看小米饭。
　　几秒钟后，在车子启动的前一秒，他忽然抓住车门手柄，眉头皱紧了，声音也变得生气，“我去找他们。”
　　“别去了，没必要。”裴子野抓住陈迹的手，把他带回来，“有些事不是你去了能解决的，你还是先想想咱们今天去哪。”
　　他问了陈迹，复又朝后问小米饭：“宝贝，今天我和陈迹一起陪你玩好不好？你想去哪啊，码头，钟楼，还是西北角，儿童乐园？”
　　他是真没有饲养小朋友的经验，说了一连串地点都不合小米饭心意。
　　就在裴子野觉得这孩子肯定自闭了的时候，小米饭突然挂着泪珠抬头，冲他说：“我想去，想去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哪？”裴子野没弄懂，看陈迹。
　　他沉默下，气焰收回去，说：“是国家海洋博物馆。”
　　后座的小米饭大眼睛眨巴眨巴，学他：“国家海洋。”
　　陈迹补充，“博物馆。”
　　“格鲁馆。”
　　“……”
　　后视镜里的三双眼睛撞到一块，突然之间他们都笑了。
　　裴子野见一大一小情绪好很多，把车子掉头，开玩笑说：“这名字挺长的，难怪米饭记不住，确实有点超过一岁小朋友的知识范围。那我们走吧？去哪儿？国家什么——”
　　副驾驶和后座的两个小朋友几乎异口同声，回答他：“是国家海洋博物馆！”
　　“好。”裴子野笑了，等两个人完全坐好，手指冲前方一挥，像个神奇的指挥官，“现在出发，目的地，国家海洋博物馆。”
　　我们去，寻找丢失的开心回来。


第28章 =
　　车子一路开到海轩道，今天周六，来玩的人很多，外面停满了各种各样的车。
　　裴子野随便找个地方把车子停好，解开安全带，小米饭指着旁边的蓝色提示牌：“收费。”
　　“收费。”裴子野顺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上面写了收费标志，四元一小时。他笑了，说现在的小朋友怎么都这么聪明呢，什么都能看懂。
　　小米饭很喜欢被人夸夸，听见他这么说，有点害羞地捂住脸，几秒后又把小手掌慢慢张开，像朵小花一样放在下巴底下，问，“我真的厉害嘛？”
　　“厉害啊，”裴子野冲他竖起大拇指，“怎么会不厉害呢？你可是陈迹宝贝的侄子，身上至少也有他一点血缘，不厉害就怪了。”
　　他一句话夸奖了两个人，一大一小于是都笑起来。
　　陈迹率先下车，来到后面拉开车门，小米饭驾轻就熟，又像上次一样从后座撅着个小屁股滑下去，看得出来浑身都是聪明劲，真的是个不让人费劲的小孩。
　　裴子野将雷克萨斯停好，拿了小米饭的水杯，还有陈戈给他带的一只小书包，一只手握住陈迹肩膀，这就和他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