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开在科罗娜（近代现代）——寸欲难断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这也太冒昧了吧。”你笑：“一个交集不深的、只是见过几面的人事隔多年突然跑来找你说要和你谈恋爱过日子，你不会觉得很奇怪吗？”
　　“……”
　　“而且我们都是男的。”你又补了一句：“就算你接受我，其他人也不会接受的。你的家庭，你的朋友，你身边的所有人都会把你当成异类。就算他们嘴上说着不介意，你还是会成为他们口中的变态、精神病。总之不是正常的存在，然后被从‘正常人’的群体中剔除，分割。”
　　“其实这些对我而言并不重要，我——”
　　“这很重要，被当成异类排挤的生活并不好过。”你打断了我的话：“你是个很好的人，而正是因为你是个很好的人，我才不能让你过上这样的生活，不能仅凭我的一己私欲，就把你拉进和我一样的深渊。”
　　“简翎……”
　　“我第一次萌生这种想法，是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在那个小巷子里，你为了保护淑怡，要和那帮小混混打架。虽然我知道，作为男生，或者说作为朋友，保护自己的朋友都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我还是会觉得淑怡很幸运。能被保护是一种幸福，我羡慕她。”
　　“但你也保护了我们。”
　　“保护别人和被别人保护是不一样的感觉。大多数人要经历苦难才能拥有保护他人的能力，但如果有人能去依赖，谁又愿意去直面那些并不愉快的苦难呢。”
　　“……”
　　“因为我父母的事，那个时候没有什么人愿意和我玩。虽然看起来好像在学校里还挺风光的，但实际上我没什么朋友，很多事、很多话想找人说说都找不到。所以陈寄北出现的时候，我几乎是报复一般地对他倾诉，把对父母的、对老师的、对同学憋了一年又一年的话一股脑倒给他，也不管他想不想听。对我而言，他只要能听懂，最好再安慰我几句，这就够了。即便我知道他和我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甚至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我也想留住他，抓住他。毕竟……我太需要他了。”
　　“所以你对我也许也只是一种需要。”
　　“不只是需要。更像是需要之上的一种向往，一种和你一样的，本能的……向往。”
　　我低下头，看向屋檐下的一个小水洼。我在寻找一面镜子，因为我知道自己长得并不出众。容貌、身体、才能，我并不觉得我有什么值得被你向往。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愿意和同龄人说话吗？”
　　我摇了摇头。但我大致也能猜到。因为你的痛苦大多来源于他们。流言、讥讽，议论你的人正是他们。我说。
　　“嗯，是这样。你以为隐秘的痛苦，在他们听来，实际只是一种可供八卦和娱乐的谈资。打着关心你的名号来窥探你，转头又把这些事情分享出去，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挖苦、取笑。甚至淑怡，她虽然没有泄露我的秘密，却依旧拿我喜欢男生的这件事来和我做交换。”
　　“所以你才想离开云城吧。这个小城市。”
　　“嗯。我吃过亏，所以我不愿意把心里的事对同学和朋友讲。但是你不一样。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萌生了很强烈的倾诉的欲望。就像是……一种信任。”
　　“但我什么都没做。”我说。
　　“我知道。但我确信我信任你，就是没有理由、仅凭直觉的信任。”
　　【直觉没有理由。我相信直觉。】
　　呼啦。一阵风，雨滴吹至我脸上。我有些恍惚，总感觉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楼道。洒满夕阳的楼道，你与我说着似是而非、晦涩难懂的话的那个楼道。
　　“那时候，我很想做些什么来搏取你的注意。靠近你，想和你做朋友。”你说：“但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去吸引一个人的注意。我知道在艺术节上表演节目、在校外和不良少年厮混都可以引起群体的关注，可要只吸引你一个，我束手无策。我能做的，好像也只有多关注一下你所在的班级，在跑操的时候追随你的身影，在每一次的月考排名上寻找你的名字。”
　　我笑了笑。听起来有点幼稚。我说，没想到你还会做这些小孩一样的事。
　　“是很幼稚，而且还弄巧成拙，晚自习的时候去你们班找事，想和你搭话，结果打扰了你学习，还害得你的MP3被没收。”
　　“原来那次是……”
　　“我故意的。没看出来吧？”
　　“……完全没有。”
　　“啊，那看来我确实不太擅长追人。”你叹惋道：“不过观察、试探、用拙劣的手段引起对方的注意，好让对方看看自己、和自己说说话，这不就是小孩的恋爱方式吗？没有欲望，没有勾引，没有任何成年人之间的交易和交换。这种小孩一样的幼稚感情正是我最想要的。而在那个时候，在我看来，能给我这些的，似乎，只有你一个。”
　　“简翎……”
　　“不过虽然我很想追到你，很想接近你，但也只是停留在想一想的阶段。你人好，成绩好，生活简单干净，完全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好学生。不管怎么看，你和我这种不务正业、离经叛道的人之间都有一道分界线。就算我再怎么喜欢你，也都应该远离你，不应该、也不能把你拉到我这边来。所以，嗯，我也就只是想想……
　　想想而已。”
　　滴答。滴答。
　　“抱歉，自顾自地说了这么多。”你松开我的胳膊，看向别处：“听起来很像把你当接盘侠对吧？明明是自己识人不清，吃了亏吃了苦，还想回头来你这里找补，抱……”
　　“你喜欢什么歌。”我问。莫名其妙的一个问题，你听来一定摸不着头脑。
　　“啊，我……怎么现在问这个问题……”
　　“十年以前，我在公交车上遇到过你。”我说：“那天下了雨，你背着吉他在看窗外。你在前面，我在最后。我看了你很久很久，也想了很多。好奇你今天做了什么，好奇你那时在想什么。想到最后只剩一个问题，想着如果有机会和你坐在一起一定要问问你，亲口听到你的回答。”
　　“问题就是我喜欢什么歌吗？”
　　“嗯。”
　　“为什么是这个问题？”
　　“因为那时候我刚买了MP3。店主拷了很多歌，我却没有找到自己喜欢的。”
　　“那为什么想问我呢？”
　　“因为耳机有两只。另外一只，我想留给你。”
　　滴答、滴答、滴答。雨下大了，打湿我放在脚边的残花。
　　“我没有特别喜欢的歌。”你随手捡起一枝，指尖夹着它转呀转：“大部分歌听起来都差不多，加上我做驻唱，很多时候只在意它们好不好上手，好不好唱。所以你问我喜欢听什么，我回答不出来。”
　　“……”
　　“但如果你问我喜欢唱什么，我觉得，也许我能给你一个答案。毕竟也算一个歌手，唱了这么多年歌，肯定有一两首一直跟着我，抬手就会弹，到了哪都要唱。”
　　“那，你喜欢唱什么？”
　　你看向我。眨眨眼，轻轻笑。
　　你 最盛放的玫瑰
　　流芳百世 怎可瞬间枯萎
　　我愿意留低 舍身去垫底
　　任满天花瓣散落这污泥
　　我也笑。《烂泥》。十年前的晚自习，你拿下我的一只耳机。翻过我的MP3屏幕，和我听完仅有半段的歌。
　　你和我一起听的第一首歌。
　　“简翎。”
　　“嗯？”
　　“要和我在一起吗？”
　　“嗯……”
　　“也许会不自由。就像你说的，这个城市太小了，容不下世俗常理之外的事。和我在一起，你又会过上以前那样的日子。被排挤，被鄙夷。不被父母接受，游离在人群的非议之中。”
　　“是啊，不自由。但凡事总有代价，爱情和自由，如果是对你，我更愿意牺牲后者。”
　　“但你原本就不必做出牺牲。”
　　你沉默。
　　“索伦曾经提出过一个问题，如何于此世为人。大意是人应该如何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以什么模样，用什么思想，有什么样的灵魂。”我看向你：“你希望以什么姿态存在呢？”
　　“什么姿态啊……”你想了想：“一下子要说也说不出来，但如果一定要做出一个回答的话，我想，应该是‘正常’。”
　　“正常？”
　　“嗯，正常。有正常的家庭，正常的朋友。以及，喜欢谁、和谁在一起都不用听谁的意见和指点，就像普通的情侣——普通的人一样，可以和自己的爱人牵着手在街上走路，而不用接受旁人一切多余的评价和目光。”
　　“好的坏的都不用？”
　　“好的坏的都不用。”
　　我拿过你手里的花枝，放到一边。
　　“小铃很喜欢你。她不会反对我们，她会接受你。”
　　“真好呀。”
　　“但我只能给出你小铃的答案。我们生活里的其他人，你的母亲，我的老板娘，或者其他更多的人，我做不出保证。”
　　“是啊。你要和我一起承受流言蜚语也很累，我不想让你经历这些。更何况我妈……她仍旧没有接受我喜欢男人这个事实，我不想与她纠缠，也不想让你平白承受来自她的怒火和指责。”
　　“是啊，所以你应该去一个更自由的地方。更遥远，更广阔，没有桎梏的地方。”
　　“自由。”你苦笑一声：“可是哪里又有这样的地方？世界那么大，我却……”
　　“世界那么大，总有一处能容得下我们。如果爱情要牺牲自由才可以获得，那爱情就不是幸福，而是一种痛苦。我不想让你痛苦，我想让你幸福。”
　　“但没有你，我又何谈幸福呢？”
　　我顿了顿。你的手就在我手边，我却不知该牵起还是放下。
　　“我没有离开过云城，而你去过外面，见过更大的世界。”我说：“你有飞翔的勇气，所以你完全有权利选择一个你喜欢的、自由的城市生活。”
　　“可是，”你红了眼眶：“我走了，你怎么办？”
　　“不用考虑我。你喜欢我，并不意味着你有义务一直为我停留。你可以去更好的地方，寻找更好的人，这是你的人生，你不需要征求我的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