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GL百合)——今夜流浪

分类:2026

作者:今夜流浪
更新:2026-04-04 12:12:31

    子宪低下头,盯着地上那片阳光,细小的灰尘在光束中跳舞,暖融融的热量驱散了祭神阁内的阴湿,但她依然觉得心里冷得慌。
    她抬起头,看着子商。
    子商还在笑,那种笑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
    但子宪看着那张笑脸,总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揪着发疼。
    很轻,只有一瞬。
    很重,无法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
    “好啊。”
    子宪说,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又大声说了一遍∶“好,你说话算话。”
    子商点点头:“算话。”
    子宪伸出手,翘起小拇指∶“拉钩。”
    子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也伸出小拇指,和子宪的勾在一起∶“拉钩。”
    阳光又洒进来一片,这次落在两个人中间,把她们的手照得亮亮的。

第56章 子宪(五)

    从前,子商很难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祭神阁外的风景永远不变,日升月落就是一天,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东西能证明岁月在向前走。
    后来,一个鲜活的刻度来到她身边——子宪。
    春天是她摘下的花花草草,夏天是网兜里叫声欢快的知了,秋天是果实和红叶,冬天是两根晶莹剔透,能当剑耍的冰锥。
    她做了她的眼睛,代她看遍了朝歌城的每一处风光,大到风雷雨雪,小到柴米油盐。
    昨天她兴冲冲跑上来,说自己帮一对老夫妇找到跑丢的黄狗,婆婆送了四枚鸡蛋给她,她准备请母亲做成蛋肉饭团。
    蛋肉饭团啊。
    子商美滋滋地想。
    鸡蛋煮熟,捏碎,配上咸香的肉丁,一起裹到香喷喷、软糯糯的稻米中,想想都好吃。
    怀着对美食的期待,天还没亮她就起床了。
    今天不是个好天气。
    云像破败的棉絮似的一层叠一层,彼此之间互相撕扯、挤压,水汽不断向里面汇集,天穹都累弯了腰,用尽全力才能勉强揽住这沉重的包袱。
    子商有些担心。
    这个天气出门实在不安全。
    她站在窗前看向外面,铁灰色的一片,偶尔有风呼啸而过,把铁幕撕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纠缠的电弧。
    不像是雷暴雨蓄势待发,倒像是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瞳子。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时间过得很慢,子商在屋内踱步,从门口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到门口,走了一遍又一遍。
    往常这个时候,子宪早就推开进来了,她会先探进来一个脑袋,眼睛亮得发光,嘴角往上翘,身子还没进来,快活的声音早已在祭神阁内回荡。
    不会出什么事吧。
    子商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她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风带着水汽瞬间涌进,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往楼梯的方向看,什么也看不见。
    没办法,子商只好关上门走回去。
    等待的时间实在难熬。
    子商跪坐在几案前,目光没有焦点的看着两盏油灯,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她挑起眉毛,油灯的火苗突然暗淡,她心脏一颤。
    祭神阁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子商再也坐不住,她霍然起身,推开窗扇。
    天变了。
    天幕从铁灰色变成了浓黑色,那些破棉絮似的云终于撑不住了,一层一层地往下坠,坠得越来越低,仿佛伸出手就能碰到。
    黑云压顶。
    子商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描述的恐慌感,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向她席卷而来,但她却什么都不知道,依然懵懵懂懂地站在原地。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一声霹雳炸响,紫弧从左向右贯穿云层,把整个天空劈成两半。
    电闪雷鸣,天地震荡,世界仿佛变成了巨灵神手心的泥团,被祂轻而易举地捏扁揉碎。
    子商捂住耳朵蹲下去,靠在墙角蜷成一团。
    下一秒,哗的一声——
    银河开闸,雨水如洪流般咆哮着扑向了苍苍茫茫的大地。
    子商一边手忙脚乱地关窗,一边胡思乱想∶这么大的雨,可一定不要出门啊。
    显然,子宪没有听见她的心声。
    下一秒,祭神阁大门被用力撞开,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她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眼下两团乌青,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她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是子宪。
    是子商从未见过的,狼狈不堪的子宪。
    “你……”
    子商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天气为什么还要出门……可话刚到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子宪就动了。
    她一把抓住子商的手腕。
    那只手凉得吓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但抓得那么用力,子商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被捏碎。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子宪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通红,像压着一锅沸腾的铁水。
    “跟我走。”
    子宪说,声音嘶哑。
    子商有一肚子话想说,但看着子宪的眼睛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点点头。
    子宪拉着她往外跑。
    跑出祭神阁,跑下楼梯。
    一级接着一级,一层接着一层。
    跑到楼下,雨毫不留情地砸在她们身上。
    来不及喘口气,子宪拉着她继续跑。
    脚下是稀烂的石子路,头顶是雨,是风,是足够击穿整个世界的雷电,四周是苍茫茫的雨幕,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退路。
    子商只能看到子宪的身影,像一团暗红色的火焰。
    她们跑过街道,跑过巷子,跑过那些从来没见过的房子和树。
    不知道跑了多久,子宪终于停下。
    她拉着她躲到一处墙角。
    子宪平复呼吸,指着斜前方说∶“那是朝歌城的城门。”
    子商悚然一惊。
    她猜到子宪想做什么,但也正是因为猜到了,她才会这么惊讶。
    从记事起,子商就明白了自己的命运,她是摘星楼上的囚徒,这辈子都不可能触摸到自由。
    而现在,子宪带她来到了城门口。
    走出去,就是新的人生。
    子商艰难呼吸,心跳如雷∶“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子宪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挤出一抹难看的笑∶“我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从负责守卫摘星楼的那天起,她就清楚放走子商的后果。
    子宪看了子商许久,直到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鸡鸣,天快亮了。
    子宪上前一步,帮子商整理好凌乱的衣襟,她的手还抖,但她的动作很轻,整理好衣襟后整理腰带,整理好腰带后整理发髻,等一切都做完,子宪拍拍子商的胳膊,点点头,转身走进雨幕。
    子商赶紧跟上。
    城门近了,几个守兵缩着脖子蹲在门洞里躲雨,余光瞟见她们时头也不抬。
    子商绷紧身子,喉咙发干。
    子宪面不改色,不着痕迹地看她一眼,暗示她放松些。
    子商尽量放缓呼吸,神态平和地跟在子宪身后。
    快了,马上就要穿过大门了。
    “站住。”
    突然,一名守兵叫住她们。
    这人中等个子,不胖不瘦,皮甲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走路一步三晃,晃到子商和子宪面前时,懒懒散散地往城门上一靠。
    “冒雨出城,干什么去?”
    子宪解下腰间令牌,冷声道∶“无可奉告。”
    守兵瞟见令牌上的字,啧了一声,嘟囔∶“得,又是个大人物。”
    他侧身让路。
    子宪子商两人目不斜视地向前走。
    可谁曾想,与守兵擦肩而过时,那人突然抓住了子商的手腕。
    “这位。”守兵凑上前打量,狐疑道∶“你抖什么啊。”
    子商的心也跟着一抖。
    不等她回答,子宪一掌劈开守兵的胳膊,斥道∶“放肆!”
    她拔出佩剑架在守兵脖子上,剑刃贴着皮肉,冷得人直哆嗦,守兵的醉意跑了一大半。
    “卜旬还缺人牲,”子宪的声音像冰∶“你想下去陪那些羌人吗?”
    守兵瞬间清醒,他扑通一声栽倒,止不住地战栗∶“饶命,饶命……”
    “滚!”
    “是,是。”
    守兵连滚带爬地缩回门洞里,再也不敢抬头。
    子宪收回剑,看了子商一眼,继续往外走。
    子商跟上。
    她们走过城门,走出城墙的阴影,走上那条通向自由的路。
    道路泥泞,脚踩上去大半个鞋面都会陷进泥里,得很用力才能拔出来。
    雨还在下,打得树木抬不起头。
    她们就这样走,走了很久很久。
    不知走到了哪里,子宪忽然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子商。
    天地一片白茫茫,雷声隆隆,电光偶然闪过,把她们的脸照成了惨白色。
    子宪松开了手。
    那只抓了她一路的手,终于松开了。
    子商心头一颤。
    “走。”
    “走得远远的。”子宪说∶“别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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