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GL百合)——今夜流浪

分类:2026

作者:今夜流浪
更新:2026-04-04 12:12:31

    子商看着她,子宪也看着她,两个人看着彼此,谁都不退让。
    风又吹过来,吹乱子商额前的碎头发,子宪伸出手,把那缕碎发拨到她的耳后。
    “但你没关系。”她说∶“大邑商没有善待过你,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不必为这片土地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负责。”
    子商走了,她去了很多地方,足迹遍布四方。
    她去了放马原,认识了一个叫阿怀的女孩,也猎到了牛头,用小刀细致地剥去皮肉,再用细沙搓洗干净,最后晾晒风干。
    阿怀坐在她身旁,一边看,一边说各种乱七八糟的话∶
    “你的手链好漂亮。”
    “子宪送的。”
    “你的腰带很结实。”
    “子宪做的。”
    “……你的衣服——衣服总不能也跟那什么宪有关系吧?”
    “还真有关系。”子商指着领口的纹样,笑眯眯地说∶“金乌追日纹,子宪画的。”
    阿怀大怒,口不择言∶“我要砍了她!”
    子商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阿怀陡然一惊,明白自己说错话了,哼哧半天,小声道歉∶“对不起。”
    “哎。”
    子商叹了口气,继续手上的活计∶“你们不会见到的。”
    阿怀莫名其妙的不服气∶“为什么?”
    子商张开双臂,向她比划∶“因为放马原离朝歌城这——么远啊。”
    阿怀不说话了,抱着膝盖静静地看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说∶“我会去你口中的朝歌城的。”
    “嗯?”
    “我说。”阿怀清了清嗓子,郑重地说∶“总有一天,我会去朝歌城了。”
    见你挂在嘴边的子宪,还有你。
    “好啊。”
    这次谈话子商并没有放在心上,她对阿怀有无限的纵容。
    草原上矫健的小马驹,想怎么跑就怎么跑,蹄子踏破水洼,故意溅她一身水也没关系,溜达到身边,故意咬她的手掌也没关系。
    快乐实在是种奢侈的情绪,而阿怀的快乐也会让她感觉到快乐。
    所以,子商愿意包容这匹小马。
    但她没想到有些话说出口是预言,有些话说出口是诅咒。
    离开放马原多年,再次见到阿怀时,是在战场。
    她和子宪在朝歌城内苦苦支撑,放马原的骑兵和周人的步兵在朝歌城外凶猛进攻。
    阿怀用她的方式来到了朝歌城,也要用她的方式进入朝歌城。
    子商望着漫天黄土,眼睛干涩生疼,她几乎可以看到藏在沙尘后周邦联军那让人心颤的黑色影子。
    她攥紧剑柄,压下心头的千思万绪,走向营帐。
    “别进去。”一旁走出来一个人,是井方奎。
    子商推开她的手,径直走进去,看到了躺在床上,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的子宪。
    她看见子商,笑了一下,问∶“丑不丑?”
    子商摇摇头,蹲下身来握住子宪的手,掌心粗糙,全是茧子和疤,她握着,握得很紧,仿佛想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又仿佛想从她身上汲取到力量。
    “疼不疼?”她问。
    “不疼。”
    骗子,怎么会不疼。
    子商眼眶发红,泪水打湿睫毛。
    “子商。”
    “嗯。”
    “城破后,你带走我娘的排位。”
    “我可以现在就带你和你娘的排位走。”
    子宪笑了,笑着笑着又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泪流满面∶“子商,子商……”
    她握住子商的两只手,拉着她靠近自己,又将脑袋搭在她的肩膀上,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讲一个难以言表的秘密∶
    “我不能走啊,谁都能走,将军不能走,将军要和城一起死。”
    子商再也控制不住,她一把抱住子宪,搂住她的身子嚎啕大哭。
    风呼呼地吹,吹过一片片营帐,一座座房屋,吹过废弃多年的摘星楼,吹过金碧辉煌的鹿台,也吹过许许多多人的脸。
    整个朝歌城都在流泪。
    也许是上苍的怜悯,第二天是个好天气,天蓝得像水洗过,白云悠悠;也许是上苍的残忍,祂要清清楚楚地看到大邑商的灭亡。
    上午,联军攻城了。
    子宪站在城墙上,拄着剑,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影,她看到了一个女人,一个骑在马上的女人。
    女人也看到了她。
    她摘下头盔搭在马鞍上,向子宪遥遥拱手,似是恭敬,又似是挑衅。
    不认识,子宪转身下楼。
    正午时分,城破了。
    联军潮水般涌进来,子宪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剑砍得卷刃断了,她捡起地上的戈,戈也断了,又捡起地上的刀,最后一支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箭,贯穿了她的胸口。
    真奇怪,她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疼,而是闷,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呼吸不畅。
    子宪低下头,看着胸前那支箭。
    骨制的箭杆,上面刻着她不认识字,箭羽被血染红,还在急颤,不,不是箭羽急颤,是她被眩晕打倒。
    子宪抬手想捂住胸口,手抬到一半抬不动了,扑通一声砸下。
    她这才发现自己早就倒在了墙角。
    “子宪!”
    有人在叫她,是子商。
    子商扑过来抱住她,试图用法力为她治伤,可人的命是这世间最矛盾的东西,她这样还没死,她怎样也活不了。
    别费力气啦。
    子宪很想对子商说,但她却发不出声音。
    她靠在子商怀里,眼睛没有焦距地看向天,嘴唇开合,子商低下头凑近。
    “果然……是妣辛不佑吗?”
    声音很轻,下一瞬就被风吹散,但子商听见了。
    回忆呼啸而来,撞得她胸腔震荡。
    很多年前,她和子宪还都是孩子,她们在祭神阁打闹,黄鼠撞翻灯架,火苗点燃诸位老祖母的神位,抢救时,子宪不小心把妣辛的排位摔成两截。
    凭什么啊,子商突然开始怨恨。
    摔断排位要用命来偿还,那子宪这么多年对后母辛的祭拜又算什么?
    您如果真的在天上看着,又何必对您的后人如此苛刻。
    子商抱着子宪,抱得很紧。
    “她不会怪你的。”子商哽咽,一遍遍重复∶“真的,她不会怪你的。”
    子商想了很多,又恨了很多,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子宪没有回答,她的眼睛还睁着,眼里的光却消失了,她的嘴唇还在动,但说出来的话已经听不清了。
    子商把耳朵凑过去,努力分辨。
    “子商。”
    “我在。”
    “走吧,走吧,别回来了……”
    子宪的身子滑了下去,叮叮当当,叮叮当当,腰间的玉组佩摔得粉碎。
    子商听见了心脏被砸出坑洞的声音。

第59章 等待

    月光透过缝隙洒在地板上,随着窗帘的飘荡不断改变形状,像银涟流淌,又像白沙起伏。
    卧室内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一狗的呼吸声。
    林长生合上眼皮,脑海中一片清明,再无半点睡意,三千年前的故事穿越了时光在她眼前回放,血与火的味道在鼻腔中久久不散,子宪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走!别再回来!”
    她呼喊时的模样那么痛苦,仿佛一个民族、一个王朝的悲怆都灌注进了这句话中。
    走,别再回来。
    大邑商覆灭,活下来的鸟儿,飞吧,飞去天涯,飞去海角,飞去战火烧不到的地方。
    带着我的那一份,飞吧。
    巨大的悲伤压在胸口,林长生捂着心脏,几乎可以听到潮水般的酸涩潮冲击肋骨的声音,泪水顺着眼尾流下,打湿鬓角,又打湿枕面。
    过了很久,她偏过头。
    怀方背对着她睡熟了,呼吸很轻,很均匀,月光照不到她的脸,只能看见缎子似的头发亮如白雪。
    林长生看了好一会儿,掀开被子慢慢坐起,凉意瞬间爬上来裸露的肌肤,她抱着胳膊,蜷起膝盖,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
    慢慢平缓。
    她又躺下去,闭上眼睛。
    还是睡不着。
    记忆海翻涌着又把叫做子宪的石柱推了出来,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体温在一次次冲刷中不仅没有褪色,反而愈发清晰。
    林长生睁开眼。
    不行,不能想了。
    她重新坐起来,这次没有犹豫,掀开被子就下了床。
    林长生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寒气从脚底窜上来,她没有在意,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
    推开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怀方还在睡,一动不动。
    精致的眉眼被乱发遮挡,只有两片微启的唇露在外面,红得像樱桃。
    林长生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怀方睁开了眼睛。
    她盯着天花板,听外面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往阳台的方向去了。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人没动。
    她知道自己这会儿不应该出去。
    林长生不想让她看见。
    这个人的脾气她再清楚不过了,难过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待着慢慢消化,她凑过去对她而言是种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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