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GL百合)——今夜流浪

分类:2026

作者:今夜流浪
更新:2026-04-04 12:12:31

    子宪很多时候站在楼下遥望楼顶时,心里都会生出一种错觉∶摘星楼拉开了天和地的距离。
    君王的意志贯穿了每一根梁木,让这座人造的奇观拥有了挑衅至高和至厚的底气。
    它只是囚牢吗?
    当然不,它象征着王不容忤逆的权与力。
    子宪愣了一下,只有一瞬。
    云层渐渐散开,太阳从缝隙里漏下来,把雾照成五彩斑斓的纱,光落在人脸上,又暖和又舒服。
    子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罐子,粥还热着。
    她笑了一下,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通通丢到脑后。
    管它是囚牢还是什么,她现在就是要上去。
    半个时辰后,祭神阁。
    子宪把陶罐放在地上,掀开盖子,热气和香味一起冒出来,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咬掉塞子,倒出琥珀色的粘稠液体。
    子商眼睛亮了,惊喜道∶“蜂蜜!”
    舔一口能从舌尖甜到胃里的蜂蜜。
    子宪得意∶“外邦上供的蜜,天底下没几个人能品尝到。”
    “你从哪里弄来的。”
    “哦,我偷我娘的。”
    “……”
    子商瞟一眼子宪——小将军拧着腰,半跪半蹲地撑着上半身,不小心碰到大腿了就一阵龇牙咧嘴,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很想问一句∶不怕回家再挨一顿打吗?
    “给。”
    搅拌均匀后,子宪递过去一支勺子,“我娘熬的,可香了。”
    子商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勺粥。热气扑到脸上,把她的睫毛熏得有点湿。
    “怎么了?”子宪凑过来∶“不喜欢?”
    “不是。”子商摇摇头,挖一勺送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弯起来∶“好吃。”
    子宪嘿嘿笑了两声,自己也舀了一勺,盘腿往下座。
    “哎——”
    子商没来得及说话,子宪就跟被烧火棍烫到一样,嗷的一嗓子跳起来。
    “没事吧。”
    子商赶紧扶她。
    子宪捂着屁股,绷着脸,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朋友你眼泪都流出来了啊。
    不必这么硬撑吧。
    顾及到好友的面子,子商没有说什么,她从卧房抱出来一条狼皮毯子,铺在地板上。
    子宪目不斜视,假装没看到,依旧死鸭子嘴硬∶“我没事。”
    我,子宪,绝对不要在子商面前丢面子。
    子商拍拍毯子不说话,托着下巴笑眯眯看她。
    子宪∶“……”
    算了,丢就丢吧。
    她趴到毯子上,左手撑起上半身,右手拿起勺子。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勺我一勺地吃着,谁也不说话。
    祭神阁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到陶罐的叮当声,和外面偶尔传来的风声。
    吃完,子宪把罐子往旁边一推,打了个饱嗝,趴在地板上,两天胳膊垫着下巴,望着忙着收拾东西的子商发呆。
    “你天天待在这儿。”她忽然开口∶“不闷吗?”
    子商没说话。
    子宪扭头看她。
    她坐在那儿,背靠着柱子,两条腿伸得直直的,低着头,手指在地板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划什么。
    “喂。”
    “……什么?”
    “我问你闷不闷。”
    子商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看到了雾蓝色的天和水煮蛋似的太阳,不算好天气,但比清晨那会儿好多了。
    “还好。”
    半晌后,她说。
    “还好?”
    子宪一骨碌翻过身,侧躺着,右手托起下巴∶“你骗我,要是让我天天待在这儿,我早疯了,怎么可能不闷。”
    子商没接话。
    子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蓝天、白云、太阳,这有什么好看的,她皱了皱眉,又翻了个身,趴了回去。
    “你去过外面吗?”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去过。”
    “哪儿?”
    子商想了想:“楼下。”
    子宪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
    子商扭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子宪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就是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什么没意思?”
    “什么都没意思。”
    子宪顿了顿,继续说∶“我天天在外面跑,到处玩,看什么都新鲜,你呢?你就只能待在这儿,看墙,看窗户,看窗户外那些一辈子都不变的东西。”
    子商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话。
    许久之后,她开口试探道:“外面是什么样的?”
    子宪抬起头,扭头看她:“你不是下去过吗?”
    “是下去过。”子商抿抿唇,声音很轻∶“但是只在一楼待了会儿,王生了很大的气,大巫只好带我回去,后来就不让出去了。”
    子宪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一骨碌爬起来,拉着她走出祭神阁。
    她趴在栏杆上,隔着云海向子商指着下面各类建筑的方向。
    “那边,看到没?那边是东市,早上可热闹了,卖什么的都有,我娘常去那儿买厨具。”
    “她也是奇怪,就喜欢那个阿婆卖的丑东西,长得像个猪嘴的陶杯,像个□□的勺子,像个门牙的叉子……丑得越离谱她越喜欢。”
    子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能看见白茫茫的光。
    “那边是西边。”子宪又指另一个方向,“出城一直往西,有条河。”
    “河边全是芦苇,风一吹,哗啦啦响,河里还有鱼,我抓过一条,这么大——”
    她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
    子商的眼睛亮了亮∶“真的?”
    “骗你干嘛。”子宪晃了晃脑袋,继续说∶“还有北边,那边有山,山上全是树,秋天的时候叶子全是红的,从山脚红到山顶,跟着火似的。”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子商正看着她,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那种光子宪最明白——她看见好吃的、好玩的东西的时候,眼睛也会这样亮。
    但现在子商用这种眼睛看着她,看的不是好吃的、好玩的,是她说的那些话。
    子宪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沉默了一会儿,子商问道:“大巫说从朝歌城出来,往西北方向走,走到不见人烟的时候,就会看到一片草原,叫放马原,你去过那里吗?”
    “放马原?”
    子宪眨眨眼,“那地方可远了,我没去过,不过我听说过——”
    她一下子来了精神,又拉着子商回去,她趴在毯子上,两只手撑着下巴:
    “听说那儿的小孩,长大那天要自己去猎野牛,野牛你知道吧,那么大个儿,角这么长,跑起来地都在抖。”
    子宪一边说一边比划。
    “他们那儿的小孩,就得一个人去猎那玩意儿,猎着了才算长大,才能得到祖先的赐福。”
    子商听着,笑意融进眼眸∶“一个人?”
    “一个人。”子宪斩钉截铁∶“拿着弓,骑着马,追着野牛跑,跑赢了,你就是大人了;跑输了……”她想了想,不太确定∶“跑输了继续跑?野牛又不吃人。”
    子商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双手很白,很瘦,手指细长,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真好啊,骑马,射箭,追着风跑,不跑到天尽头不停下。
    她有弯弓搭箭,策马扬鞭,去感受生命的炽热的那天吗?
    子宪看着她,忽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想去?”她问。
    子商没说话。
    窗外的光线慢慢移动,落在子商脚边,画出几片歪歪扭扭的光团。
    她盯着光团看了很久,忽然抬起头看着子宪。
    “如果有一天。”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能去放马原——”
    她顿住了。
    子宪等着。
    遮挡太阳的云飘走,光亮瞬间杀进祭神阁,在木质地板上圈出大片疆域,风呜呜吹,子商的头发吹乱了,她没理,就那么看着子宪,眼睛亮得惊人。
    “我就去猎一头野牛。”子商说∶“把牛角带回来给你。”
    “你不用跑,也能和放马原上的人一样得到祖先的赐福,妣简、妣辛、妣戊都会保佑你。”
    子宪愣住了。
    风还在吹,窗扇晃了晃,又稳住了。
    子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不是因为子商说要给她带牛角。
    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时候,子商的眼睛里除了亮,还有别的东西,那东西子宪没见过,但她一看见就觉得胸口有点闷。
    子宪忽然明白,子商说这些话,是因为她出不去。
    她说“如果有一天”,是因为没有这一天。
    她说要把牛角带回来,是因为她这辈子都见不到一头活的野牛。
    她幻想的“如果”那么美好,可是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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