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GL百合)——今夜流浪

分类:2026

作者:今夜流浪
更新:2026-04-04 12:12:31

    而现在呢?做什么梦!
    大邑商建国多少年,王权和神权就博弈了多少年。
    代表王权的商王不断尝试,试图推翻神权,一人号令天下;代表神权的旧贵族不断抵抗,试图用神权绑架王权,为自己争取更大的利益。
    直到子受继位后才分出了胜负。
    他是个很奇怪的王。
    说不信神明吧,他维护了卜旬制度;说信吧,他大幅削减贞人数量,又大量提拔非贵族来取代旧贞人——比如井方奎。
    不过纠结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不论他信不信,贞人集团都被打压到抬不起头的地步。
    他缩小祭祀规模,削弱贞人职权,在方方面面将他们边缘化——比如卜旬。
    这场卜旬的核心是子宪的母亲吗?不是,是井方奎,是她决定了卜辞,也是她解释了兆纹。
    子宪的母亲只是装点门面的工具,滥竽充数的南郭,也是商王子受向祖先证明他维持着正统祭祀的燕子。
    且很快就是死燕子。
    每个问出子受不愿意听的答案的贞人都会被拉去砍头。
    贞人集团被把持多年的神权反噬了,从前他们大权在握,可以用昊天之命来攻击商王,现在子受大权在握,也可以用这个来攻击他们。
    问的全是坏消息,肯定是你不信上天,轻慢神明!
    赐死!
    没人想死。
    子宪的母亲跪坐在草席上,脊背弓成脆弱的弧度,冷汗从下巴滴落,在前胸砸出深色的印子。
    恐惧之中,微妙的愤怒冒出头。
    不是她主动去做贞人,是子受将她按在了这个位子上。
    也不是她主动申请主持卜旬,是子受某天突然从角落里翻出她的名字,将她推上祭坛。
    他用这种方式,打压一切过去已经让他不痛快、未来可能让他不痛快的人或者群体。
    凭什么?
    风声越来越凄厉,刮得人皮肉生疼。
    子宪的母亲垂下眼眸,望着地砖出神。
    这下面是妣辛的墓,她会看到这些吗?看到的话,她又会说些什么呢?
    子宪的母亲抬起头看向助手,突然很想问,你真的能和神明沟通吗?
    这可真是一种莫大的悲哀。
    贞人质疑鬼神的存在。
    玄鸟后裔向外邦人祈求聆听祖先的话语。
    她问∶“后面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助手的声音依然干涩∶“可能会有实质性的灾难降临。”
    鬼神会降下灾祸,可能会有实质性的灾难降临。
    什么灾祸,兵祸算吗?
    连她这种缩在家中安于享乐的人,都知道战火烧遍大邑商的版图。
    战争到来,杀几个人祭祀天地再正常不过。
    但是,凭什么呢?
    子宪的母亲攥紧拳头,眼底闪过一道利芒。
    她不想死,她也不甘就这样死。
    “占卜结果是∶‘吉,亡祸。’”
    子宪的母亲听到自己这样说。
    风围着面对面跪坐的二人打转,有时勾起她们的发丝,有时拽住她们的衣袖,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它似乎觉得无趣,一溜烟窜到二人周围的灯架上。
    噗。
    吹灭两盏。
    助手没有说话。
    她看着手中那片龟甲,兆纹清晰,像条垂死的蛇。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来到大邑商。
    井方被战火波及那年,她才十二岁,父亲死在乱军中,母亲带着她逃难,一路上挖野菜、啃树皮,饿成了还能喘气的骷髅。
    后来母亲也死了,死在饥民群中爆发的瘟疫里,她一个人走到朝歌,被大巫收留,成了贞人。
    她比谁都清楚“有来囏”是什么意思。
    不是鬼神降下的灾祸,是刀、是火,是马蹄踏过时,地上那些再也爬不起来的人。
    助手的目光在子宪的母亲身上掠过。
    那个女人跪坐在那里,手按在膝头,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压制住身体的战栗。
    她忽然想起,她家里还有一个女儿。
    那个女儿叫什么来着?子宪。
    她听她提起过,说那孩子皮得很,白天从不在家,和一帮朋友到处跑着玩。
    助手想起自己的十二岁,故国没有沦陷时,她也有一个这样的朋友,欢天喜地,无忧无虑,拉着她嬉戏打闹,笑得比捡到一个冬天粮食的松鼠还欢快。
    后来井方城破,她死在乱军里,只剩下半截身子。
    风又吹过来了,钻进衣领,凉嗖嗖的。
    助手把龟甲放在地上,说∶“好。”
    子宪的母亲缓缓放松身子,终于能出口长气。
    她来到灯架前,重新点燃那两盏油灯。
    “别怕。”
    助手说。
    子宪母亲抖了下,火苗灼伤她的手指。
    回到家时,指尖起了水泡,刺痛难耐。
    子宪溜到她身边,没心没肺∶“娘我饿了。”
    一罐鹿肉基本都进了子商的嘴巴,她只抢到两块,玩闹一天后饿得前胸贴后背。
    见母亲不理她,子宪往她怀里一躺,哼哼唧唧∶“你摸我的肚子,是不是比饼还扁。”
    她亲娘∶“……”
    默默攥紧拳头。
    “你又去摘星楼了?”
    “嗯嗯。”
    看着女儿干净的眉眼,子宪的母亲忽然觉得心里坠得慌,想说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子商带我爬到祭神阁顶,真高,伸出手能抓到云。”
    “我问她云是什么味道,她说晴天的云是甜味,阴天的云是酸味,雨天的云是苦味,我不信,她抓了一片让我尝,居然真是酸的,像嘴巴里同时塞了五十个青梅。”
    “她还说如果明天下雨,就带我尝尝雨云的味道,我有点怕,下雨会打雷,坐那么高,万一被劈死了怎么办,但是不去的话,又显得我好怂。”
    十来岁的人,心里想的全是这些天真稚嫩的事,在小伙伴面前丢了面子,就是天大的委屈。
    “那就不去了。”
    “啊?”
    女儿一骨碌翻起身,眼睛瞪得溜圆。
    她定定看着,加重语气又说了一遍∶“不准去。”
    子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母亲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娘的情绪不对劲。
    “哦。”
    她乖乖地应了一声,又把脑袋埋回母亲怀里。
    子宪的母亲搂着她,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发。
    屋外的风依旧吹着,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第54章 子宪(三)

    第二天子宪没去摘星楼,第三天、第四天也没去,一连七天她都被母亲关在家里,到第八天时,她实在憋不住了。
    天黑如墨,阴云厚重,寒气顺着窗缝爬进屋内。
    子宪掀开被子,龇牙咧嘴地打哆嗦,搓搓手又搓搓脸,捡起衣服往身上套,她轻手轻脚地下床,踮着脚尖摸到门边,推开一点点,确定没人注意到后才挤出整个身子。
    很好,向成功迈出了第一步。
    子宪躲在阴影里,琢磨着该如何出家门,巡夜的武士极其敏锐,得想办法躲开,几息后,她决定翻后墙。
    后院有颗歪脖子树,枝杈伸出墙外,是再完美不过的出门工具。
    说干就干,子宪屏气凝神,一路猫着腰,躲开三队人,又和一队擦肩而过,滚了一身泥水,总算来到树下。
    不愧是我,她在心中为自己鼓掌,这下迈向成功的第二步也完成了,只差最后一步。
    子宪活动肩膀,摩拳擦掌,助跑几步,跳,胜利就在眼前——啪!迎面劈来一大棍,树上冒出个人影,抡着棍子把她敲得眼冒金星。
    是谁!
    子宪又惊又怒。
    她灵活地翻身,躲过第二棍,旋即反手撑地,腰腹发力,站起身来,接着握拳甩臂,势要给偷袭她的小贼一点颜色看看。
    “竟敢暗算你奶奶我!”
    醋钵儿大的拳头砸向那人的脸,拳风撕开湿冷的空气,又掀起她额前的碎发。
    夜色深沉,星光微弱,一心想着逃出家门,和小伙伴摘星楼会师的子宪,看到了自己的亲娘。
    “娘,娘娘娘——?!”
    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吗?
    子宪叫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拳头收不住,眼看就要锤脸上了,她咬着牙,愣是在最后一刹偏移方向,擦着亲娘的耳垂砸到树干上。
    “嗷!”
    好疼好疼好疼,子宪抱着手痛到失语。
    她母亲不仅不怜悯,还拎着棍子毫不客气地又给她来了一下∶“当不起奶奶这么叫。”
    子宪扑倒在地,泥水浸透衣襟,泪花飙出眼眶,狼狈得像个逞凶不成反被殴打的猴儿。
    她悲愤道∶“娘你大晚上不睡觉在树上干嘛啊!”
    干嘛?当然是你逮你的。
    知女莫若母,她还能不知道自己女儿是个什么秉性吗?
    这死孩子晚饭时一反常态,对喜欢的菜蔬丝毫不感兴趣,注意力全跑院墙上去了,那会儿她就知道她想干什么。
    子宪的母亲冷哼道∶“先交代你的事。”
    完蛋,忘了这茬。
    “我我我——”子宪支支吾吾∶“我当然是有事啊。”
    “什么事?”
    子宪开始胡说八道∶
    “知母莫若女,你晚上不吃饭盯着我看,边看边笑,对对对,就是现在这种,嘴巴两边翘中间平,眼睛里还冒火的表情,一看就是要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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