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GL百合)——今夜流浪

分类:2026

作者:今夜流浪
更新:2026-04-04 12:12:31

    她盘腿坐在门口,长戈靠在大门上,佩剑横在膝头∶“我带了东西给你。”
    “就当是赔礼吧。”她挠挠下巴,很是愧疚∶“那天跑开了,真对不起。”
    子商眉毛一挑∶“哦?”
    “总之,我还想跟你做朋友。”
    “嗯。”
    见她不像生气的样子,子宪笑着解开胸甲,从袍子里掏出了一只眼睛咕噜噜转的黄鼠,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最后愣是掏了七只出来。
    七只大小各异的黄鼠排成一排,蹲坐在一起,不叫,不跑,也不闹。
    “喔!”
    第一次见除人以外的活物的子商很开心,刚想上手摸,手指还没碰到一根毛,七只黄鼠一溜烟跑开。
    两只踢倒灯台,两只在木案上打架,还有三只你追我赶,试图在祭神阁里打洞安家。
    子商∶“……”
    子宪∶“……”
    子商和子宪面面相觑。
    几息后。
    子宪尴尬∶“哈哈哈哈哈不会有事吧?”
    子商微笑∶“放心。”
    子宪松口气∶“那就好。”
    子商补完后半句∶“包有事的。”
    “啊啊啊啊啊啊!!!”
    灯架倒塌,火苗乱窜,木质结构的祭神阁很快被点燃,妣简、妣辛、妣戊的排位在火海中怒视这两个不肖子孙。【注1】
    子宪打了个激灵,赶紧摘下面具,小心翼翼扣在妣辛排位上∶“看不见,看不见,老祖母你什么都看不见。”
    给忙着救火的子商气笑了。
    祭神阁限制了她的法术,让她只能像凡人一样拎着水罐四处泼,结果猪队友还在神神叨叨地做法。
    她抬腿就是一脚,怒喝∶“妣简和妣戊两位老祖母在天上哭啊!”
    子宪捂着屁股振振有词∶“那不一样,我是将军,以后要打仗的,肯定要护好妣辛的排位。”
    说着她捧起妣辛排位就往外跑。
    ……结果被门口的铜戈绊了一跤,倒地时把这位战功赫赫老祖母的排位摔成两截。
    子宪土拨鼠尖叫∶“丸辣!”
    子宪土拨鼠又叫∶“丸辣!!”
    子宪土拨鼠还叫∶“丸辣!!!”
    “奶奶我不是故意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好不好?”
    “啊,不好?奶奶我再给你安上行吗?”
    “……安不上,我罪孽深重啊奶奶,那什么,其实我叫子商,您可记清楚了啊,给您摔成两半的是子商。”
    子商∶“……”
    火最终还是被扑灭了。
    代价是子宪被亲娘抡着板子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而子商被抚养她长大的大巫拧了八圈耳朵。
    没人在意祭神阁失火这件事。
    鹿台上日夜灯火通明,歌舞不断,佳酿泡软骨头,珍馐填不满胃口,大邑商的统治者在靡靡之音中醉生梦死。
    历代王后、商王在天上沉默地看着。
    看子受狂悖无状∶“我生不有命在天?”【注2】
    看武王厉兵秣马∶“膺更大命,革殷,受天明命!”【注3】
    看子商子宪眉眼飞扬,手牵手和时光奔跑。
    很多很多年后,子商会离开摘星楼,走过万里草原,遇见一个叫阿怀的女孩。
    很多很多年后,子宪会穿上戎装,站在朝歌城的城墙上,看着远方黑压压的军队。
    很多很多年后,她们会想起这些日子——
    想起被剑气割开的手掌,想起七只到处乱窜的黄鼠,想起被摔成两截的老祖母排位。
    然后笑一笑。
    笑完之后,相顾无言。
    但现在,这些都还没有发生。
    现在,她们还只是两个孩子。
    一个坐在祭神阁里,一个坐在祭神阁外,隔着一道门,讲着各自的故事。
    讲日月星辰、山川河流。
    讲鳞潜羽翔、草木荣枯。
    讲不知名的野花从朝歌城的这一头开到了那一头,来来往往的人都喜欢摘几朵别在领口上,你推我搡,笑声连连。
    还有那串玉组佩。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响了好多好多年。

第53章 子宪(二)

    子宪的一天,从往摘星楼跑开始。
    她从绷床上翻下来,在仆从的服侍下龇牙咧嘴换好衣服,洗漱干净,便偷偷摸摸往东厨蹭——陶罐里有她娘亲自做的肉。
    她娘在吃喝上格外有天分,会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再平常的饭菜到她手里也能被玩出花来,比如肉。
    大王还吃着简单的盐水煮白肉,她娘却别出心裁地发明了先煮,再腌,后蒸的做法∶先在铜鼎煮,大约三分熟后捞出,再用梅子汁浸泡一刻钟,浅浅刷一层蜂蜜,最后放进铜甗里蒸,熟透的肉排既保留了本身的风味,又酸甜可口,不带腥味。
    大巫总说娘是被耽误的厨子,子宪也这样觉得,但她并不觉得做厨子有什么好,他们的命太短,稍微有点权势的人死后都会带几个厨子下去陪葬。
    娘还是老老实实做她的贞人吧,虽然她既不会向鬼神提问,又不会解释甲骨裂纹。
    真是让人难过的事实。
    此时此刻的母辛宗享堂。【注1】
    子宪的母亲在龟甲上挖出梭形和圆形凹槽,吹去骨屑,看向一旁的助手,问∶“‘接下来十天不会出事吧?’怎么说?”
    原谅她,她真的不会。
    王朝延续至今,正经的卜筮传承早断了,做贞人多苦,一辈子和龟甲蓍草为伴,在见不到太阳的祭坛里数着灯苗过日子,问出来的东西不合王上心意还会被抓去做人牲。
    谁想干这份工作啊,反正子宪的母亲不想干。
    没人干,没人学,没人教。
    你糊弄我,我糊弄你,糊弄到现在,知道怎么把口头语转换成书面语的都算高级知识分子。
    助·高知·手板着脸,答∶“旬亡祸?”
    一般来说,贞人体系中全都是子姓王室,奈何玄鸟后裔太不争气,别说祭祀天地、沟通神明了,她们连怎么求祖奶奶保佑都忘得精光。
    形势逼人,大巫不得不从外邦引进人才。
    助手便是,她名叫奎,来自井方。
    子宪母亲不满∶“你是不是在心里偷偷骂我?”
    助手∶“不敢。”
    “哦,‘奎是不是在心里偷偷骂我?’,怎么说?”
    “……”
    助手深呼吸,说∶“奎亡心祸余?”
    “哼。”
    子宪母亲念完卜词,将木炭堆在龟甲凹槽处,很快龟甲正面便爆出蜿蜒崎岖的纹路,助手翻过来观察背面的兆纹走向。
    她眉头紧锁,久久不言。
    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子宪母亲有点紧张∶“母辛怎么说?”
    助手声音干硬,如锈铜相磨∶“有祟,其有来囏。”
    后面四个字听不懂,但前面两个字子宪母亲还是懂的。
    有祟,鬼神要降下灾祸了。
    祭坛昏暗,光影逞凶。
    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卷着灯苗,在墙壁上扭出张牙舞爪的模样。
    子宪母亲面如金纸,冷汗渗出鬓角,落向眉骨。
    助手和她默默对视,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一缕即将消散的幽魂。
    “不能这样说。”
    许久之后,子宪母亲终于开口。
    她不懂怎样求神问卜,但她懂求神问卜的政治意义。
    卜旬是有商以来的惯例,在每旬的癸日,商王会亲自主持祭祀,向祖先询问未来十天的安危,以此来保证自己和国家的命运始终在神祇的注视之中。
    但卜旬的意义仅仅是这些吗?
    不,它的根本目的是确保在位商王的统治合法性。
    商人崇信鬼神,而商王是鬼神的人间代言人,每一次卜旬都是表演,向民众证明“天命在我”的表演。
    占卜准确,是商王拥有昊天上帝的庇佑;占卜不准,是民众侍奉鬼神的心不够虔诚。
    从制度上来讲,商王一人控制了祭祀权和解释权,无论占卜结果如何他都是最终受益人。
    可现实情况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商王对神明的祭祀权和对神谕的解释权在理论上是垄断的,但在实际操作中,却不得不与贞人集团分享。
    一场祭祀的正常流程如下∶
    提问→钻凿甲骨→烧灼→回答→刻辞记录。
    从头到尾都有贞人的参与,可操作空间太大了。
    所以时常出现这种情况∶
    大王说∶“我想问问能不能立张三家女儿生的孩子为继承人。”
    贞人李四∶“不,你不想。”
    大王∶“我就要问。”
    贞人李四∶“行,祖先啊,张三家的女儿是邪祟吧。”
    大王∶“我让你问的是这个?”
    贞人李四∶“不然呢,你还想咋。”
    大王∶“赐死!”
    贞人李四∶“祖先啊,大王昏聩,不信上天,轻慢神明,我们换一个好吗?”
    祖先说好。
    流放桐宫!
    伊尹流放太甲的事,她从小就知道,那时候的贞人还能用“天命”来废立君王。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