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牙疼(近代现代)——一颗牙疼

分类:2026

作者:一颗牙疼
更新:2026-03-06 19:38:00

  一兰拉面。
  2017年,这家来自日本的拉面店风头正劲。梁韦伦看着那狭窄的隔间用餐环境,觉得有些新奇。
  他是个对面食兴趣缺缺的人,但碍于走了半天确实饿了,也就跟着汤嘉年排队、入座、在单子上勾选口味。
  面端上来,浓白的骨汤,细细的面条,两片叉烧,一抹葱绿。
  他尝了一口,然后,又接连吃了好几口,出乎意料地,汤头浓郁鲜美,面条劲道,溏心蛋恰到好处。
  他居然觉得还不错。
  一碗很快见底,他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汤嘉年,想说“再来一碗”。
  汤嘉年看穿了他的意图,在他开口前,先放下了筷子:“有些东西只适合吃一次。”
  梁韦伦愣了一下。
  “下次再来的时候,才会记忆深刻。”
  梁韦伦当时信了。
  他觉得这话有种奇怪的哲理,却忽略了汤嘉年或许单纯觉得他吃多了下午拍摄状态不好。
  他乖乖放下了再叫一碗的念头,尽管心里还惦记着这口汤。
  后来,他早就忘记了那碗面的味道。
  再后来,许多年后,他又吃了一碗。只觉得汤头油腻,面条过软,远远谈不上美味,甚至有些难以下咽。
  当天下午,他们去了那年因为电影而很火的“怪兽大楼”。
  站在楼下仰头望去,那密集的窗户,逼仄的公共空间,在寸土寸金的香港显得格外真实,也格外压抑。
  汤嘉年选了几个角度,他没有让梁韦伦刻意摆什么姿势,然后,他自己则或站或蹲,不断调整着取景框。
  梁韦伦起初有些不自在,但渐渐地,他被汤嘉年那种全然沉浸在拍摄中的状态吸引了。
  看着那人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专注的眼神透过取景器,眉头微蹙,手指稳定地控制着相机,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他也毫不在意。
  周遭的喧嚣、闷热、压抑的建筑,仿佛都成了汤嘉年构建画面的一部分背景。
  那一刻,梁韦伦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家伙认真的模样,是有点酷。
  拍摄持续到傍晚。
  回到酒店,汤嘉年很快处理了部分样片,发给了他。
  梁韦伦一张张点开,有些惊讶。
  照片里的他,身处那压抑的楼宇森林中,眼神却有种放空又带着点迷茫的抽离感,与周遭环境形成一种奇特的张力。光影处理得极好,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和年轻光洁的皮肤。
  那被汤嘉年评价为“有些丑”的刘海,在照片里反而成了增添几分不羁和少年气的元素。
  他挑了几张发了朋友圈。
  不出意外,那大概是他收获点赞和好评最多的一次。
  晚饭两人就在酒店吃了,回房间换完衣服,汤嘉年来敲门,带着梁韦伦开启了当天的最后一段旅程,在27度的香港夜晚,他们上了一辆双层巴士,为了方便汤嘉年拍摄,他把靠外的位置让给了他。
  漫无目的的旅程中,他们谁都没有说话,梁韦伦随意地将耳机塞到耳朵里,跟随着音乐看着外面的霓虹闪烁。
  他的目光穿过香港的街道,楼宇,人群,最终落在了身侧之人的脸上,霓虹像摄影机里没有对准的虚焦一样洒在汤嘉年的侧脸上,忽明忽暗。
  梁韦伦看着汤嘉年随意地调整着相机,眼神里透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专注,甚至带着几分深情。
  那一刻,梁韦伦觉得,透过汤嘉年的这双眼睛,仿佛能窥见与这座城市有关的某段故事。
  也许是他看的久了。
  汤嘉年的视线由远处的城市,慢慢落回到他的眼里。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梁伦韦的耳机里恰好播放一首他很钟爱《car Park》的前奏。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摘下一边耳机,轻轻塞进了汤嘉年的耳朵里。
  汤嘉年先是微怔,但当歌声响起:“I wonder if you saw that i was sorry for the beating of my heart”。
  两人都很默契的笑了,这是梁韦伦第一次见汤嘉年笑,那笑意很淡,稍纵即逝,便消散在了夜风里。
  很快,汤嘉年便转过头,重新举起了相机。
  音乐在继续。梁韦伦无法形容那种感觉,他们此刻像极了某部电影里的男主角,在这样的气氛里,应该发生了些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在香港的第二夜,他们坐在一家能看到完整维多利亚港的餐厅露台,桌上的菜没动几口,酒却喝了不少。
  梁韦伦脸颊有些发烫,他盯着汤嘉年的脸,故作轻松地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汤嘉年闻言转过头,目光在梁韦伦脸上停留片刻,点点头:“有。”
  “女生?”梁韦伦扯了扯嘴角,想让自己看起来只是随意八卦。
  汤嘉年又点了点头。
  “在一起过?”
  这次,汤嘉年摇了摇头:“她去了美国。”
  去了美国。简单的几个字,横亘着无法跨越的距离和时差。
  梁韦伦又笑着追问:“如果她回来,你会追她吗?”
  汤嘉年只是看了看前方,没有回答。
  梁韦伦顺着汤嘉年的目光看去,觉得维港的夜景美得有些过于刺眼了。
  “不如我们换个酒吧喝酒吧。”梁韦伦突然提议。
  汤嘉年似乎并不意外:“好。”
  他们步行到了尖沙咀,拐进一家安静的酒吧,里面客人不多。坐下后,梁韦伦将酒单推过去:“想喝什么?”
  “都行。”
  梁韦伦便点了两杯单一麦芽威士忌,加冰。等待的片刻,沉默在两人之间短暂蔓延。梁韦伦随手找了个话头:“喜欢看电影吗?”
  “嗯。”
  “有没有特别喜欢的?”
  汤嘉年想了想:“没有。”
  梁韦伦笑了笑,抿了口酒,继续道:“那你看过《春光乍泄》吗?”
  “嗯。”
  得知他看过,梁韦伦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聊起来:“那你记不记得,电影最后,黎耀辉说,在回香港前,他在台北住了一晚。他去了辽宁街,夜市很热闹,却没见到小张,只见到了他的家人。那一刻他才明白,为什么小张可以开开心心在外面走来走去。”
  “记得。”
  梁韦伦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随口提起的情节,汤嘉年竟然记得。“那你说,是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自己有个地方可以回去。”
  “是啊,”梁韦伦顺着说下去,“所以何宝荣才能一次又一次离开黎耀辉,在外面花天酒地,任性胡来。就是因为他知道,总有个地方能回,总有个人在等。”
  “嗯。”
  “所以他才总能把那句‘不如我们从头来过’说得那么轻易。”梁韦伦顿了顿,转向汤嘉年,“你觉得何宝荣爱黎耀辉吗?”
  “爱。”汤嘉年答得很快,却又沉默片刻,补充道,“但他更爱自己。”
  “那黎耀辉呢?”
  汤嘉年缓缓摇头,端起酒杯,却没有喝。“爱又如何。瀑布是终点。何宝荣修好了那盏画着瀑布的灯,但光已经不一样了。有些东西坏了,就算粘起来,裂痕也在。他们去过世界尽头的灯塔,最后还是走散了。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那个小房间里发生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过期的梦。”
  这是梁韦伦认识汤嘉年以来,听他说话最多的一次。不知是不是这部电影,触碰到了他心底某个角落。
  而梁韦伦却不由自主地,将他的话代入到了那个“去了美国”的人身上。
  “可能因为大多数人的人生,就是由错过和遗憾组成的,”梁韦伦试着说点什么,声音放轻了些,“圆满是偶然,错过才是常态。”
  汤嘉年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杯中晃动的冰块。
  酒意微醺,夜风稍凉。
  他们没打车,决定继续散步。
  旺角的夜还未深,霓虹依旧闪烁,但行人已稀疏了许多。
  汤嘉年走在前面半步,偶尔会微微侧身,回头看一眼梁韦伦是否跟上。
  那不经意的一瞥,在醉眼朦胧的梁韦伦看来,竟也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意味。
  他就这样沉默地跟在后面,目光落在汤嘉年宽阔的肩背上。
  大概走了半个小时,他们穿过一条狭窄热闹的夜市。
  即使到了这个时间,摊贩也还未完全收摊,各种食物的香气、嘈杂的讨价还价声、摩肩接踵的人流混杂在一起,空气都显得黏稠燥热。
  梁韦伦被挤得有些踉跄,视线里是晃动的人影和明灭的灯光,有那么一瞬间,在又一次被人潮推搡、几乎要抓不住前方那个身影时,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想牵住汤嘉年的手。
  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抓住那只手,
  而他也真的这样做了,他加快脚步,凑过去,抓住了汤嘉年的手,拉着他快步走出集市。
  汤嘉年意外的没有甩开他的手,喧嚣被抛在身后,街道重新变得安静。
  那股被压抑的冲动,混合着未散的酒精,在梁韦伦的胸腔里左冲右突。
  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两人的手交叠,又分开。
  梁韦伦快走两步,像是有些故意忘记刚刚的冲动,但又借着那点残存的醉意,转过身用玩笑的撇脚粤语说:“汤嘉年,你有冇感觉到……我好似有啲钟意你?”
  话一出口,夜风似乎都静了一瞬。
  汤嘉年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依然保持着原来的节奏。他也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梁韦伦几乎要以为他没听见,或者干脆打算无视时,他开口了,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是么?”
  紧接着又说了两个字,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有礼:“谢谢。”
  谢谢。
  这一瞬间,梁韦伦真的很讨厌他的客套,直男说话的方式也太不可爱了。
  梁韦伦立刻夸张地哈哈大笑:“谁喜欢你啊!跟你开玩笑呢,还当真了?”
  他提高音量,语气里又带着玩世不恭的戏谑,继续用粤语开口:“我钟意嘅系清纯可爱又唔失风情嘅靓女!系咪啊,靓女?”
  恰好,一对打扮时髦的年轻女郎说笑着从他们身边经过。
  其中一个听到梁韦伦的话,侧目看了他一眼。
  梁韦伦借着酒劲,朝她露出一个自以为风流的笑容。那女郎大概觉得有趣,竟然真的对他抛了一个飞吻,然后和同伴笑闹着快步走开了。
  梁韦伦笑得更大声了,仿佛刚才那个问出傻问题、又得到尴尬回答的人不是他。
  “看到没?哥魅力无限!”
  汤嘉年没有回答。
  香港之行的最后一天,梁韦伦跟着汤嘉年去了赤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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