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牙疼（近代现代）——一颗牙疼

　　可他对汤嘉年的记忆，停在了2020年的首都机场分别。
　　可这是真实？还是做梦？他也分不太清了。
　　他一直以为，汤嘉年自那之后早就去了美国，在另一个半球开始新的生活。
　　他们之间，是五年彻底的空窗，是半个地球的距离，更是心照不宣的相忘于江湖。
　　可是——
　　如果真是这样，汤嘉年为什么要回到北京开影展
　　又为什么会有2023年5月20日零点给他发消息？
　　还有刚才，汤嘉年说“没有不联系”时，语气里的笃定。
　　他难道真的也喜欢自己？
　　这未免太可笑了，汤嘉年不是直男吗？
　　想到这里，梁韦伦立刻拨通了吴女士的电话。
　　“妈，我生病前用的那部旧手机，见过吗？”
　　电话那头的吴女士显然有些困惑：“怎么突然问这个？都多少年了……那时候你说看见手机就烦，我就帮你收起来了，具体放哪儿了真不记得。你要不自己再找找？应该在哪个抽屉或者储物箱里。”
　　挂了电话，梁韦伦开始翻箱倒柜。
　　最终，在一个装满了旧相机配件和杂物的收纳箱底层，摸到了那部手机。
　　他找来充电线，插上电源。
　　漫长的几分钟后，屏幕终于亮起。
　　无数条未读短信涌了上来。
　　同一个号码，密密麻麻，占据了整个屏幕。
　　从2020年1月23日开始，几乎横跨了他“消失”那几年。
　　2020年1月23日 19:08
　　【你怎么样了？头好些了吗？】
　　2020年1月24日 20:36
　　【我到北京了，看到新闻了，注意防护。】
　　2020年1月25日 15:11
　　【我在隔离，你现在在家吗？方便接电话吗？】
　　【今天天气好冷，注意保暖。】
　　【如果有空了，可以回我电话吗？我很担心你。】
　　【给你发微信了，你微信也不用了吗？】
　　【看你好久没发动态了，心情怎么样？】
　　......
　　2020年2月14日 23:41
　　【听说你搬家了，搬去哪里了？现在还好吗？】
　　2020年3月8日 凌晨 01:15
　　【睡不着，梁韦伦，你还好吗？】
　　2020年4月4日 10:00
　　【全国哀悼日。希望你平安。】
　　2020年5月20日 00:00
　　【五个月了，梁韦伦，如果你安好，记得回我电话。】
　　2020年8月25日 七夕 22:17
　　【虹桥机场的灯，和首都机场的，是不是一样？】
　　【不知道你心情如何？没有好一些？】
　　【我要在北京定下来了，想把这个消息分享给你。】
　　【梁韦伦，我很担心你，也很想念你。】
　　【你怎么样了？】
　　……
　　信息内容琐碎，有时是简单的问候，有时是分享一点的天气或见闻，有时只是节日的定点标记。
　　没有太多情绪化的字眼，却有一种固执的坚持。
　　平均下来，几乎每隔一两天，就有一条。
　　从2020年到2023年，持续了整整三年。
　　梁韦伦握着手机，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带来一阵阵闷痛和窒息感。
　　他一条条往下翻，仿佛能透过这些冰冷的文字和数字，看到那些日夜——
　　看到汤嘉年是如何对着这个注定不会有回音的号码，打下这些字，或按下拨打键。
　　听到的，永远只有冰冷的、机械的“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难怪他说“没有不联系”。
　　难怪他说“是你忘了”。
　　梁韦伦放下手机，躺倒在床上，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这几年，每当心里堵得慌，又不想吃药的时候，他就会开直播打游戏。
　　游戏的音效和画面塞满大脑，会暂时挤掉那些想不通的事。
　　粉丝没涨多少，来来回回就那些人。
　　有人来，有人走，互联网上聚散离合再平常不过。
　　但有一个ID，从2022年到2025年，几乎每次他上线，都能在在线列表里看到。
　　那个ID叫“用户748392”。
　　话很少，很少发弹幕。
　　偶尔开口，问的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关于游戏版本，关于装备搭配，语气礼貌而生疏。但有一点，成了某种固定的仪式——
　　每次梁韦伦开播，大概在打完第一局，或者中间休息的间隙，那个ID总会准时飘过一条弹幕：【今天心情如何？】
　　最开始，梁韦伦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寒暄，像问“吃了吗”一样，是直播间里常见的、没话找话的社交辞令。
　　他通常瞥一眼，不答，或者含糊地回一句“还行”，就继续专注于游戏。
　　可那个人问得太有规律，太坚持。
　　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久而久之，梁韦伦的心里竟也生出一丝异样。
　　就像荒原上独自走了太久，忽然发现某块石头，每次路过都在同一个位置。
　　后来，大概是从2022年下半年开始，他状态稍微好一点的时候，偶尔会兴起一点逗弄的念头。
　　他会停下操作，看着那个ID，对着麦克风，用很平淡的语气回答：“不好。”
　　或者：“糟透了。”
　　然后，他会故意停顿几秒，看着屏幕，像是在等待什么。
　　弹幕通常会安静一瞬。
　　其他人可能会发“主播加油”或者“抱抱”，但“用户748392”的回复总是很慢，而且有些笨拙。
　　有时是：【那……早点休息？】
　　有时是：【要不要听听歌？】
　　有一次，梁韦伦记得很清楚，他因为一点小事情绪彻底崩盘，在直播间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哑着声音说了句“今天不想打了，下了”。
　　关播前，他看见那条弹幕缓缓飘过：
　　【嗯。不想打就不打。外面月亮很亮，或许可以看看。】
　　很蠢，很没意义，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可这样莫名其妙的对话，后来变得越来越多。
　　2022年8月15日 夜
　　【用户748392】：今天心情如何？
　　【伦仔】：不太好。
　　【用户748392】：为什么？可以说说吗？
　　【伦仔】：因为下雨了，不喜欢下雨天。
　　【用户748392】：帮你看了，这场雨会下到凌晨三点。等你第二天起来时，就会放晴了。
　　2022年9月22日 夜
　　【用户748392】：今天心情如何？
　　【伦仔】：很伤心。
　　【用户748392】：怎么了？
　　【伦仔】：吴女士要过来了，我不想听她啰嗦。
　　停顿几秒，梁韦伦补充。
　　【伦仔】：哦，吴女士是我妈。
　　【用户748392】：那不如睡觉躲过去。
　　游戏里传来角色死亡音效。
　　【伦仔】：……
　　【用户748392】心情好点了？
　　【伦仔】：嗯。
　　2022年10月8日 夜
　　【用户748392】：今天心情如何？
　　【伦仔】：很难受。
　　【伦仔】：我爸最近不知道在预谋些什么，总感觉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伦仔】：最近我又要搬家了，不喜欢搬家。
　　【用户748392】：为什么不喜欢？
　　【伦仔】：不喜欢收拾。
　　【用户748392】：没人帮你吗？
　　【伦仔】：不喜欢陌生人。
　　【用户748392】：那就慢慢来，不要内耗。
　　2022年11月20日 夜
　　【用户748392】：今天心情不错。
　　【伦仔】：可以多玩几局，你玩吗？一起？
　　【用户748392】：我不会，不过我可以学。
　　2022年12月12日 夜
　　【伦仔】：聊这么久，还没问你叫什么？你叫什么？
　　【用户748392】：你可以叫我Tanner，我的英文名。
　　2023年1月3日 夜
　　【伦仔】：Tanner在吗？
　　【用户748392】：在，怎么了？
　　【伦仔】：哦，你学会了吗？
　　【用户748392】：你说游戏？会了，要一起吗？
　　【伦仔】：那来吧。
　　2023年1月19日 夜
　　【伦仔】：Tanner，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别告诉其他人。
　　【用户748392】：你确定要在直播间说？
　　【伦仔】：又没几个人，你们不许说出去。
　　【用户748392】：怎么了？
　　【伦仔】：我其实有抑郁症。
　　梁韦伦说完这句，弹幕安静了几秒。
　　【暴力小熊】：啊？主播你还好吗？
　　【MOMO】：主播在开玩笑逗Tanner呢。
　　【一天45789】：是吗？我就说伦仔看起来很正常啊，除了偶尔游戏没打过会生气。
　　【暴力小熊】：Tanner你千万别信他。
　　大约半分钟后。
　　【伦仔】：Tanner你信吗？
　　【伦仔】：Tanner人呢？
　　【伦仔】：你被吓到了？
　　【用户748392】没有，我只是卡了一下。
　　【用户748392】：那你现在好些了吗？
　　【伦仔】：好多了，我心理医生说，我下个月就可以不用去了。
　　【用户748392】：恭喜你。
　　游戏里一声枪响，角色倒地。
　　【伦仔】：哎呀，你看看你，又没注意。我们输了。
　　【用户748392】：抱歉，刚有些走神，下次陪你，一定赢。
　　【伦仔】：说好了哦。
　　【用户748392】：嗯，说好了。
　　2023年2月5日 夜
　　【伦仔】：Tanner，我最近可能打不了游戏了。
　　【用户748392】：怎么了？
　　【伦仔】：我爸给我找了个工作，不让我经常玩了。
　　【用户748392】：那你身体？
　　【伦仔】：身体好了啊，除了忘了一些事情，现在一切正常。
　　【用户748392】：那我以后还能找到你吗？
　　【伦仔】：不确定了。但我直播，你随时来。
　　游戏对局结束，结算界面停留了约三分钟。
　　【用户748392】：好。
　　【用户748392】：我可以给你发私信吗？
　　【伦仔】：私信啊？可能我不太会回。不过，如果是你给我发，我会抽空回的。
　　【用户748392】：好。
　　系统提示：主播已断开连接。
　　结束回忆，梁韦伦从床上起身，走到书房，打开了电脑。
　　说不清为什么，今晚格外想开直播。
　　或者说，想“见”那个人。
　　那个叫Tanner的人。
　　自从2024年开始工作后，梁韦伦的直播就开得少了，频率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了三个月都未必有一次。
　　可每次只要他上线，那个头像总会静静地亮起，然后发来那句熟悉的“今天心情如何？”
　　他不太确定今晚对方是否还会在。
　　毕竟，今天是新年，是本该和身边朋友热闹欢聚的日子。
　　直播开启后，在线人数缓慢增长，从1到5，再到十几个。
　　都是些眼熟的I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