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牙疼(近代现代)——一颗牙疼

分类:2026

作者:一颗牙疼
更新:2026-03-06 19:38:00

  2022年初,汤嘉年动身前往禾木,候车室里有些无聊,他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
  短视频应用自动播放着推荐的内容,他心思不在此,手指往上翻,直到——
  一个游戏直播间的封面跳了出来。
  画面很暗,似乎是某个射击游戏的场景,主播没有露脸,只有游戏界面和背景里隐约可见的桌面一角。在线人数寥寥无几,只有个位数。
  汤嘉年正要划走,一个声音透过麦克风传了出来:
  “这波没打过,我的。”
  那声音很轻,带着点疲惫感,语速也比记忆中慢了许多。
  但汤嘉年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抓紧手机,死死盯着屏幕,将音量调到最大。
  主播没再说话,只有游戏里激烈的枪声和脚步声。过了大概半分钟,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楚些:
  “预判错了,他那个位置……本来能穿到的。”
  是梁韦伦。
  不。汤嘉年在心里立刻纠正自己。
  声音是,但感觉完全不对。
  记忆里的梁韦伦,说话总是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张扬,尾音微微上扬,像冬日里跳跃的阳光。
  可现在这个声音……
  低沉,平缓,不是故作低沉,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的倦怠。
  汤嘉年甚至能想象出他说话时的样子——
  “下了,明天……看情况吧。”
  说完这句,游戏画面突然黑掉,显示“主播已离开直播间”。
  几秒钟后,直播间关闭,跳转回推荐页面。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像幻觉。
  汤嘉年僵在原地,连机场催促的广播声都没听见。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重启一样,手指快速操作起来。他退回到主播个人主页。
  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ID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字母和数字组合,像是随手打的。
  没有简介,没有动态,关注列表和粉丝数都少得可怜。
  只有直播记录里,显示最近几个月有过零星几次开播,时间不固定,时长也很短,每次观众都只有个位数。
  一个小号,但汤嘉年立刻点了关注。
  他没有发私信,他只是默默关注了这个账号,然后退出应用。
  梁韦伦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北京冬日光秃的树枝上。
  他比两年前清瘦了许多,下颌线变得清晰,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林医生:“这次直播的感觉怎么样?”
  梁韦伦:“没什么感觉。对着屏幕说话,和对着墙说话,差不多。”
  林医生:“有观众和你互动吗?”
  梁韦伦:“三四个吧。”
  林医生:“但你坚持了四十分钟。这比上次时间长。”
  梁韦伦:“游戏会打完一局。”
  林医生:“小梁,我们上次谈到,你觉得自己像被罩在一个玻璃罩子里,看得见外面,但摸不到,也传不出声音。直播,是一种尝试,哪怕一开始,说的不多,也要坚持。”
  梁韦伦:“嗯,林医生,我最近牙不怎么疼了。”
  林医生:“这是好消息,躯体症状的缓解很重要。”
  梁韦伦:“但我还是睡不着,心里像压着石头。”
  林医生:“我们一直在尝试找出这块'石头‘是什么,或者,是哪些东西垒成了它。你愿意再试着说说看吗?想到什么说什么。”
  梁韦伦:“我爸……上周把车也卖了。我妈给我打电话只会哭。”
  林医生:“家里经济状况的变化,和你个人价值的感知,是两件事。我知道这很难分开,尤其是当父母把他们的焦虑和期望传递给你的时候。”
  梁韦伦:“不只是钱的问题。是他们看我的眼神……好像我不仅是喜欢男人,我还把家里最后一点'体面’也败光了。酒吧没了,钱没了,现在……连个'正常‘的儿子都不是。有时候我觉得,我呼吸,都是在增加他们的负担。”
  林医生:“他们的看法,他们的困境,是他们的课题。你的性向,你的生活,是你的课题。抑郁症的一个残酷之处,就是它会让你把所有的错误,重量,都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
  梁韦伦:“我也不想揽,可是林医生,我做不成任何事情。不仅仅是酒吧,之前我也做了不少事,都失败了,我怀疑,是不是我这个人,从根本上就是错的,就是……没用的。”
  林医生:“失败和挫折,不等于你这个人没有价值。疫情是一个全球性的,巨大的不可抗力,很多人的生活和事业都被重塑甚至摧毁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没用。”
  梁韦伦:“我知道,道理我都知道。可是情绪上来的时候,这些道理……一点用都没有。隔离那段时间,我一个人对着四面墙,有时候一天一句话都不用说,好像外面世界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了。”
  林医生:“长期的孤独和封闭,会严重消耗心理能量。所以我才建议你,哪怕从最微小,最安全的方式开始,也要重新建立和'外界'的联结。直播游戏,是一个不需要暴露太多自我,又能感受到’他者'存在的途径。今晚,当你听到游戏里队友的声音,或者看到屏幕上飘过哪怕一条无关紧要的弹幕时,那种“完全一个人”的感觉,有没有减轻一丝一毫?”
  梁韦伦想了想,很缓慢地点头。
  林医生:“所以,这就是进步。”
  梁韦伦忽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林医生,我……我最近总是做一个很模糊的梦。梦里好像有个人,在给我拍照。我看不清他的脸。醒过来的时候,很难受,心里像空了一块。”
  林医生:“这个人,让你联想到什么吗?”
  梁韦伦:“想不起来。但那种感觉……很真实。好像我忘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或者……重要的人。可我去想,脑袋就一片空白。有时候我会怀疑,是不是我病得把脑子也烧坏了,连记忆都出问题了。”
  林医生:“记忆的暂时性缺失或混淆,在创伤和抑郁状态下是可能发生的。它可能是心理的一种保护机制。但你说那种'空了一块‘和'特别重要’的感觉,也许是在提示你,这段被暂时封存的记忆,关联着某些未被处理的情感。不着急,我们可以慢慢来。当你觉得准备好的时候,可以试着去触碰它。”
  梁韦伦:“嗯。”
  林医生:“下周,如果状态允许,可以试着把直播时间固定一下,哪怕每周只有一次。也可以试着在游戏里,和队友做最简单的交流,可以吗?”
  梁韦伦:“我试试。”
  林医生: “好。我们下次见。”
  一周后的晚上,同一个时间,梁韦伦打开了直播。
  灰色的头像亮了起来。在线人数比上次多了一点,有十几个。
  他把摄像头对着游戏界面,打开了麦克风。
  “晚上好。今天……状态还行。老规矩,单排上分。你们想看我玩什么?”
  屏幕上飘过几条零星的弹幕。
  他看着那些陌生的ID,最后选了个突击位。
  匹配的间隙,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这几天在家没事,把我那几盆快死的多肉救活了。”
  “感觉比打游戏有成就感。”
  一条弹幕说他声音好听,让他多说说话。
  梁韦伦扯了扯嘴角,继续说:“今天阳光不错,我把我那屋窗帘拉开了。”
  游戏开始了。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
  手指操作着角色,嘴里偶尔机械地报着点。
  半小时后,一局赢了。
  “还打吗?”他问,更像在问自己。
  几条弹幕说打。
  “好。”他说,“再打一局。嗯……今天,可以回答几个问题。不保证都答,看心情。”
  问题一个个飘过去。
  “主播是哪里人啊?”
  “主播多肉是什么品种?”
  “主播,你声音这么好听,要不要考虑露脸直播呢?”
  他一个个回答。
  “北方人。”
  “多肉是桃蛋和熊童子。”
  “不露。”
  很快又一条长点的问题飘过来——
  用户748392:“主播你好,还记得一个叫汤嘉年的人吗?”
  梁韦伦的手指僵了一下。
  屏幕上的角色跟着停顿了半秒。
  “汤……嘉年?”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有点陌生。
  “好像……有点耳熟。”
  “不好意思,我记性最近不太好……是游戏里认识的吗?”
  屏幕安静了几秒。
  然后,新的弹幕跳出来。
  用户748392:“一个胆小鬼。不记得也罢。”
  梁韦伦盯着那行字。
  眨了眨眼,手指重新握紧鼠标,操作着角色冲进下一个毒圈。
  枪声在耳机里炸开。
  2026年的柏悦酒店里,汤嘉年站在落地窗前,玻璃上映着他的脸——嘴唇紧抿,眉头深锁。
  不知等了多久,梁韦伦的声音才再次传来:“我忘了?”
  汤嘉年叹了口气,耐心询问:“明天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可以吗?”
  “为什么请我吃饭?”
  为什么?
  汤嘉年在心里咀嚼着这三个字。
  为了当年没敢说出口的话,为了那些被浪费的时光,还是为了这几年沉默的等待?
  大抵都有。
  “为了告诉你真相。”
  “还有,同你表白。”


第15章 今天心情如何?
  电话挂断后,梁韦伦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发呆。
  那句“同你表白”让他久久缓不过神来。
  不知过了多久,梁韦伦像是想到什么,再次点开汤嘉年的微信,看着那张2023年5月20日 23:59发来的照片。
  以及紧跟在图片下面,那句没头没尾:【上次我又去了趟赤柱】
  为什么会是5月20日?怎么会卡在这个时间点?
  难道……汤嘉年真的……
  梁韦伦闭上眼,那些破碎的记忆又开始翻搅。
  2020年到2023年,是他最不愿回忆的三年。
  因为抑郁症,很多事他都记不清了,很多人也变得面目模糊,包括汤嘉年。
  医生说这是应激性记忆障碍,是大脑的自我保护。
  直到这两年,那层雾才慢慢散去一些。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