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GL百合)——Pythagozilla

分类:2026

作者:Pythagozilla
更新:2026-01-15 19:14:43

    掌柜从她一抬手、一开口便知是贵人,何况淋得落汤鸡似的,吩咐事情仍从容不迫有条不紊,想是什么大人物运气不好落了单遭了罪,连忙堆笑殷勤伺候。
    祁韫却是厌烦不耐到极点,摆手说:“拨一人伺候,其余谁来也不见。”掌柜连连应是,亲引她至上房,又叫了最得力的小二来打水上茶。
    好容易洗了个澡,那掌柜倒也利落,新买的内外衣衫早已送到。县城所用物品粗陋,她也懒得挑剔,随手穿上便在桌边坐了。
    见她风雨而来,掌柜特地命人送了一碗姜汤,这才使她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额头,果然有些发烫。
    在牢中关了六日,饮食起居都不安稳。今又淋暴雨一路奔袭,更兼情绪起伏激烈,她这时才想起,进店下马时两侧太阳穴已胀痛如鼓,只是彼时怒火中烧,昏沉之中早顾不得这些了。
    祁韫没吩咐备饭,却也没说不吃,很快一桌菜送了上来。她原想逼自己吃点儿,拿着筷子却半天下不去手,满眼仍是那细麻杆死前哀色,而鼻端仿佛尤闻血腥,实在忍不住,反将胃里存的都吐了个干净。
    “好,好个纪家……”她漱了口,坐回床上,冷笑自语,“不走你这条路,有的是路。既要寻死,我也仁至义尽。”
    祁韫取来纸笔,先给承涟写信报平安,吩咐小二次日一早便送出去。算来上封给瑟若的信还是在杭州写的,本想再去一信,可眼下事无寸进,又遭此奇耻大辱,祁韫知自己下笔定是戾气深重,反倒亵渎冒犯了她,只得作罢。
    这一夜好睡,次日醒来虽在平常时分,却觉浑身滞重酸疼,懒得起身,索性又合眼睡去。还是那掌柜见她至午后仍无动静,惊觉有异,带人进屋查看,才发现她早已烧得滚烫昏沉。
    掌柜连忙请了大夫诊脉抓药,至于诊金,那二十两银子尚未用尽,何况祁韫醒来自会加倍赏他。
    这么一来,祁韫暂时在苍南走不了了,至第三日,高烧退去,神志清明,又开始想正事。
    起初的那股怒气已经平息,如潮退无痕。她想,六岁时嫉妒母亲美貌的女子引客人折辱她差点得逞,十一岁时俞夫人拧着她耳朵、撕开她外衣向祁元白证明真身,在当时的她看来无不是“奇耻大辱”,可她都忍了,才有如今。
    此行是为了大事,为了瑟若,没什么不能忍的。何况纪家的舒服日子又能过得几时,不必出手,出手倒降了身份,静待其自取灭亡就是。
    一念想通,祁韫觉得身体都舒畅几分,伸伸懒腰,正想着要不干脆别等承涟回信,雇艘船一觉睡到温州找谷廷岳商议后续,就听门外轻轻叩了两声,小二道:“这位爷,有……有贵客来找。”
    祁韫皱眉欲回“不见”,却从那小二犹豫吞吐的语气中品出异常,想了想,仍是一句:“不见。”却是平和冷淡,没半点不耐烦。
    果然,纪四爷沧桑沉稳的声音响起:“纪四携逆子守义,特来向祁爷赔罪。”
    见祁韫开了门站在那里,寻常缎袍外又披一件外衣,头发半束半散,尤其是脸上透着发热红晕,纪四一照面便知她病了,立刻移开目光,免她难堪。祁韫也扫一眼便见纪守义袒着上身,用绳缚着,满是鞭痕,心中冷笑:倒真是负荆请罪来了。
    虽如此,礼数还是要守的,祁韫拱手道:“纪爷折煞了,有失远迎,待客不周,请纪爷先行一步楼下稍待,祁某随后就来。”
    片刻后,祁韫下到客栈大堂,果然见纪家清了场,关了门,只余纪四和纪守义二人,纪守义跪在地下。
    纪四则是见她重新梳洗过,新换了见客衣衫,虽临时买来粗陋简朴,且非量体裁衣毕竟偏大,却只觉清瘦有风骨,毫不见病中弱气,连他这阅人无数的老江湖也不由得心中暗赞。
    祁韫在桌边坐下,主人般提起掌柜备好的茶水,给纪四和自己斟了,还给纪守义也倒了一杯。这却给了纪四开场的机会,面沉如水地说:“这畜生不配喝祁爷的茶。”说着踢了纪守义一脚,喝道:“还不给祁爷赔罪!”
    纪守义见了祁韫又在心里嘀咕,到底是花朵儿般的富家子脆弱,才两天不见就成病秧子了,却知今日之事重大,为了兄弟们后路安稳,只好垂头,干巴巴地说:“前番多有得罪,不求祁爷宽恕,只求祁爷取我性命,以平心头之怒。”
    他这话说得中规中矩,勉勉强强,纪四心道祁韫只怕要假作沉吟摆款,或出言讽刺,逼纪家再退几步,却见祁韫利索地把纪守义从地上扶起,淡淡笑道:“生意场上有句话,买卖不成仁义在。四爷和守义少爷既屈尊来此,我祁韫岂能拿乔?旧事已过,无须再提。”
    此话一出,就连纪守义也张大了嘴,想想换了自己,万万做不到轻轻放过,说不得要给对方捅上几刀子,何况此时是纪家有求于她!
    纪四爷更在心里喝彩,这祁家后人说话做事,无一不干脆利落、漂亮得体,自己在她这个年纪万难做到。于是笑容愈发真诚,拱手回道:“祁爷好风度,我们江湖上也有句话,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偏还拣晴天使人’,说的便是祁爷这般人物。”
    “晚辈怎敢当?”祁韫笑道,“没瞧见一场雨把我淋的,病了不是?真想拣个晴天使人,也得天肯给晴才成。”她暗示“给晴”的是对方而不是自己,语意十分谦和委婉,又不着痕迹。
    此前纪四和祁韫过招,二人无不是意在言外,字字藏锋,如此亲切风趣一面,纪四当然没见过,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天不给晴,那也是怕你晴光太盛,把我们这些老脸晒得发烫哩。”
    纪守义则是知道自己这条小命保住了,心下轻松,也跟着傻乐,被老爹又踹一脚:“丢人现眼,外边儿守门去!”他也不恼,乐呵呵起身出门了。

第37章 夜探

    这方是真正的清场了,祁韫垂眸拈起茶杯,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等纪四先说话。
    纪四果然是老江湖,头一句便是:“祁爷抱病在身,不敢多叨扰,纪某就长话短说:祁爷当日登门,不仅是为招安,想必也有需要差遣我纪家的地方,但说无妨。”
    他把关切自身利益的“招安”轻轻放在一边,反过来问祁韫的意图,“差遣”这词用得姿态低,可也只是“但说无妨”,如果祁韫提的条件他不能接受,双方都有余地,他也不需要在讨论招安过程中透露太多帮中底细。
    祁韫知兜圈无益,淡淡一笑,放下茶杯,声音虽轻却如平地惊雷:“四爷眼力这样好,难怪江湖中人都愿与您打交道。晚辈此行,是奉都指挥佥事谷廷岳大人之命,愿与四爷商量商量,以汪贵人头换漕帮诸位退身后路。”
    纪四初听心中暗惊,细想又全然合理。祁韫有官面人物保底他早有预料,否则正常人岂敢孤身闯匪窝,又有什么资格谈招安?这也是她走后纪四当即怒斥纪守义的原因:得罪了祁韫,兴许转手就有官兵来围剿,便是先打后抚了。
    至于谷廷岳此人,作为地头蛇他也研究过了,一句话:虎落平阳,龙卧于野。不过是缺钱缺粮,以祁家的财力轻松解决,那时谷廷岳便是如虎添翼,更何况有祁韫这般智谋辅助?
    他二人联手,战汪贵已非痴人说梦,只缺一条破局之路。
    纪四心念电转间,已明白了自己在此局中的价值,也收了自露面来一直放低的姿态,笑道:“果然是有志不在年高,贤侄所图非小,一鸣惊人啊!这一换一,倒叫老夫一单做完,彻底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啊!”
    “世伯所虑甚是,我虽居中斡旋,也愿倾力促成此事,却不可叫世伯吃亏。”祁韫从容抬眸,语声不高,却字字分明,“谷大人胸有丘壑,此番招安与寻常不同,断非把好汉逼作听调听宣之兵。”
    这正是纪四最大心思,他希望帮众化为良民,而非半匪半兵,照旧刀口舔血!
    祁韫见纪四眉角微动,更添几分自信,续道:“漕帮一千四百余人,皆是吃水饭的行家,此番若能弃械归顺,谷大人愿以‘改漕归海’之法设一正名:从今往后,漕帮兄弟可编为‘江海通运行’,不入军籍、不归卫所,只由漕储衙门挂名统筹,沿海调拨船只运粮运货,照旧吃水饭,但此番是朝廷点头的生意,合法有据,岁岁清册,不为盗匪。”
    她顿了顿,换了更柔和的语气,微笑道:“愿出海者,我祁家在舟山、宁波、福州均有商号,可设挂名、供船资粮本;愿留江者,谷大人已允可设数家本地‘过港行号’,可联名登记,清旧案、豁旧债。此后凡入册之人,三年免差徭、五年内不得翻旧账,终身不得株连家属。”
    “这条路,不是削足适履叫人改命,而是照原样给兄弟们另铺一条台阶下。世伯若愿引路,小侄敢做担保,护这一程,踏实走完。”
    纪四闻言不语,手指缓缓摩挲着茶盏边沿,良久才抬眼望她一眼,眸中竟多了分久违的轻松,开口却仍是老江湖的口风,字字带力:“祁爷这番话,叫我这个老东西也心头踏实了些。说实话,我这辈子跟官府打交道,交情全靠刀子刻的,不信规矩,不信章程,但——”
    他语锋微顿,郑重地说:“我信你。”
    祁韫闻言,神色一敛,起身亦朝纪四郑重一揖:“承世伯一信,是小侄今日所得最大之益。”说罢,唇角浮起自信微笑:“世伯不信规矩、不信章程,那便由我来替世伯,与这世上的章程,讨个公道。”
    纪四眼中那点沉着试探化作坦然,语气也更和软了些:“只不过,事关兄弟们一千多条命,真要抬脚改道,总得见见谷大人本人,听他亲口应一声。这份谨慎,贤侄你该不怪我吧?”
    祁韫笑道:“这是自然。”
    “那么,便是取汪贵的事了。”纪四淡淡开口,“老夫倒有几分粗浅的想法,愿与贤侄共谋。”
    纪守义和帮众们在外面蹲着不算什么,把那客栈掌柜和一众小二、厨子吓得够呛。在苍南谁不知纪家大名,谁料那来路不明的贵人竟把纪四爷本尊招来了,还关上门一谈就是半宿……真出什么事,上哪说理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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