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GL百合)——Pythagozilla

分类:2026

作者:Pythagozilla
更新:2026-01-15 19:14:43

    纪四脑中却是另一条线索:汪贵不自己运输却要委托于他,自是因此物关系重大,官府必定穷追不舍,一旦路上查出,纪家便是倾族灭门之祸,他汪贵却可全身而退!
    这手段确实狠辣,但“嫁祸于人,金蝉脱壳”本就是江湖常法。纪四并不惊诧,反倒愈发觉得合乎汪贵行事之风。
    稍一推想,后续脉络已了然于胸:汪贵近来意图结交白水岛大名,倭人崇佛,尤爱中原遗物,他连宫中之物都敢动,这一手既显诚意,更可彰显自己手眼通天、能量不凡。
    也怪道佛像丢了他着急。即使那断眉金佛早就被人暗中调包,汪贵却不敢声张;既咽不下这口气,又不能拆穿自己从一开始就压低镖价、设局让纪家背锅,这才僵在此处!
    虽此中关节基本理通,纪四岂会仅凭一面之词便下决断,面上无动于衷,只说:“我说了,要叫人信得过。”
    祁韫微微一笑,以目示意她身后院中:“四爷既已命人取了货在此备查,何不一验?”
    纪四微不可见地点头,纪守义就向外嚷:“镀金货那箱,抬进来!”两个帮众应声而入,正要开封,被纪四抬手止住。
    祁韫知他仍在考验自己,从容开口道:“这断眉金佛虽供在宫中,却非纯金所铸。当年太祖高皇帝尚在微末之时,在金陵报应庙清修,只因不耐酷吏横征暴敛鱼肉乡民,更见其折辱于住持,怒而夺刀斩之,遂有我大晟天下。后将佛像原样搬入宫中,是为警醒后人不忘本之意。”
    “此佛虽天下闻名,然久不为世人所见,渐已忘却其非纯金塑身,而是铸体为铜,仅外披薄金。不仅如此,百余年来,民间所传图册多有谬误,尤其是左右手足常被混淆。”祁韫微笑道。
    “不动明王者,形象忿怒,以降伏魔障。右手执剑,象征‘慧断无明’,左手执缚索,寓意‘缚住烦恼’。其足法亦有章法——左足直伸,踏魔而镇,示金刚界‘法性常住’;右足屈起,寓应机之化,表胎藏界‘随缘不动’。若左右颠倒,则佛法反为戾气,智慧转为杀机,金胎不合,道义皆失。”
    她说了这么一大篇,起初帮众们只觉如听天书,可她嗓音温润动听,神态又极澄明超然,娓娓道来,众人渐觉如开坛布道一般,不自觉都听进去了,最终竟都听得明白:佛的手脚左右,皆有讲究,不能随便摆的!
    祁韫见火候已至,笑着抛出最后一句:“四爷尽可开箱验看。那断眉金佛,要么左手持剑右手缚索,要么左足屈起右足伸直,总有一处左右颠倒。佛身为假,此战为虚,皆因这桩谬误而起。”
    她并未全信狗富所摆的姿势而下定论,自是出于谨慎缜密,如此易混淆的姿势,狗富或许压根记不住。不过真相确如狗富修正后打包票“没错”的姿势:这箱中佛右手持索,左手持剑,反了。
    帮众见状尽皆哗然,有人大喊镖货被调了包,亦有人怒指是哪个吃里扒外的混账。嘈杂喧闹中,祁韫开口仅几字,众人便不自觉闭口静听。
    “晚辈斗胆推断,若汪贵并未另设运货之线,那交予四爷者,必是原品无疑。货品调包,当发生在漕运途中。”
    她观望众人反应,继而从容说,“若细查那些原本已有安排、却借口换人的,或交货当夜,带头逃入丐帮地界者,或可得破绽。”
    纪四沉默片刻,低声开口:“把那晚带头钻丐帮巷子的崽种提来。”
    不一会儿,纪守义等人揪住一个面黑干瘦的“细麻杆”,一把将其攒在堂中跪下:“说!那晚为什么往丐帮逃?”
    “是……是刘二瓢命小人这么做的。”细麻杆抖如筛糠地说。
    纪四眯起眼,这才第一次露出狠戾杀气,原来那名叫刘二瓢的中等头目,正是自称腰伤复发,请求调至那艘最大新船、押送镀金货物之人。
    彼时他还声称不得动弹,需一路卧床静养,而大船最是稳当,如今看来,分明是借伤掩目,也早就预谋借丐帮搅浑局面,好转移真佛。
    纪守义笑着将那细麻杆从地上拎起,拍拍他肩膀,又朝几名兄弟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牢牢按住。他反倒缓缓抽出腰间长刀,递给祁韫,语气轻巧得像是在说家常:“既是祁爷眼尖认出了这人,祁爷动手料理了他吧。”
    纪四原欲皱眉打断,却心念一沉,不言不语,只抬眼看祁韫反应。
    祁韫却怎会为人所操纵,唇角一挑,清淡轻巧地说:“帮中兄弟,自是帮中处置,莫非守义少爷是要接纳我这祁家人当兄弟了?”
    这话说得天衣无缝,可纪守义是个狠茬,嘿嘿一笑,陡地出手,一把将细麻杆猛地推向祁韫。
    他武艺高强,动作极快,劲道狠辣,祁韫即使有防备也躲不开,更何况猝不及防,当即被撞得后退几步,勉强站住了没倒。
    下一瞬,热血喷涌,腥气扑面。刀尖从细麻杆背后破体而出,直抵她腹前,仅差寸许便要刺入皮肉,却生生停住,显然是计算好的分寸。
    她甚至能感受到那刀尖点在她身上的锐利冰冷。
    纪守义仍是笑嘻嘻的,抽了刀,看着祁韫狼狈地兜住那汩汩涌血的死尸,一时不知该不该放手。那眼神戏谑而锋利,像是在告诉她:就凭两片嘴皮子,你在这儿什么也不是。
    祁韫只觉那具死尸仿佛千斤重,压得她胸口发闷,天旋地转。种种情绪翻涌而上——无力的愤怒,被羞辱后的惊愕,对自身柔弱的隐隐痛恨,以及最强烈的一个念头:她的言语,她的算计,实实在在地杀了人,就在她自己眼前。
    虽说此人坏了规矩,该死难逃,可也不过是执事听命、不能自主的可怜人,况且终究是死在她面前,最后的表情是单纯的惊恐,都来不及怨恨她。而她,不过是个久历官场商场风雨、却未曾真正见过血腥的“清白中人”,怎能无动于衷?
    纪守义带头嘲笑,帮中人自是跟风附和,堂中顿时回荡起一片轻蔑讥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哄笑。
    祁韫垂首片刻,忽而抬头,神色全然冰冷,抬眼直直看向纪四,却未瞧旁人一眼。然后她缓缓抬手,将那具尸身松开。
    纪四心头一紧,唇动欲言,却终究忍住,只目送祁韫满身血污、却神色持重地拱手一礼,转身大步而去。一出堂中,她随手扯断院中系马的缰绳,翻身上马。
    临行前,那马在原地滴溜溜打了个旋儿,祁韫也顺势回眸,扫了众人一眼。她脸上血迹未干,眸光如雪映寒星,神情却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弃之不顾的废物。
    下一瞬,她拨马向前,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第36章 晴雨

    祁韫临行前的那一眼一点儿也不重,哄笑的众人却不知为何纷纷噤声。纪四爷缓缓走出厅堂,未曾回头,只留下一句:“守义,来。”
    纪守义莫名其妙地跟着父亲往屋里走。老爹背着手,背脊佝偻,步履缓慢却沉稳,一路不发一语。入了房,他示意关门,坐下倒茶,神色如常。
    “爹,啥事啊?”纪守义被他弄得心里发毛,只得老实坐下。
    纪四望着他许久,才缓缓开口:“明儿你去趟金陵,好好玩几天。这十天半月,别想别问,敞开了玩。”
    纪守义初听之下大喜过望。秦淮风月他向往已久,只是父亲严厉,忌他染风气败性情,始终不许,今日竟破例应允。但他高兴不过一瞬,旋即越发不安,低声问道:“爹,你到底啥意思?”
    纪四长叹一声,抚着他的发顶,语气缓慢而沉重:“回来之后,你我父子这一场缘分,也就尽了。”
    纪守义终于听明白了,霍然起身,怒道:“就为了那祁小子?爹,你,你要把我……”
    “就为了那祁小子?”纪四冷冷地复述他的话,“他一念之间,仅凭两片嘴皮子,可活人,亦可杀人!你今日之所作所为,正验证了这一点!”
    见纪守义还想分辩,纪四怒火中烧,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案上碗盏乱颤:“你以为他是为坐牢来的?为给咱家破案来的?为受你羞辱来的?他是来招安,来给我们找一条活路!”
    “他孤身闯局,我们几次三番试他、压他,他都扛得住,接得下,还手段漂亮、进退沉稳,给你爹留着面子——可你该知道,士可杀不可辱!他虽非官身,比做官的更有风骨!”
    “你断送全帮性命,还敢顶嘴?”纪四厉声道,“等你回来,我亲手取你项上人头!”
    纪守义原以为老爹是要将他逐出帮,却不想竟是要自己死,而且还为那般娘们儿似的文弱人物。他一时怒极悲切,几近失控;待听见“招安”二字,才猛地如雷击顶。
    原来纪四图谋招安已非一朝一夕,游说帮众、分批转良早在暗中推进,只是何时投、如何投,尚欠一个机缘。今日他才终于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而自己方才那一番玩弄羞辱,正是在全盘棋局上捅出个天大的窟窿。
    怒意与羞愧退去,心头只余冰冷。他扑通跪地,垂首叩拜,低声道:“儿子辜负爹爹教养,无缘为您送终。不劳您老动手,儿子自去觅那祁……祁爷,把这颗脑袋送上就是。”
    ………………
    出纪家不过两三里,天空阴云密布,闷雷阵阵,很快化作一场瓢泼大雨。
    祁韫此行没带包裹,仅有贴身物事和一件挡雨避尘的骑行披风,却留在那囚室之中。暴雨中无遮无挡,天地茫茫,她心中又极悲愤,索性放开马跑,也不顾在路上找个地方避一避。
    自西岭深山至苍南县城也有五六十里路,她一路狂奔,入夜前竟已赶到县城。
    风雨仍大作,祁韫随意进了头一家客栈,掌柜见她面色苍白,浑身湿透,衣袍虽料子极好,却非蓝非紫脏污得很,如厉鬼站在那里。
    掌柜正在迟疑是否以歹人论处,祁韫便随手丢给他二十两足银,说住一晚上房,照顾好马匹,再替她买两套成衣送来。说着还要块帕子擦净了手,写了身量尺寸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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