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真凰(GL百合)——清舞莉扬

分类:2026

作者:清舞莉扬
更新:2026-11-17 08:54:01

  铭雪笑了一声,很短。“他倒是记得。”
  忆寒的脸有些热,只好低头去看那几枚梅子。梅子渍得极匀,一枚一枚都朝着一个方向摆着,摆得那样整齐,不像随手抓的,倒像是数过的。
  君儿退出去的时候,把帘子放得很轻。
  “公主,”铭雪忽然开口,“玉佩带着么。”
  忆寒抬头。
  “带着。”
  “给我看看。”
  忆寒从衣襟里把玉佩取出来。那一小块东西离了胸口,还留着体温。她放在案上,往铭雪那边推了推。
  铭雪没有立刻拿。她只是看,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拈起来,翻过来,指腹在边缘一处慢慢地摩挲。
  “这里有个缺口。”
  “我小时候摔过。”
  “不是你摔的。”铭雪把玉佩举到光下,“是它第一次到我手上那年磕的。在桃林外头的石阶上。”
  她顿了顿。
  “我把它给她的时候,缺口就在了。她还嫌它不好看,说送人也不挑个好的。”
  忆寒一时说不出话。
  “这玉的来历,父亲没有说过。”铭雪把玉佩放回帕上,“只说它是夜家的东西,比凌云宫还老。一代一代传下来,传的不是玉,是一句话。”
  “什么话。”
  “持玉的人,凌云宫要应他一个条件。”
  水榭里静了一瞬。池上有风过,竹帘抬起一角,又落回去。
  “这句话,是我父亲临终前才告诉我的。”铭雪说,“他说,将来若有人持着那块玉佩来,无论那人是谁,都要应他一个条件。”
  “无论那人是谁。”
  “无论。”
  “若持玉来的,是要凌云宫的命呢。”忆寒听见自己问。
  铭雪抬眼看她。那双眼睛很静,静得让人心里发凉。
  “那也给。”
  忆寒把盏捧在手里,指尖有些发白。
  “二十年前,”铭雪的声音慢下来,“凌云峰脚下有一片桃林。春天,花开得早。我在那儿站着,等了半天,她才从山上下来,衣角上沾着寺里的香灰,穿一身淡青的衣裳。”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要不要说。
  “我把玉佩给她。我说,你带着它,往后无论走到哪儿,只要拿出来,凌云宫就认你这个人。”
  “她怎么说。”
  “她笑了一下,说这种话不好随便讲的。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收回去。”
  “我说不收。”
  “她说,这玉太冷了。”
  “我说,贴身戴着就暖了。”
  铭雪端起茶,喝了一口,喝得很慢。
  “她把它戴上,说,你等我三天。”
  忆寒的心一沉。
  “我等了三天三夜。”铭雪说,“她没有来。”
  水榭里静得能听见炉里的炭在响。
  “后来呢。”忆寒问,声音有些干。
  “后来父亲带人来找我,把我带回了宫。我昏了七天,醒来就再没有提过这件事。”铭雪放下盏,“二十年了。她为什么没有来,我没有问过。”
  “您不想知道?”
  “想知道。”铭雪说,“可有些话,问了就是逼人。她在宫里,身边有夫有女,有她要守的东西。我若问,她就得答;她一答,就得给我一个交代。我不给她这个难处。”
  忆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一直以为母后把玉佩给她,是给她留一条活路。可若只是留一条活路,随手给一样别的东西也使得。母后偏偏给了这一块——给了自己贴身戴了二十年的这一块。
  那不像托付。那更像还债。
  “父亲留下的那句话,”铭雪放下盏,“公主现在知道了。”
  “……什么条件都可以?”
  “都可以。”
  忆寒低下头。
  她大可以现在就开口。请凌云宫助她回京,请大宫主出面,说动江湖上的人,把凌肃那条路截断;请凌云宫拨一条下山的路,再拨几个能打的人,护她走完那三百里。她甚至可以把这一句拆成三句,一句一句地算,算到最满——宫里长大的人,都懂得怎样把一句话说出一百种用处。
  她也想过,把这一句话用在凌肃身上。让凌云宫去杀一个人。
  这念头只起了一瞬,她自己先冷了下来。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化成了一件极小的、她不敢碰的东西。
  “公主想好了么。”
  “我还没有。”忆寒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不像话,“这一句,我可以留着么。”
  “留着。”铭雪没有半分勉强,“父亲说的是‘应一个条件’,并没有说期限。你什么时候想好,什么时候说。”
  “若我一直想不好呢。”
  “那就一直留着。”铭雪说,“凌云宫别的不多,就是日子长。”
  忆寒忍不住笑了一下。这笑来得没有道理,可它就是来了。
  “大宫主。”
  “嗯。”
  “我母后,”忆寒斟酌着字句,“她每年都上山礼佛。”
  铭雪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停。
  “我知道。”
  “凌云峰的钟声,一年一次。”她说,“那三天,她的车驾住在半山寺里。我不下山。”
  “为什么不下山。”
  “下山做什么呢。”铭雪笑了笑,那笑极淡,“她若想见我,会上来的。她若不想,我下去了,倒像是逼她。”
  忆寒沉默了。
  “母后每年从山上回来,都要在书房里坐一夜。”她慢慢地说,“不点灯。我小时候起夜,看见那间屋子黑着,里头有人。我以为进了贼,推门进去,看见她坐着,对着墙。”
  “墙?”
  “墙上挂着画。”
  铭雪的呼吸轻了一瞬。
  “画上都是同一个人。”忆寒说,“有时在桃树下,有时在窗前。有一幅只画了一双眼睛,连脸都没有画。”
  铭雪没有动。
  “我问过那是谁。母后说是故人。再问,她就不说了。”
  “……她画我。”铭雪低声说。
  那声音轻得像一口气,散在池面上,连个回声都没有。
  “她还好吗。”
  忆寒听得出来,这四个字底下压着东西。压了二十年,压得极稳,只在最后那一点尾音上漏了出来。
  “母后很好。”忆寒说,“去年病了一场,还是上山了。她在寺里住了三天,一天也没有往后山走。”
  “后山有阵。”铭雪说,“她进不来。”
  “……是。”
  “也或许,”铭雪把手收回袖里,“她根本没想过要进来。”
  这一句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大宫主还等么。”忆寒问。
  铭雪想了想。
  “不等了。”她说,“等一个人,等二十年,是等不动的。”
  她提起壶,往自己的盏里添了一点水,又指了指临水那一面。
  “不过每年那三天,我还是会把这片帘子卷起来。这里看得见半山的钟楼。”
  忆寒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隔着一池荷叶,那边的山腰上果然有一角飞檐。
  她想替母后辩解一句,可又想不出该说什么。她不知道二十年前那三天三夜究竟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母后为什么没有来。她只知道每年春天,母后的车驾都会在半山寺停三天,第三天傍晚,那扇窗子总是关着的。
  “大宫主。”
  “嗯。”
  “您若想问她,我回去的时候,可以替您带一句话。”
  铭雪抬眼看她,看了很久。
  “不必了。”她说,“话带得过去,人带不过来。”
  忆寒心里一沉。
  铭雪却像是忽然轻松了。她把帕子往忆寒那边推了推,重新提壶,把两只盏都续满。
  “公主。”
  “大宫主说。”
  “我再问你一件事。”
  “您问。”
  “若我让你带羽儿走呢。”
  忆寒手里的盏磕在案上,响了一声。茶水泼出来一点,洇在帕子上。
  “什么。”
  “你若想带他走,我不会拦。”铭雪说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都放得很平,“凌云宫的规矩,宫主不出山门。他要走,我给他开路。他不走,我也不会赶他。”
  “大宫主,他是您一手带大的——”
  “所以我更该让他走。”铭雪说,“他若留下,这一辈子就在这座山里。山里的日子很长,可到底只有一座山。”
  “您舍得?”
  “舍不得。”铭雪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已想过千百遍,“可我输过一次。我知道等一个人等到天黑,是什么滋味。我不想让他也尝这个。”
  忆寒说不出话。
  “我看得出来。”铭雪又道,“他看你的眼神,我看得出来。你看他的,我也看得出来。”
  忆寒的心口重重一跳,跳得毫无章法。
  她习惯了在宫墙底下说话,说一句之前先想三步,三步之外还要留三步。可眼前这个人,只说了五个字,就把她这半年里一层一层搭起来的东西拆得干干净净。
  “……您知道我在想什么。”忆寒终于说。
  “我知道。”
  “您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醒过来的第二天。”铭雪说,“你咳嗽,他替你拍背,你往旁边让了半寸。不是躲,是怕他手重。”
  忆寒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公主。”铭雪起身,走到帘边,把帘子掀起一线。风从帘缝里进来,吹动她的袖口。
  “我在你母后那里输过一次,输得干干净净,二十年都没有翻过身。”她背对着忆寒说,“所以我不劝你。”
  “我只问你一句。”
  “你自己呢。”
  忆寒没有答。
  铭雪也不等她答。她抬脚走出水榭,走到廊下,又停住。
  “案上那碟梅子,趁新鲜吃。他天没亮就爬起来,一颗一颗挑的。”
  帘子落下。人走远了。
  忆寒一个人坐在原处。
  案上那方素帕还湿着一小块,玉佩搁在旁边,被日头一照,颜色沉沉的。她把帕子折起来,把玉佩包好,收进袖里,折得很慢,像怕碰疼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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