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真凰(GL百合)——清舞莉扬

分类:2026

作者:清舞莉扬
更新:2026-11-17 08:54:01

  忆寒看了很久。
  她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白日里贫得叫人牙痒,夜里坐到床边,却连一句重话都不肯说。
  她伸手,想替他把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腕盖回去。
  手到半路,又停住了。
  她怕他醒。
  她更怕自己,在他醒着的时候,做出这样的事。
  小白从被面上爬起来,轻轻巧巧地跳过去,团在他手边。
  月光照着这一人一狐,照得极清楚。
  忆寒在黑暗里睁着眼。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三个夜里没有这样清醒过了。
  她想说的那句话,在喉咙口搁了半宿,像一枚含得太久的糖,甜味都化尽了,只剩下一点黏在牙上,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窗外的虫声一阵一阵。
  巡夜的白衣过去了第二回。
  她仍旧看着床沿上那个人。
  她想,这个人如果再不走,她就要说出来了。
  可他睡得很沉。
  一点儿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第5章 
  天刚亮,门外就有人在敲。
  “寒儿,寒儿,起了没有?”
  忆寒睁开眼。帐顶有一道旧了的水痕,从梁上斜斜划下来,划到一半就断了。她看了片刻,才想起自己不在宫里。
  门外的人不急,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像算准了她一定醒着。
  她披衣去开门。夜铭羽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门一开,人几乎跌进来。
  “你做什么。”
  “听你起没起。”他扶住门框,理直气壮,“我姐姐说,叫人不能叫得太急,会惊了人的魂。我想着,那就听一听。”
  “听得出魂?”
  “听得出。”他一本正经,“你翻身了。”
  忆寒一时无话。
  他头发束得高高的,一身月白窄袖,肩头落着一层薄薄的晨露,脚边搁着两只竹篮。篮里露出半截莲藕,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糕。
  “前几日答应带你去看荷花。”他把篮子往她手里一塞,“今日正当时。”
  “我伤还没好。”
  “好得不能再好了。”他上下打量她,“再躺下去,骨头缝里要长蘑菇。”
  忆寒低头看那包糕,油纸上还留着指头捏出的褶。她忽然想起宫里那些日子——睁眼是药,闭眼是账,连一口饭都有人替她算过。
  “走吧。”她说。
  她跟在他后头下楼。石阶上还留着夜里的湿气,走一步,凉一下。
  若在宫里,这个时辰她该梳好了头,去母后宫中请安;该听管事嬷嬷回话,把每一句都听出三层意思;该算着父皇今日的药、太子的课,还有靖王府递进来的帖子。
  那些事一件压着一件,压得人连喘气都要挑个时候。
  如今什么都没有。没有人等她,也没有人因为等不到她而怪罪。
  这样想着,她心里竟空了一下。
  凌云宫的路,是拿青石一块一块铺出来的。年头久了,石缝里长满细草,踩上去软。
  日头刚过屋檐,光从瓦上滑下来,落在人身上是温的。
  铭羽走在前头,走两步就回头看她一眼,像怕她半路不见了。
  “你走这么急做什么。”
  “我急么?”他停下来,“我这是怕你累,走慢些。”
  “你方才差点撞上那棵树。”
  “那树长在那儿,是它不对。”
  忆寒不与他争。
  一路过去,扫地的人住了手,笑着唤二宫主。院中两列弟子在练剑,剑光一起一落,齐得像一个人。
  有个小丫头怯怯地朝这边看,被身旁的人一扯,忙低下头去。
  宫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剑锋划开空气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你们每日都这样?”她问。
  “怎样。”
  “无事可做。”
  “事多着呢。”铭羽踢开脚边一颗石子,“账要核,药要煎,弟子要练剑,山下的租子要收。只是不急。”
  “不急?”
  “急什么。”他回头,“天又不会跑。”
  忆寒没接话。她自小受的教导是:凡事都要抢在别人前头,慢一步便是输。
  凌云宫的日子,过得极慢。
  忆寒走着走着,忽然发觉自己已经数过了三处岗哨、两道岔口,连哪面墙矮、哪处能翻都记在了心里。
  她微微一怔,把眼睛收回来,只看着自己的脚尖。
  宫里养出来的毛病,改不掉。
  “第三个岔口,往左是厨房,往右是后山。”前头的人忽然开口,声音懒懒的,“你方才往那边看了三次。”
  忆寒脚下没停:“随便看看。”
  “你要走,我劝你别挑后山。那阵连我都困过。”
  “我不走。”
  “那你记路做什么。”
  她沉默了一息:“习惯了。”
  铭羽没立刻接话,背对着她走了一段,才轻轻道:“在我这儿,不用记路。”
  风从前面来,带着荷叶的清苦气。
  忆寒心口软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前头的人又添了一句:“反正你也出不去。这宫就一条大道,闭着眼走三天也丢不了。”
  那点软,立刻没了。
  “夜铭羽。”
  “哎。”
  “你少说一句,会死么。”
  “不会。”他回头,眼睛弯得很亮,“会难受。”
  荷花池在半山腰,是一大片围起来的洼地,四边种着柳。
  水面铺满了绿,绿里立着花,白的、粉的,开了的、半开的、还卷着的,各有各的姿态。
  风过时,满池的叶子翻起边,露出底下一线白,像有人从水面上翻了一页书。
  忆寒站住了。
  宫里也有荷花,养在玉缸里,一缸一茎,开给贵人看。她从不知道荷花可以这样长——没有边,没有序,谁也不管谁。
  “好看吧。”铭羽把篮子放下,叉着腰,很得意,像这池花是他亲手种的。
  “好看。”
  “我小时候常来。”他指了指池边一块青石,“我爹就在这儿教我游水。”
  “宫主也下水?”
  “下。他把我丢下去,说学不会就别上来。”
  “……”
  “我姐姐在岸上拿着竹竿,我一浮头,她就戳我下去。”
  忆寒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池荷,是我姐姐种的。”他说。
  “她种荷?”
  “她说,荷花干净。”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从前她每年都来,一个人坐一下午。这两年不来了。”
  忆寒没有问为什么。
  她想起禁地里那个说“我从来不会为自己的决定后悔”的人,想起那句“如果不能接受,便让事情未开始之前结束”。
  原来那话,不全是对她一个人说的。
  “来,教你个本事。”他把鞋脱了,裤脚卷到膝上,下到浅水里,挑了一片最大的叶子,连着长梗折下来。
  那叶子比他的肩还宽,水珠在叶心滚来滚去,滚成一颗亮珠子,怎么都不落。
  “看好了。”他把叶子翻过来,沿边一折一折地收,收成一个圆,梗从中间穿过去,绕两圈,打一个结。
  一顶帽子就成了。
  他把帽子往头上一扣,歪着,抬起下巴:“如何。”
  “像顶着一口锅。”
  “那是你不懂。”他摘下来,很郑重地扣到她头上,退开两步端详,“嗯,像一口很好看的锅。”
  忆寒抬手要摘,被他按住手腕。
  “别摘。”
  “为什么。”
  “日头大。”他收回手,语气又轻又快,“晒着了,回去又要喝药。”
  他掌心很热,按过来那一下,快得像根本没碰过。
  忆寒到底没有摘。
  “你也编一个。”她说。
  “我编过了。”
  “编一个给我看。”
  铭羽只好又折了一片,蹲在水边编。他编得很快,手指又长又稳,叶子在他手里服服帖帖。
  忆寒学着他的样子,折到第三片,才勉强收成一个圈。梗一穿,叶边裂开,整顶帽子塌下来,盖在她手背上。
  “……”
  “这个好。”铭羽认真点头,“这个能装鱼。”
  “夜铭羽。”
  “在。”
  “你再笑一声试试。”
  他把笑咽回去,喉咙里还是漏出一声。
  “二宫主——”岸上有人拖长了声音喊。
  云儿抱着一只白狐,从小径那头跑过来,跑得鬓边都散了。
  “您出门也不叫我,害我找了一路。”她喘着气,把小白往地上一放,“这小东西闻着味就跟来了。”
  小白落地,抖了抖毛,绕着忆寒的脚转了两圈,尾巴在她裙边扫。
  “它倒认得人。”忆寒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它认吃食。”云儿撇嘴,“姑娘身上有糕。”
  “这池里有鱼。”铭羽忽然说。
  “我知道。”忆寒道。
  “你不知道。”他把外袍脱下来,搭在柳枝上,露出里面一身窄袖,“这池里的鱼最傻。手伸进去,它自己往你手里钻。”
  “那你抓一条给我看。”
  “看好了。”
  他下到水里,水没到膝,再往前两步,便没到了腰。他站住不动,弯下腰,两只手慢慢探进水里。
  水面上只有一圈一圈的纹。
  岸上几个人都不出声。小白也蹲直了,耳朵竖着。
  他忽然一合手。
  水花炸开,一条银亮的鱼尾在外面甩了一下,泼了他一脸水,又落回去。
  “哎呀。”云儿叫了一声。
  “别吵。”铭羽头也不回。
  他又伏下去,这回伏得更低,整个人像一张弓。
  忆寒站在岸边,看见他的肩背绷紧,袖子湿了一截,水光在他侧脸上晃。
  他再一合手——脚下却没站稳,往后一仰,整个人砸进水里,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二宫主!”
  忆寒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到了池边,半个身子探出去,一把揪住他的后领。
  他被这一提,像只被人拎起来的猫,两只手在水里乱扑,脚尖蹬了两下才够着底。
  “鱼呢。”她问。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头发贴在额上,睫毛上挂着水珠,喘着气,很认真地说:“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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