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发疯（近代现代）——海底见月/九日酒

　　洛意低头把弄乱的头发拨回原位，没做声了。
　　他小小年纪操着大大的心，只能暗暗祈祷他哥老了能稳重点，别像现在这样人来疯。
　　热水漫过脚踝，药包在水里慢慢散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飘上来。
　　泡了片刻，许枕潮在他旁边坐下，掏出手机划了两下：“你军训到周日，中间有没有假？”
　　“周日有一天。”
　　“嗯。”许枕潮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电子名片，白底黑字，某心理咨询中心，一位医生的名字，“陈医生介绍的，她以前的同学，京市这边做青少年心理挺有名。我问过了，可以把你档案转过来，以后定期在这儿看，不用两个城市跑。”
　　洛意低头看了一眼，没太在意，“行啊。”
　　早晚的事。许枕潮什么都依他，唯独吃药看医生这事，他做不了主。从发现他有问题开始就这样，没得商量。
　　许枕潮把手机收回去：“周日我陪你去。第一次过去，认认门，跟医生聊几句，看看合不合适。不合适再换。”
　　-
　　第二天，许枕潮真的来给他送防晒霜了。
　　两人没约时间，洛意只当是玩笑话。站到第三轮军姿的时候，前排有个男生小声说了句“那边树下站了个男的，好高”。
　　他没抬头，已经快晒晕了，教官专挑没树荫的地方，他把帽檐压得低低的，还是挡不住从水泥地上反射上来的光，晃得眼睛都快睁不开，脑子里只剩下“脚后跟并拢”和“别顺拐”。
　　又过了两分钟，后排一个女生也小声接了句：“在往这边看呢，是不是哪个教官啊。”
　　他终于眨了一下汗湿的睫毛，移了一下视线。
　　训练场边上有一排梧桐，最靠边那棵底下站着个人，黑T恤，墨镜，手里拎着两个袋子，站姿散漫，跟周围一圈蹲着刷手机等孩子的家长完全不在一个画风。
　　林宜修就站他旁边，立马认出来，小声说了一句：“洛意，那不是你哥吗？”
　　洛意嗯了一声，没敢乱动。
　　“你哥怎么老整得骚了哄的……”边上林宜修小声嘀咕。
　　洛意听到了，没觉得冒犯。他只是觉得骚了哄的这词挺贴切，他之前一直管他哥这副状态叫孔雀开屏，没想到还有这种词汇。
　　他太了解他哥了，扫一眼就知道他哥那副看似简单的打扮，实则并不简单。黑T恤配牛仔裤，日常，但是显得人朝气利落。手腕上戴了黑色运动表，搭了一串黑檀木。头发抓了摩丝定型。戒指都是叠戴的，墨镜都是镶钻的——
　　骚了哄的。
　　太贴切了。
　　快到十点，教官终于一声令下：“休息二十分钟。”
　　洛意抹了一把汗涔涔的脸，步子一迈，直奔树下，帽子都掀飞了，林宜修跟在后面哎哎哎地捡。
　　许枕潮看他过来，把墨镜摘了，挂领口上，先递过去一瓶水：“先喝。”
　　洛意接了，灌了两口，才问：“你怎么来了。”
　　“送东西。”许枕潮把手里两个袋子往他面前一递，顺手给跟过来的林宜修也递了一瓶冰水，“防晒霜，还有水果。”
　　洛意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是一盒切好的西瓜，一盒葡萄，都用保鲜膜封着，旁边还搁了盒防晒霜，新的，标签没拆，SPF50+。
　　“西瓜现在吃，葡萄带回宿舍，放空调底下冰着，晚上吃。”
　　“知道了。”
　　洛意抱着西瓜盒，往地上一坐，闷头吃，没力气说话。
　　许枕潮在他面前蹲下，把防晒霜从塑料袋里掏出来，拧开盖子，挤了一截在手指头上，抬手就往他脸上抹。
　　“我可以自己来……”洛意嘴里塞着两块西瓜，含糊地抗争。
　　“你现在哪有力气？”许枕潮一手扶着他后脑勺，一手把防晒往他脸颊、鼻梁、额头上一通抹，力道跟刷墙似的，抹完了还捏了一下他鼻尖，“行了。”
　　洛意被捏得皱了一下鼻子。
　　许枕潮自己也有事，没多留，等到休息时间结束就走了。
　　上午训练结束，洛意回宿舍，按许枕潮的嘱咐把葡萄拿出来放空调底下冰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看到好几条未读消息，都是他哥发来的。
　　最近一条是：【防晒补了吗？】
　　洛意坐在空调边吹冷风，慢慢打字：【补了。】
　　许枕潮秒回：【拍个照看看。】
　　洛意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脸，白得跟糊了层面粉似的，拍了一张发过去。
　　那头沉默了几秒，回了一条语音，点开是他哥散漫的声音：“你生怕有人跟你搭讪是吧？把自己抹成这副鬼样子。”
　　洛意：【你给我抹的不也这样。】
　　许枕潮：“我给你抹得挺匀的，你自己补成这鬼样，别赖我。”
　　洛意切了一声，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去洗脸了。


第42章 一枚戒指
　　许枕潮骚了哄地在京大晃悠了两天，目的是什么洛意没猜出来，不过倒是京大新生圈子里掀起了一小片波澜。
　　这天晚训，教官难得没折腾，让几个班围坐在一块，打pk似的吆喝自己班上的人上中间表演才艺。
　　操场被几盏大灯照得雪亮，一群人围成圈，中间空出一块地方当舞台。教官们拍手起哄，谁被推上去谁就得表演。
　　洛意坐在圈子最外围，帽子压得低低的，累到犯懒，刷手机都没劲。林宜修在旁边跟另一个室友小声聊天，偶尔戳他一下，他就小声“嗯”一下，像只眯觉的猫。
　　学生们借着光线昏暗，在外围猫着腰溜达来去。
　　洛意眯了没片刻，两个女生摸过来，拍拍他的肩，把手机怼到他面前。
　　“同学，这是你朋友吧？”说话的女生眼睛亮亮的，神情有点羞涩，“我刷到的，记得他前几天给你送过水。想要他的联系方式，请问方便吗？”
　　洛意把酸涩的眼皮睁开了，定睛一看——京大表白墙。
　　最新一条动态，配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傍晚的宿舍楼下，许枕潮靠在梧桐树边等他，侧着脸，下颌线利落，天光从背后打过来，整个人像从杂志内页裁下来的。配文写着：【捞一个男生，口腔医学院那边宿舍楼的，不知道是家属还是学长。求联系方式。】
　　评论区已经盖了几十层楼，全是“蹲一个”“同求”“这个真帅”。
　　林宜修听到对话，凑过来瞄了一眼，咋舌，开玩笑道：“我就说，你哥那张脸，天天打扮得骚了哄的，在新生楼下晃荡，肯定招惹一大片。”
　　女生“啊”了一声，眼睛更亮了，看向洛意：“这是你哥？亲哥？”
　　“不是，没有血缘关系。”洛意诚实地回答了，倒也没觉得哪里不对，思索片刻，冲女生道：“我得回去问问我哥，他同意的话，我就把微信推给你们。”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忙不迭加了他的联系方式，兴高采烈地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句“兄弟俩都好看”。
　　洛意收回目光，一转头，对上林宜修“你疯了吧”的眼神。
　　“怎么了？”
　　林宜修看他的眼神像看个外星人，“你要把你哥的联系方式给别人？”
　　“没给。”洛意纠正，“我回家问问我哥，他同意的话，我再给。”
　　林宜修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两次，最后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小洛啊，你真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
　　洛意没听懂他在夸还是在骂。
　　没过十分钟，又来了一个。这回是个男生，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说是替朋友问的。洛意又把刚才那套说辞重复了一遍。
　　男生走了。又来了两个女生，说是学生会宣传部的，想请他哥来做活动嘉宾。洛意说“我问问他”，把人打发走了。
　　走了一拨又来一拨，十多次以后，洛意有点回过味了。
　　他不是傻，只是有点钝，以前也经常有人找他要他哥的联系方式，许枕潮有时候加，有时候不加。因为不排除有人找过来是谈正事。许枕潮那张脸，路上遇到都能被星探追三条街。
　　但今天这些人有点不一样，他们夸许枕潮帅的时候，总会带着一点不那么客观的个人情感倾向。
　　简而言之，这些人里有七成，对他哥有明显的好感。
　　再简单一点——这些人想跟许枕潮谈恋爱。
　　想到这里，洛意就没那么坐得住了。
　　他还没想好怎么跟许枕潮说“不能跟别人谈恋爱”，刚刚那个来打听过的斯文男生给他发了两条消息——他说要问问他哥，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先给出去了。
　　男生的头像是只猫，清秀的白猫。
　　【同学，刚刚冒昧了，我忘了说，我朋友是男生，你哥会介意吗？】
　　洛意正要给他哥发消息，盯着那行内容看了几秒，切进去回复：【应该不介意，他不是直男。】
　　对面显然很惊讶：【他是同？】
　　洛意想了几秒：【不算吧，可能是双性恋，不过他不抵触男生。】
　　从同居那一周许枕潮旺盛的性欲来看，他哥至少对男性躯体是不抵触的。
　　【我没别的意思。】对面赶紧补了一句，有点不自在，【其实我说的那个朋友就是我……我挺中意你哥的，但又怕冒犯。能不能跟我多说一些跟你哥的事，比如，他平时有没有提过喜欢什么类型？”
　　洛意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他哥喜欢什么类型？
　　他哥没提过，不过他哥好像挺中意他这种类型，以他为对照的话……大概是外表清秀，没攻击性，看起来乖巧，斯文。
　　对面全中。
　　洛意：“……”
　　他忽然不想说实话了，甚至生出一些阴暗念头——拉黑，删掉，回头就说许枕潮非常讨厌同性恋，把这些人的念头都断了。
　　不过拿陌生人撒气实在掉价，这个念头只是在他心里转了一圈，转头就散了。他抿抿唇，回道：【不知道，我回去问问。】
　　男生给他回了个表情包，说回头请他喝奶茶。
　　被这些插曲影响，洛意一晚上都心不在焉，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问题出在他哥那儿。
　　打扮得太骚包了，此为一错；
　　身上没有明显的情侣特征，此为二错。
　　他哥爱打扮，高中就有这毛病，洛意管不了。而且许枕潮长得就是帅，硬件改不了，他总不能说“你去整容，变丑一点”，那也太不讲道理了。
　　他决定从第二点入手。
　　晚训散了，洛意回宿舍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背着包往校外走，没回公寓，先去了一趟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