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发疯（近代现代）——海底见月/九日酒

　　洛意知道许枕潮不是第一次来。到访表里有他哥的签字，他哥也对这里熟得很。他那天没问，是因为许枕潮没少在他耳边嚷嚷隐私，这家咨询室又主攻睡眠障碍，他猜他哥有心事，来做过疏导。一些小事，不问显得大度。
　　但没想到这件“小事”，一点也不小。
　　洛意继续看。
　　许枕潮的咨询时间不稳定，一周一次，有时两三周一次，也并非每次都线下，忙起来就在线上聊。
　　内容基本围绕一个方向：
　　我弟弟。
　　“弟弟近来状态平稳，睡眠情绪都正常。但我有一种奇怪的、不祥的预感。孩子静悄悄，只怕在作妖。”
　　“经过观察，弟弟日常没有过激举动，没有自伤、自残风险。”
　　“除了那墙照片，我弟弟还在我腕表里装了一枚定位器。德国产，高级货。”
　　洛意想了一下，许枕潮应该没有别的好弟弟。这些咨询的主体内容，大概率都是他。
　　四十九页到底了。最后一页是许枕潮的初次会诊，主诉栏明晃晃写着：“三年前被老妈领回来的便宜弟弟好像脑子有问题。”
　　洛意：“……”
　　好吧，真的是他。
　　初次会诊内容不多，备注栏里写着‘咨询时间被外力打断’。留下的记录寥寥几行，其中着重提到——“当事人意外撞见异父异母的弟弟的小书房内有一面照片墙，内容均与其本人相关，来源不明。怀疑偷拍。”
　　洛意看了一眼日期。
　　是他哥暑假刚回家的那几天。
　　那几天，他小书房的锁坏了。时间对得上。
　　他把屏幕摁灭了，转脸看向窗外。午时的日光忽明忽暗地从车窗外来，一截一截地切过他的眼皮。他在心里比对时间线。
　　照片墙。
　　定位器。
　　……
　　他小书房那面墙的照片，被人撞见过？
　　他哥管那叫照片墙？
　　在别人眼里，那是写真集吗？
　　洛意闭上眼，开始回忆那段时间他哥的表现，结论是——毫无破绽。
　　这意味着什么？
　　他这段时间靠吃药才勉强压住的那根弦，又乱了。他靠着椅背，窗外的光一下一下地掠过眼皮，刺得他皱眉。
　　许枕潮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他有问题。
　　早就知道腕表里有定位器。
　　甚至——早就知道他至今不敢说出口的那个秘密：京市两年，他一直在暗中找人跟踪他、偷拍他。他是个窥探狂……许枕潮也知道。
　　那么，许枕潮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不露声色，在他的设计下踏进那间公寓的？那间他精心布设的、囚笼般的公寓。
　　乐在其中吗？
　　洛意应该觉得被愚弄了，但他没有，他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丝后知后觉的恍然。
　　怪不得。
　　怪不得许枕潮从头到尾都不生气，怪不得没有问过一句“你为什么要这样”，没有露出过任何一丝慌乱，原来早就知道了。
　　他应该想到的，他哥从来就不是什么一无所知的、单纯的猎物。
　　想通了这些，洛意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释然吗？一点点。轻松？谈不上。
　　更多的是费解。
　　所有的行为都有起因。哪怕作壁上观，也该有个底层的逻辑。可他哥呢？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装傻陪他玩。
　　是怕刺激到他吗？
　　洛意试图把这团乱线捋清楚，偏偏在这个当口，手机震了。
　　他睁开眼睛，低头解开锁屏。
　　许枕潮：【下午回。有什么想吃的吗？给你带。】
　　洛意：【你还在二中？】
　　许枕潮：【嗯。】
　　许枕潮：【今天怎么这么老实？还问一句。我记得平时你都直接查定位。】
　　洛意：【……】
　　他哥一贯的口吻，挖苦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
　　以往洛意只觉得是恶趣味，逗他玩。可今天，他看了又看，总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一点别的什么。
　　一点……撺掇？
　　洛意：【哥，我跟你说件事。】
　　许枕潮：【哟，语气怎么这样。是正事吗？你说。】
　　洛意斟酌片刻，认真敲了一行字：【我买的定位器到了。我要在你手机、车里、钱包里都装一个。其他位置没想好，等我装了再跟你说。】
　　他用了“我要”，不是“我想”。
　　许枕潮没察觉这点差别：【？就这事，我知道啊。你装呗。】
　　洛意：【你不生气？】
　　许枕潮：【不啊。你都跟我说过了。】
　　洛意：【我要是没说呢？】
　　许枕潮：【嗯……可能有点不爽。不过也还好。】
　　只是还好吗。
　　你不会很享受吧。
　　洛意退出聊天框，默默叹了口气。太乱了。
　　他怀疑他哥大脑皮层的褶皱格外多些，以至于正常人很难跟上他哥的思路，他以前觉得自己是不正常的那个，现在他觉得他哥更荒谬。
　　就像一本晦涩难懂的书，以为自己读进去了，一看页码，才前言而已。
　　后面还有几百页，甚至换了外国字。
　　西八。
　　洛意搓搓脸，把剩下的脏话憋回去，又打开档案，翻到最末一页，从头细看。
　　初次会诊里，陈医生问他哥对于满墙照片的第一反应，他哥的回答是：
　　“挺帅的。”
　　洛意继续往下看，客观观察那一栏，有陈医生留下的笔记：
　　[当事人有主观纵容的倾向，请留意。]
　　-
　　洛意没再发消息。
　　许枕潮盯着对话框，有些稀罕，这是第一次洛意跟他的聊天里主动结束对话，以往哪怕他发个表情包，洛意也会回个表情包，从来不会让话落在地上。
　　心情不好？
　　谁惹他了？
　　许枕潮又等了几分钟，确认洛意是真不打算回了，啧了一声，把手机息屏，塞回口袋。
　　游睿明在对面围观了他这一连串的表情变化，懂了什么，翻了个白眼：“怎么？小意不回消息你就摆臭脸？小意哪天不粘着你了，你岂不是要上吊？”
　　许枕潮低头挑面条，语气淡淡的：“没有那一天。”
　　游睿明一听就乐了，心说可算让我逮着你的把柄了：“怎么就没有？小意今年才十八岁，性格没定型，还有大大的变化空间。他早晚会开窍，到时候有喜欢的人，谈恋爱了，就没时间跟着你了……唉？说起来，我上次提醒你的话你放在心上没有？小意指定春心萌动了，他上次问我的问题太细节了……”
　　“你面凉了。”许枕潮打断他，把小菜碟往他面前推了推，“吃饭时候别说话，粗俗。”
　　粗俗的游睿明抽了双新筷子，精准戳走了他碗里那颗卤蛋。
　　许枕潮：“你自己不会点啊——”
　　游睿明：“你看，你急了。”
　　许枕潮看了一眼发小那副洋洋得意的表情，懒得跟这种傻子争辩，抬手叫老板再上两个卤蛋。
　　游睿明吃着抢来的那颗，心情舒畅多了，也大度了，愿意跟他说几句体己话。
　　“我说真的，小意对你的依赖太严重了。这种情况你们家应该干预的，否则他以后可能没办法正常工作、恋爱、结婚……”
　　许枕潮掀了一下眼皮，再度打断：“你实在想要弟弟，自己出门认一个去。别老惦记我家的。”
　　结婚？
　　结个屁。
　　洛意这个情况怎么结婚？能正常恋爱都得谢天谢地。
　　实在要结，也只能跟他结。
　　许枕潮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没什么毛病，低头继续挑面条。
　　“谁惦记你家的？我这完全是友情提醒，你要不是我朋友，我才懒得废话。”游睿明俨然把自己代入了军师，叹了口气，啃着卤蛋苦口婆心，“你也有问题，你俩都得立正挨打。从现在开始你不能这么纵着小意，你作为哥哥，有义务提醒他，引导他，让他拥有自己的生活，正好马上大学报道了，你让小意在大学里物色一下，挑个对象回来给你看看……”
　　许枕潮挑面的筷子停了。
　　就停了那么一瞬。很短暂的一瞬，短到游睿明根本没注意。
　　“再说话我枪毙你。”许枕潮说。
　　游睿明差点被蛋黄噎着：“……这里是中国，哪里有枪？”
　　“闭嘴。”
　　游睿明：“……”
　　吃过午饭，许枕潮“婉拒”了游睿明的陪同，随便拦了辆出租车，把这人搡了上去。
　　车门关上之前，游睿明还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不依不饶地喊：“我说的难道没有道理吗，你冲我发什么脾气——”
　　许枕潮抬手按着他的脑门，把人塞回车里，对司机报了地址，然后站直，面无表情地关上车门，砰地一声。
　　目送出租车开远，许枕潮绕着母校逛了两圈，午后的日头毒辣，蝉鸣从梧桐树荫里泼下来，吵得人头疼。他沿着后街走了一段，看到一家糕点店还开着，玻璃柜里码着一排排老式绿豆糕，油纸包着，扎着细麻绳。
　　他记得洛意以前上学的时候喜欢吃这个，于是要了几斤，让老板包好。纸袋搁在手心里，还有点余温。
　　正事办完了，许枕潮打道回家。
　　午后两点，别墅清净，张妈出门遛弯，苏湘君有工作，家里只有他和洛意。
　　上了三楼，三楼也静悄悄的。许枕潮驻足停了一会儿，没听到洛意房间有什么响动，估摸在午睡。整个三楼安静得只有窗帘在没关紧的落地窗边缘拍打的闷响。
　　以往他到家会直接回自己房间，今天手指在门把手上搭了几秒，忽地松了，转头走到洛意门口，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洛意果然在午睡，床上的薄被拱起细长一条，枕头边翘着几缕黑发，呼吸又浅又匀，一看就睡得很沉。
　　日光从缝隙里斜斜切进来，给室内加上几条暖色光带。
　　许枕潮把绿豆糕放在茶几上，进浴室洗了手，水流开到最小，哗哗的声响压得很低。
　　洗完手，他脱掉外套，走到床的另一侧，躺上去，往那边靠的时候顺手掀开被子的一角，从后面结实地揽住了洛意。
　　洛意迷糊间被惊动，肩膀动了动，半梦半醒地回过头来，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才认出人，含含糊糊地嘟哝：“哥……你回来了……”
　　许枕潮没答话，把脸埋进洛意那片薄瘦的肩胛骨，深深吸了一口气，吸猫似的。
　　他嗅到洗涤剂的味道，还有洛意身上独有的某种气息，和一点午睡捂出来的温热，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