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发疯（近代现代）——海底见月/九日酒

　　当然是哞地一声去办了。
　　他翻了近两年的论文，也联系了几个学校。其中海大同为顶尖院校，实验数据最有参考价值，此为一胜。人家同意借调，此为二胜。
　　海大有游睿明，此为一负。
　　当然，姓游的别的不靠谱，跟人打交道的事办得样样妥帖。许枕潮跟海大对接了两天，实在忙不过来，还是动用了发小这条人脉。
　　几天下来，都谈妥了。许枕潮今天过来，就是拿数据。
　　“一周不见，干嘛啊？跟我生疏了。”游睿明被扒开，愣了一下，没当回事，又贴上来，嘻嘻哈哈道，“等会儿拿完数据，咱俩回母校吃顿饭。我跟你说过吧，海大后门有条小路直通二中，来回可方便了……”
　　校卡贴在感应区域，嘀地一声响。闸口朝两人缓缓打开。
　　进了校门，许枕潮重新把那只咸猪手扒下去，淡然道：“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游睿明难以置信。
　　他信任的、交心的、交流的、心与心的、亲爱的老许，他不认识了。
　　“你竟然说这种话？”游睿明愤怒地、像指责一个渣男一样指责他，“怎么？不记得我们光屁股蛋互相扔泥巴的时候了？”
　　许枕潮眉尾抽了一下，一言难尽道：“一两岁时候的事就别拿出来说了。”
　　“那怎么了？我们没在关公面前结拜，说要当一辈子的好兄弟吗？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关公知道你是男同吗？”
　　游睿明噎了一下。
　　他那天喝多了，偏偏宋准也不拦，由着他胡来。滚了床单就罢，还被这货撞见。这下好了，按许枕潮的德性，死了给他烧纸都得写一行“那晚你和宋准……”
　　该死的好记性。
　　“认识这么多年，没想到你竟如此迂腐。”游睿明故作失望地摇头，心虚了便开始咬文嚼字，“时代在变化，而你还停留在过去，对小众群体抱有这种偏见……”
　　“我对同性恋没意见。”许枕潮叹了口气，扯扯被弄歪的领口，慢条斯理道，“我只是对你是同性恋这件事，抱有一点警惕心理。”
　　“警惕什么？”
　　“我浑身上下哪一点不出挑？万一被你看上，像宋准那样失了清白，我找谁说理去？”
　　游睿明：“……”
　　他想说自己没有异食癖，但他跟宋准睡过是事实，一时半晌还真不知道怎么反驳。
　　反驳不了，也不能当没听到。游睿明整个上午脸都是绿的，像打哪儿吃了只苍蝇，吐不出来。
　　拿到数据，两人抄小路去了二中后门。
　　从海大后门拐出去，穿过一段窄巷，再下一个缓坡，就到二中后街了。
　　游睿明显然经常这么走，路上哪儿有块硌脚的石头都知道。上午刚下过雨，后街的柏油路面湿漉漉的，映着两边店铺的招牌，红的黄的，晕成一片。
　　许枕潮站在拐角看了一圈。
　　后街还是那条后街。一辆汽车的宽度，两侧挤着几个简单的门店，开了几家新的，大部分还是老样子。
　　游睿明问想吃什么，他说都行。
　　游睿明便招呼他往里走：“那家面馆还在，老板手艺没变。你和宋准这两年都在外地，肯定吃不到——今天我以德报怨一次，给你加卤蛋。”
　　他说的是三人高中三年常去的那家面馆。老板是北方人，面条做得劲道，一到饭点熟客不绝，店里坐不下，就在门外支两张桌子。不讲究的学生端着碗蹲在路边吃，呼噜呼噜的，也没人在意。
　　没到饭点，人不多。老板坐在门口玩手机，头发比许枕潮记忆中更短。
　　游睿明跟老板打了个招呼，在店外面的桌子坐下，抽了双筷子在手里转：“老板，两碗打卤面，一碗多放点卤，一碗加蛋。”
　　老板抬起头，笑眯眯地跟他寒暄，视线落到许枕潮身上，停了几秒。
　　“哟，小许回来了。”
　　许枕潮没料到他还记得自己，回头颔首：“放假了。”
　　老板给他们拿了两瓶饮料，说送的，转身进去下面条。
　　游睿明把筷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下巴朝街尾扬了扬：“还记得那堵墙吗？上学期我来这边，发现被人加高了半米，顶上还嵌了碎玻璃。二中现在真是……”
　　许枕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后街尽头有一堵红砖围墙，比记忆里高了些，墙头密密麻麻地嵌着碎玻璃。围墙后面是二中操场，暑假没什么人，旗杆孤零零地立着，旗子被雨打得贴在杆上。
　　许枕潮笑了一声，收回目光：“当然记得。”
　　就那块围墙。高三那年二中搞封闭式管理，中午强制在食堂吃，他跟姓游的、还有姓宋的，每天中午就从这儿翻出去。
　　墙不矮，但有几块旧砖突出来，方便借力，踩上去，手一撑，脚尖一蹬，人就过去了。游睿明有次踩滑了，裤裆挂在墙头，嘶啦一声，后来穿着宋准的外套遮了一路。
　　那时候洛意已经来了许家，喜欢跟在许枕潮后面当影子，跟游睿明和宋准还不熟，不怎么说话，沉默寡言，江湖人称小哑巴。
　　三人每次翻墙，他就在巷子口接应，顺便望风。见有可疑人员，就轻轻咳嗽一声。
　　想到这里，许枕潮拿出手机，对准那堵墙拍了张照。
　　游睿明见他打字，好奇地问：“发给谁？老宋？”
　　许枕潮没抬眼：“洛意。他以前给我们望风，就站那个位置，拍给他看看。”
　　游睿明：“……”
　　他总说洛意是个死哥控。但他没说出口的是——他这位兄弟，也不遑多让。
　　三年前他就没想明白，学校又没有安排巡逻人员，为什么翻个墙还要找人望风？
　　但许枕潮每次都找，洛意每次都来，从不缺席。时间长了，他稀里糊涂地适应了，洛意没到位，他甚至不敢上围墙。
　　许枕潮总有把不合理的事办得理所应当的本事。
　　高三那年，洛意是许枕潮的小挂件，总能神出鬼没、恰到好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许枕潮身边。游睿明有时被吓到，很是费解——洛意到底从哪里拿到的消息？
　　后来他发现，他兄弟是个大漏勺。
　　没有隐私概念。去哪儿、干什么、跟谁，总是在闲谈时莫名其妙就说出来了。哦，还不给手机设密码。
　　游睿明提醒过几次，他兄弟没改，我行我素，继续当一个被黏人弟弟缠上的可怜哥哥。
　　那年游睿明十八岁，看不懂这个操作。
　　如今游睿明二十岁，长大了，成熟了，有点悟了。
　　如果说洛意是哥控，那他兄弟恐怕是个死弟控。只是相比洛意的黏人，他兄弟控得不明显，也就少有人看出来。
　　-
　　洛意走出心理咨询室，才看到许枕潮的消息。
　　今天是定时复诊的日子。他哥最近忙着课题组的事，他索性自己来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觉得自己没那么脆弱，非要个随行人员。
　　他低着头走进休息室，点开消息，先是一张图片。
　　许枕潮：【在二中后街吃饭。看到这堵围墙，学校加了碎玻璃。】
　　洛意抿起唇，还没看清这段话，嘴角已经先一步弯了起来：【你回二中了？】
　　许枕潮：【嗯，路过，顺便吃饭。】
　　过了十几秒，对话框里又多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碗打卤面，面条上卧着一颗卤蛋，热气模糊了边缘。
　　许枕潮：【我们以前经常吃的面馆，还开着。】
　　洛意正要打字，休息室的门在身后开了。陈医生走进来，看了一圈，没见到许枕潮，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后看向洛意，微笑道：“许先生今天没来吗？”
　　洛意放下手机，说明了缘由。
　　陈医生没说什么，带着笑推推眼镜：“好的。请替我转告许先生，下次如果有时间，我还是希望他尽可能一起来，毕竟心理问题，家人的陪伴和支持都很重要。”
　　这个语气跟她每次提醒洛意准时复诊一模一样，好像把许枕潮也当成病人管着了。洛意有些疑问，但没多想，只点了点头。
　　咨询结束，他背上书包往外走，边走边低头给他哥回消息。
　　刚推开玻璃门，前台喊住他：“洛先生，您上次要的既往咨询记录已经导出来了，通过电子版发送到您微信，注意查收。”
　　哦。
　　洛意想起来，是有这回事。他已经来过这家咨询室几次了，不知道医生的诊断有没有什么变化，前几天线上咨询，便顺便要了自己的既往病历。
　　洛意感觉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一个文件弹了出来。
　　他没点开，打算回家再说，转头冲前台点点头：“谢谢。”


第33章 聪明小意
　　洛意在路边打了辆车，上车后给许枕潮发消息：【我回家了。】
　　他哥秒回：【咨询结束了？】
　　洛意：【嗯。你今天没来，陈医生问了你。】
　　许枕潮不以为意：【回头我线上跟她聊聊。没事，我又不重要。】
　　是吗。
　　洛意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瞬，觉得哪里怪怪的，可他想不明白怪在哪，只好先回道：【你几点回家？】
　　对面没回复。
　　他哥就这样。聊着聊着就跑去办别的事，对话框孤零零停在原地，日常也这样，经常话说了一半转身走了。
　　洛意习惯了这种断断续续的聊天风格，转头打开定位看了一眼——还在二中附近。
　　他放下了心，自己找别的事做，打开了小助手发来的咨询档案。
　　档案包含隐私信息，文件名是一串名字缩写加编号，点进去后加载了几秒，跳出一份格式规整的记录。
　　洛意以前看过自己的档案，这种SOAP四段式结构别人看来云里雾里，他看得懂。
　　档案按时间反向调取。最先跳出来的是今天的。情绪波动、睡眠状况、压力来源，一条一条列着，陈医生的字很简练，页边偶尔补一句“明显好转”“仍需关注”。
　　意料之内。
　　洛意往下翻。翻到两周前，他在这家咨询室的初次会诊，医生的诊断跟他预想的差不多，记录也严谨细致。他慢慢看着，视线不小心扫到页脚——13/49。
　　说明后面还有三十多页。
　　他有点纳闷，指腹往下滑。看着看着，速度慢下来，目光停住了。
　　那些是许枕潮的咨询记录。
　　备注栏写着：【因展开家庭联合治疗，现将来访者“许枕潮”和来访者“洛意”的档案合并。生效日期20260726。】
　　——他在这家咨询室会诊后，医生把他哥的档案和他的合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