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相逢（近代现代）——九笙

　　他把笔往桌子上一放，瞪着他，血都要涌上脑门了：“找你的小玉去吧！”
　　“俺，俺上哪找小玉啊！小玉不就在这吗！”阿奴被他凶了，一时手足无措起来，也忘了自己给自己立的规矩，不能胡乱叫三爷小玉了。
　　没醒的时候偷摸摸叫，三爷不会跟他置气，反正又听不见。但现在丈夫耳清目明的，胡乱叫他的名字，到时候被认为冲撞了爷，拉出去跪祠堂、打板子怎么办啊！
　　凌含章有点纳闷，冷冷看他：“这儿哪来的小玉？”
　　阿奴支支吾吾，张不开嘴。凌含章拿了桌子上的厚书，用书背敲了敲，发出沉重的当当声。他沉着目光，威严十足，像审判小偷的大老爷那样，令人不敢直视。
　　那张俊脸沉下来，让阿奴的头更低了。他脊梁弯着、弯着，恨不得把自己沉到书房的地板里面。
　　“不说？”三爷盯着他，眼神炯炯。
　　阿奴摇摇头，狠狠吞了口唾沫，他红透了脸，支支吾吾，“小玉，小玉是俺私底下偷偷对爷的称呼。”
　　目光横扫过阿奴的脸，仿佛快要把他看穿。凌含章冷哼声，“你说小玉是我，那你告诉我，我什么时候和你一起长大，还和你那么两小无猜了？”
　　面红耳赤的小脸抬起来，含羞带怯，有种乖顺的可怜劲儿。阿奴咬着嘴唇，“爷没和俺一起长大，但小玉和俺一起长大。小玉是姑姑家的大黄牛，前几年让家里给卖了。”
　　大黄牛……
　　凌含章不干了，那双威严的眼睛又落过来，气忿忿，“好啊！你骂我，你说我是大黄牛？我哪一点像牛了？”
　　阿奴焦急又心酸地解释，被吓的抽嗒嗒：“不是，小玉……不对，爷，不是这个意思。俺叫他小玉，是因为读过书的人说，玉是顶顶漂亮，顶顶金贵的东西……爷，爷也是顶顶漂亮，顶顶金贵的东西。”
　　他急得要死了，又去拽凌含章的袖子。手拽着袖子摇摇晃晃，一双眼睛噙着水雾，让人盯着盯着不自觉就软下来。凌三爷似是很吃这套撒娇，他盯着阿奴看了会，在这人红艳艳的嘴唇上停顿。
　　三爷瘪了瘪嘴，他问：“真的？你不骗我？”
　　“真的，俺不骗你。爷，俺错了，以后不叫小玉了，你也甭教俺怎么写了……”
　　“为什么不教？”凌含章拍了拍椅子，“过来，我拦着你。这两个字很简单，你过来，在叫一遍，我教给你写。”
　　阿奴怔愣在原地，手脚都不协调了。他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学走路的那天，步子大了太野蛮，步子小了太矫情，到最后左脚拌右脚，走也不会走，总是没办法做好。
　　他迈着步子，忽大忽小，跌跌撞撞像瘸了腿，终于走到了凌含章跟前。凌含章抱住他，意外察觉到这人的身子还是轻，他深深看了阿奴一眼，对着红透的耳根有些恍惚，但还是捧宝贝似的把人按到了腿上。
　　身子骤然腾空，阿奴有些紧张，软着声音喊他，“三爷……”
　　凌含章握着他的手，也不顾上面的墨汁了，在上面抚摸了两下。他把他抓在手里，这才看见上面有沉沉痕迹，黑褐色深深一块，像疤。
　　于是他问，“手上怎么回事？”
　　阿奴低着头，臊的整个人都不好了。村里说，新媳妇才坐在相公腿上呢……新媳妇是女人家做的，他不是女孩，但是妻子。妻子也是女人，妻子要做令人害羞的事情……
　　他嗓子里涌起一股渴意，干的整个人发哑。
　　“是，是冻疮留的印儿。家里条件不好，冬天也要出去割牛草。手冻坏了，就在上面留印了。”阿奴抬着眼睛，迷离地看向三爷，都快对眼了。他吐着热气儿，鬼使神差往外蹦：“俺割了牛草，去喂小玉，小玉就会舔我的手。它的舌头很暖，舔在上面，冻疮就不疼了。”
　　两个人目光相接，湿润润混成了一片。凌三爷的眼睛逐渐迷乱，怎么会有人那么怯生生又可怜，偏偏又勾人呢？他捧着阿奴的手，抬起来。五指并拢，自己稍大的手掌在下面垫着，强硬挤入到妻子的指缝里。他把那双手抬起来，送到嘴边，然后低下头，伸出舌尖舔在冻疮留下的疤痕上。
　　阿奴惊叫出来，慌忙别过脸去，喘着粗气红透双颊，不敢看，不敢看。
　　三爷玩心大起，捏着阿奴的手掌按揉，玩弄起这人薄薄的掌根。两人十指相贴，掌心贴合，他又用牙齿在上面啃，用舌尖在这里舔，好一会才玩够了吐出来，留下片湿漉漉水痕。
　　“阿奴，是这样吗？小玉就这么对你，然后你就不疼了，是吗？”
　　“爷……三爷……”阿奴哀声求着，平坦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生怕真的出点什么事情，暴露了自己的男儿身份，便扯开话题，“别闹了，不是说要教写字吗？”
　　凌含章捏着他的手，仿佛要把他骨头捏软那般。“你还没喊呢，喊什么？你私底下偷偷喊我什么？”
　　“凌，凌三爷……”阿奴不耐地挪动了两下，想跑。凌含章把他捉回来，“不是这个，好好说，不然我要挠你痒痒肉了。”
　　凌含章装腔作势，手指在阿奴的肋骨上搔挠了两把，弄得他又扭了两下窄腰，袄子都被掀起来点，露出块白肉来。
　　再也没办法忍耐这种窘迫局面，只想着抓紧结束吧。阿奴咬了咬牙，冒着被打板子的风险，对凌三爷喊：“小玉，小玉，俺私底下叫了爷小玉，说爷是玉做的人。”
　　凌含章嗯了声，脸上扬起淡淡笑容。他深吸两口气，也不知怎的被两个字叫的身心舒畅，想起他说自己漂亮金贵的羞涩样。
　　于是三爷扣着他的手帮他执笔。原本握不住的笔握住了。那两双手纠缠着，亲密间都沾满了墨水，黑压压蹭在手指上，又在纸上留下来说不上漂亮也说不上丑的两个字。
　　小玉。
　　至此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凌含章总和阿奴泡在书房。他教阿奴认字写字，又让人送了商号的账本来，准备休息休息，重新接管商号的事业。
　　他看的认真，一页一页翻，时不时用笔在这儿勾画。阿奴握着毛笔写字，又忍不住瞧，问他手里拿的这个铁块块是什么，怎么不沾墨水也能写字啊？
　　凌含章看了看他手上的黑墨水，又笑。“这是钢笔，洋玩意，最大的好处是不会漏水，字写出来也细。你要是喜欢，我也给你一支，好不好？”
　　阿奴问他，“那……那钢笔贵不贵啊？”
　　凌含章手的钢笔是进口的，一只要快四十个银元。他怕吓到这个没见过世面的穷丫头，道：“四个银元吧。”
　　“四……四个？”阿奴倒吸一口气，“爷！俺不要，俺嫁到你家冲喜才卖了二十个银元。几支钢笔加一块，就快赶上一个俺了！”
　　三爷富惯了，从来没体会过穷。他抿着嘴，姿态暧昧：“四个银元两支呢！”
　　阿奴语气软下来点，“那……那也有点贵吧？三个银元就够俺们家吃小一个月饭了。”
　　凌三爷又逗他，“没说完呢，还送一包鸡蛋糕。你不是爱吃吗？”
　　“啊？啊？还，还有鸡蛋糕啊。”阿奴没出息地咽了口唾沫。
　　拿着钢笔塞到手里，凌含章点点头，“笔是我送你的，又不用你掏钱，好好学认字，以后不给我丢脸就算你回报我，成不？”
　　手里的小铁块格外精细，是金属壳子，但很光溜。阿奴没摸过这种东西，更别提这上面还有圈漂亮雕花，入手又温良，带着小玉的体温。
　　他点点头，最终还是认了那个名头。做凌含章的妻子，不能给三爷丢脸……好好认字，对，认字。
　　陆阿奴拿着钢笔，在纸上试着写了，陆阿奴、小玉。
　　他想了会，又歪歪扭扭写下这两天新学的，凌含章。


第6章 
　　阿奴认字写字的速度比凌含章想象的要快很多，每天在家里拿着只钢笔，窝在书房里涂涂画画，画他的鬼画符。
　　凌含章会滚着自己的轮椅批改他的课业，抓着他的手写一撇一捺，总有种在教小孩咿呀学语的感觉。
　　……也是，阿奴年纪本来就不大，像小孩也很正常。他没什么规矩，和凌含章混熟了，又开始天天小玉长，小玉短。
　　前些时日凌三爷留学的医生朋友来过一趟，给他诊治了一下身体，确认下半身只是肌肉萎缩，需要一段时间来进行复健。
　　阿奴看着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惊呼一声，“诶，小玉，咱屋头里咋有个洋鬼子嘞！”
　　“没礼貌，这是我朋友。”凌含章招手把阿奴叫过来，掐了把他的小脸，低声呵斥。“不是和你说了吗？要讲礼貌，说话不能那么粗俗。”
　　“俺……俺知道了。”阿奴撇撇嘴。
　　友人的汉语并不是很好，“洋鬼子，是什么。羊，和鬼的儿子？”
　　“不是不是，洋是说你是外头来的，西洋货，洋玩意。鬼子……诶呀，就，就……”阿奴支支吾吾，意识到了这句话确实不太礼貌。
　　“西洋，鬼的儿子。”友人疑惑发问，又自说自话的恍然大悟：“哦，亲爱的，我的父亲确实已经去见了上帝，变成了天使……”
　　中国笨蛋和外国文盲凑在一块，对于汉语的博大精深进行着研究讨论。凌含章有些头痛地看着两个人……也不知道为什么，阿奴总是那么招人，怎么总能和人混熟呢？
　　自从凌三爷醒来之后，阿奴终于不用天天闷在宅子里学规矩、照顾他，有了点时间出去和妯娌们吃茶聊天。
　　内宅里的女眷多了，聊得东西没个边。几家少奶奶坐在一块，闲闲磕着瓜子，唠起八卦来。
　　什么正华楼的女明星雪雁和富商有染啦，城里有个英国留学回来的少爷展出很多不穿衣服的光屁股画啦，才子写情书送佳人，后面发现佳人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子啦……
　　阿奴啃着糕点，听得一愣一愣。
　　二少奶奶是个性子泼辣的，又格外放得开，神神秘秘聊起了件身边事：“你们这都是外头的热闹，我给你们讲点家里事儿——听说咱家小姑子的婚事要告吹了！”
　　她嘴里的小姑子，自然是凌家四小姐凌恒月。凌恒月刚一出生就和陈家小少爷指腹为婚，定下了娃娃亲。
　　原本一切都好，直到几年前，凌家三爷留学回来，力排众议送了妹妹去上新式女校。这学校不上还好，一上小姑子就不想要这门亲事了，还说什么现在不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了，天下兴亡，我们女子也该有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