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相逢（近代现代）——九笙

　　喂了几天肉粥，阿奴又觉得天天吃这个，凌含章不会腻吗？
　　看了看男人消瘦的身体，暗自觉得他不长肉也是有原因的。
　　自己在凌家吃了几天，脸都跟着肥兜兜圆了一圈。这里明明那么多好吃的伙食，是他之前做梦都想不到的。顿顿都能吃上肉，还有大白面馒头……
　　凌含章就跟个苦行僧似得吃肉粥，吃不好，怎么能长肉呢？
　　阿奴想了会，大手一挥，用少奶奶的名义征用了自己院子里的厨房。
　　丫鬟按照他的要求，从外面买了猪肉和鸡蛋回来。阿奴还是没改掉穷毛病，看见肉和蛋这种不知道多久才能吃到一次的东西就狂咽口水，两眼冒光恨不得上去啃一口。
　　他擦擦嘴，往自己的馋嘴上拍了两下，拿着两把刀，开始咔咔咔在案板上剁肉馅。
　　温婉的三少奶奶气势汹汹，剁肉馅剁的又快又好。
　　在这件事上……阿奴确实熟练。姑姑家有养牛耕地，很多时候需要人割牛草回来喂牛。太长的草，牛吃不到，就得要人用铡刀把长草铡成小段，这样牛吃了好消化，才能多多长膘。
　　肉馅剁好，和鸡蛋混在一起，阿奴给凌含章做了肉沫蛋羹。蛋羹在碗里蒸熟，像冻子似得格外软和。阿奴耐心把他们又捣碎了一遍，捻的格外细，吹凉了，又开始往凌含章嘴里送。
　　阿奴没养过人，但其实还蛮擅长养牛。他给家里的牛起了个名字，叫小玉。村子里有个从外面回来的男人，阿奴听他说，玉是很贵的东西，还很漂亮，一块能值好多大洋呢！
　　阿奴喜欢他照顾的牛，虽然是个老黄牛，但他还是给牛起了个名字叫小玉。只是前两年家里实在没了钱，小玉被人拉到集市上买了。那天姑父拿回来不小的一块牛肉，一家人炖了，好不容易沾点荤腥。
　　阿奴看着碗里的肉，看了好久，一口都没吃。
　　现在，他给凌含章偷偷起了个新的名字，叫他小玉。凌含章很值钱，又很漂亮，多玉做的人啊！小玉、小玉，多好听。
　　他美滋滋给凌含章喂完了饭，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还不错。只要照顾着小玉，就能过上好日子，能吃饱饭，不用饿肚子。
　　想到了自己的小玉，阿奴又偷偷摸了两把眼。
　　他给凌含章调整了调整姿势，按摩了一遍全身上下。小手搓的皮肉都热乎乎，自上而下都暖的厉害。阿奴这才掀开被子，把自己钻进去，迷迷糊糊睡了。
　　连着给凌三爷喂了好几日的肉蛋羹，确实让他的面色红润了不少。但坏消息是凌含章的肠胃太弱，一时间摄入那么多荤腥，又没办法动弹，免不了会开始积食。
　　阿奴开始想办法让他多吃点菜。肉蛋羹和菜羹肉粥混着来，尽可能变着法丰富他的食谱。
　　大概摸索了小半个月，阿奴差不多也有了经验，照顾起凌含章来逐渐得心应手。
　　日子一天天往前跑，凌含章的身子也一天天变好。从瘦削到骨头凸出来，变的开始有了一点肉，伶仃挂在身上，但已经比之前好了不少。
　　床上的人躺着不醒，阿奴在院里呆着不能出去，也没什么解闷的，就一天到晚对着凌含章说话。
　　他一会喊，三爷，你该醒醒了，一会喊，夫君、夫君、起床了，一会又喊，小玉——小玉，咱们上山割草去吧！
　　他和凌含章说自己拜堂的鸡相公怎么在院子里捉虫子，和凌含章说自己今天又学了什么新规矩，和凌含章说外面的花开了，好漂亮……
　　也许真是这种不厌其烦的骚扰起了作用，阿奴嫁过来的第三个月，凌含章真的醒了过来。
　　那是个很平常的晚上，阿奴按照往日给凌含章做完按摩，钻到被子里睡觉。
　　他刚睡着没多久，就觉得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在自己身边扫。
　　和凌含章睡了三个月，很多事情基本上都摸明白了。只要晚上睡觉感到有什么东西热乎乎，准是他又尿了。阿奴和他睡在一个被窝，有很大的一个原因是担心他排了尿没及时清理，在被窝里沤一夜，再伤了身子。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滑了个火折子，点燃了床头的灯。
　　“小玉啊，你等等俺哦，俺这就给你换裤子，和垫子……”
　　阿奴下意识往被窝里摸去，但感觉确是一片干爽。他愣了愣，回过点神来，掀开被子一看，是凌含章的腿压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嗯？小玉？”阿奴又叫了声。
　　他转过身去，对上一双漆黑，幽深的眼睛。凌含章正看着他呢，那双眼睛可真漂亮，微微上挑着，看起来格外锐利，睫毛在他的下眼上垂落影子，像老师用来写字的墨。
　　阿奴愣在原地。
　　凌含章看着他，睫毛缓缓眨动起来。
　　深邃的目光让阿奴心跳漏了半拍，他张开嘴，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似得，发出一声很大、很怪异地尖叫。
　　声音划破夜色寂静，院里的丫鬟碧荷点了灯跑过来。少奶奶对她很好，碧荷很喜欢少奶奶，生怕他遇到什么不测。
　　碧荷隔着门问，“少奶奶，我听见你在叫呢，出什么事了吗？”
　　阿奴的声音隔着门回答出来，颤巍巍的，“碧荷……碧荷，三爷，三爷他好像醒了！”
　　碧荷进了屋子，同样爆发出一声尖叫。她又一次小跑着出了房间。
　　西跨院里的灯火开始连绵，从主房扩散到侧房，最后疫病般传染了整个凌家宅。


第3章 
　　凌含章醒来这件事迅速传遍了整个凌家，大半夜的，老爷夫人就过来了。阿奴替他穿好衣服，扶着他坐起来，才让自己的婆婆公公看见儿。
　　许是刚刚清醒的缘故，凌含章身体分外虚弱，浑身上下基本上只有眼睛和嘴能动。阿奴不得不在旁边靠着他，替他撑着身子。
　　老爷激动抓着自己儿子的手，沟壑遍布的老脸上热泪盈眶。他儿今年二十六岁，正值壮年，要是在床上瘫一辈子……
　　唉！多亏了这场冲喜啊！
　　夫人也在旁边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什么老天保佑，菩萨显灵。自从凌含章遭难，她这个当娘的没有一天不心疼，建了个佛堂天天在家里吃斋念佛抄经书，只求他快点好起来。
　　阿奴听着房间里乱哄哄的吵，也开始掉眼泪。老爷问他，你哭什么？他用手背在脸上擦擦，“俺，俺高兴啊！”
　　老爷看着他的脸，重重叹了口气儿。
　　整个凌宅，知道阿奴是男儿身的人并不多。虽然现今的世道，好男风的人很多，但要是娶了男妻回来……哪怕是做妾，传在外面都是要被人嚼舌根子，当饭后谈资的。男人和男人，这种歪门邪道，顶多养在外面做个玩意罢了。
　　所以从被娶进来开始，管家就一再告诫他，不能让旁人发现自己是男儿的身份，不能对着别人解衣裳，自己是做少奶奶嫁给凌三爷的。阿奴懵懂点着头，说自己绝对会藏好，大不了把他身下那根把儿割了去罢！
　　管家脸上的表情变得分外奇怪，告诉他那是阉人，要遭人看不起嘞。
　　阿奴抿着嘴，长长哦了声。对于男人女人，他最大的了解就是，男人是又把儿的，能传宗接代。那没了把那就不是女人了吗……可阉人又是什么东西？他做不成女人，难道是因为自己不长胸脯子？
　　目光在阿奴脸上转了圈，又落回到凌含章的脸上，老爷什么也没说，和夫人一起从屋头里出去了。
　　凌含章的两个哥哥一个妹也想看他，但都被夫人挡在了外面，说含章身子太弱，先让他好好休息。
　　几人站在门口，确认了好几遍凌含章醒过来，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儿。
　　凌含章醒来没多久，又昏昏沉沉睡过去。阿奴担心他晚上在醒，一整夜都没干躺下，坐在他身边，守卫似得守了一夜。
　　第二日早，凌含章一睁眼，就看见个短发小姑娘坐在自己身边。小姑娘腰挺窄，肩膀却宽，眼睫毛簌簌地往下落影子，鼻梁挺高，小嘴闭着，睡着的样子格外乖。
　　他尝试动了动手，一不小心碰醒了旁边的人。阿奴猛地睁开眼，黑葡萄似得眼睛紧张落过来，别别扭扭问他：“你醒啦？”
　　凌含章张了张嘴，很艰难发出种破风箱似得气音。“你……是……谁……”
　　“俺，俺……是你媳妇儿。”阿奴声音小小，几乎快闷到了嗓子里。他太紧张，说话都说不利索，结结巴巴的一点都不流畅，但没忘记教导，要尽量说的温声细语。
　　凌含章的脸要臭死了。他留洋回来，受了一肚子德先生、赛先生、穆小姐的教育，最讨厌的就是包办婚姻。结果在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里，连老婆都有了吗？
　　他艰难活动了活动眼睛，不想再和这个封建糟粕的产物再说一句话，又闭上了眼。
　　阿奴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把爷吓着了。他紧张地不行，小心翼翼在凌三爷干裂的嘴上抹了点水，跑出去问大夫。大夫说是很正常的现象，刚醒的人身子差，脑子也像浆糊，估计得几天才能缓过来呢。好好看护着，清醒的时间会越来越长。
　　阿奴这才松了口气儿。
　　确如大夫所说，凌含章的情况确实在三四天后好转起来，不再那么嗜睡，大半个身子也都有了能活动的能力，就还是格外虚弱。
　　阿奴觉得，小玉是个很奇怪的人。醒了，吃饭可以配合着吞咽了，但非要自己拿勺子。勺子拿不稳，大半碗粥盖在自己身上，又不许他来收拾。阿奴没办法，找了帕子擦，一凑过来，又被他狠狠瞪着。
　　要上厕所，只会高声喊着要解手。阿奴过来拽他衣服帮忙，凌含章又红着脸，聚集起来点力气推他。可他整个下半身都没力气，完全动弹不得……到最后还是偏过头去，屈辱地允许了阿奴帮忙。
　　俩人之间，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凌含章就这么对阿奴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阿奴伤心的厉害，又忍不住想，那么好看一个人，对自己的脸色却一点都不好，天天比灶房锅底上的灰还要黑。
　　把凌含章想成小玉，其实也能理解。小玉也是个很挑剔的牛呢，在外面吃草吃开心了，阿奴也很难把它拉回家。姑姑说，这叫牛脾气，得顺着来，等这阵过了就好了。
　　阿奴撇撇嘴。臭小玉，牛脾气！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凌含章醒来的时节很好，正在春夏交接的时日，外面花开的格外灿烂。正巧前段时间，妹妹送来个带轮子的大铁架子，说，这东西叫轮椅，可以推着三哥出去转转，透透气。
　　眼看着凌三爷的身体不似前些时日那么差劲，阿奴就把轮椅推了出来。
　　他走到凌含章前面喊，“三爷，俺背你上来哦，带你出去转转。”
　　阿奴窄窄的肩膀送到了凌含章面前，小小的身量靠过来，等着他够自己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