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相逢（近代现代）——九笙

　　凌含章看了他好一会，没动静。
　　阿奴又催，“快点啦，正午日头好，不会着凉嘞。”
　　凌含章声音哑的厉害，“你这么瘦，我把你压坏了怎么办？不行就去院子里找个护院，让他背我。”
　　“你还好意思说俺呢，就是个子高了点，不也那么瘦。”阿奴撇了撇嘴，“快点上来吧，俺可有劲了。之前跟着姑父去码头上背布袋，能背好几个呢。”
　　凌含章微微一愣，他问过阿奴多大。只有十七岁，和他四妹一样大的年纪，在码头上背布袋……
　　阿奴似乎是等不了了，翘着身子往前榻，拽着凌含章的胳膊勾在自己身上，轻而易举就把人背起来，沉稳走了两步，放到了轮椅上。
　　他哼着小曲，双手抓住握把——阿奴研究了好一阵轮椅的用法，现在推起来可是得心应手，轻轻松松就把人推出了门槛，推到院子里。
　　正午日头确实好，阿奴推着他，到了凌家的花园。天气一好，满园花都开了，飘飘香在鼻子里，让他格外喜欢。
　　从房间里出来见见太阳，凌含章的心情似乎也好了点，没再对阿奴摆臭脸。他看着外面的花，深深嗅闻两口，和阿奴在院子里坐着，晒起了太阳。
　　阿奴坐在石凳上，就在他旁边，摘了朵小花在手里揪花瓣玩，嘴里还哼哼唱着小曲。凌含章听不懂他的方言，但意外不反感，也任由他去了。
　　阳光洒在身上，暖烘烘的，烘的凌含章想睡觉。他迷迷糊糊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才发觉身边多了个毛茸茸的东西。
　　他一看，才发现阿奴就靠在自己身边，歪着个脑袋，耳朵上别了朵白色小花，脑袋上零零散散有几片花瓣子，正迷迷糊糊睡着。
　　凌含章盯着他看，望着那张小脸和眼下的乌青，很久没有挪开视线。
　　他当然知道阿奴每天晚上为了照顾自己，觉是不太够睡得。这人一整天的时间几乎都花在了自己身上，跑前跑后的，那么累，晚上还得照顾他起夜，能睡得够才怪呢。
　　明明比他小了那么多岁，却那么会照顾人……该说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呢？
　　他任由阿奴靠着了，又抬起手，想要把他头顶上的花瓣摘掉。
　　手刚一碰到阿奴的头，觉浅的家伙就醒来了，整个人蹦老高。“呀！三爷，你摸俺头干啥啊，摸头长不高！”
　　凌含章气笑了，“是你靠在我身上睡着了。”
　　阿奴眨眨眼，拉长声音哦了声，又连忙站起身来蹦跶了两下，喊着神仙莫怪，菩萨莫怪，俺要长高。
　　花团锦簇的院子里，凌含章没忍住，盯着阿奴看，笑得胸腔颤颤。


第4章 
　　凌家四小姐叫凌恒月，是个很有趣的姑娘，年纪和阿奴差不多大，今年也是十七岁。
　　恒月对自己这个同龄的嫂子颇感兴趣。她在外面读女校，在家的时间不长，过段时间又要回学校了，就总拉着自己的嫂子聊天。
　　他哥身体虚，在内室呆着。两个人在外面聊天，阿奴和她讲自己在山野里的趣事见闻，逗得凌恒月笑脸不断。
　　凌含章在屋子里臭着个脸，阿奴声音不大，但还是轻易地到了他耳朵里，缭缭绕绕回音不断，烦得要死。
　　乡野的事情，有什么好说的……再者说，阿奴不是自己的妻子吗？怎么聊个天都要避着自己？，怎么不给自己多讲讲呢？
　　阿奴在他身边，就会给他喂饭、按摩，一点都不好玩。肚子里有那么多趣事，哪怕讲出来，哄自己开心点也可以吧？
　　恨恨的凌含章咬着嘴，又想起来那个便宜老婆还是和自己睡一个被窝。
　　送走凌恒月，阿奴欢天喜地，捧着一袋子糕点回来了。他顶着张笑得亮堂堂的小脸，昂着头，从油纸里拿出来块鸡蛋糕，递到了凌含章面前。
　　“你吃不？四妹送来的。”
　　凌含章盯着他看了会，努力挪了挪身子。“吃。”
　　“哦，那你把手伸出来。”
　　“我没洗手。”三爷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看着黄澄澄的鸡蛋糕，又顺着爬上那双手，再看到这个人。“你喂我吧。”
　　“啊？哦，哦。”阿奴捧着鸡蛋糕过来，凑着脸，“你小口吃哦，别噎着。”
　　凌三爷咬了鸡蛋糕，感受着甜香味在嘴里化开。阿奴笑得眉眼弯弯，大眼睛成了月牙，问他：“好吃不，四妹说是今早刚烤出来的，买回来就送到咱屋头了。”
　　“好吃。”凌含章就着他的手，又咬了口，舌尖剐蹭过阿奴的指节。他盯着他的脸，看着他身上的短袄子，杏色的，上面有朵朵白花。那双手带着小臂从荷叶似得袖子里伸出来，有点像藕节。
　　阿奴咋呼一声，“爷，你舔到俺手了。吃完就吃完了，没必要把手指头也嗦干净啊，俺再给你拿块新的，还有很多呢。”
　　不小心嗦了阿奴手指的凌含章身体一僵，无意识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
　　这些时日，阿奴和凌含章的关系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好了起来。阿奴想，也许是小玉的牛脾气时期过去了呢！
　　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凌含章又不吃了。他偏过头去，盖锅扣帽到了阿奴身上，“是你的手碰上了我的嘴，我没嗦你。”
　　“……是，是这样的吗”阿奴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认下来了，好声好气道歉。“对不起，爷，俺碰到你的嘴了。”
　　“你怎么什么都道歉啊，有没有点自己的志气？别人说什么你都听。”
　　“不应该道歉吗？”阿奴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凌含章抬起手，盖在他的手指上，蹭掉了自己留下的口水。“有点自己的判断，没错就把道歉憋回到肚子里面。”
　　阿奴想了会，“可爷说错了，不就是错了吗？嬷嬷说了，在家要从夫，三爷就是我的天……”
　　“你都学了些什么玩意。”凌含章嘴角抽抽，被这个脑袋里全是迂腐思想的家伙弄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拉着阿奴坐上床，阿奴有点紧张，不太敢正眼看凌含章。小巧的嘴抿着，倒是显得有点可怜。三爷问他：“还没问过你呢，你识字不？”
　　阿奴摇摇头，“不认得。俺没学过。”
　　“那你想学不？”他又问，阿奴看着他点点头。“俺想学！村里之前有个人会写字，可好了，大家都求着他帮忙呢。”
　　“我教你。”凌含章捏了捏他的手。“但你答应我，得把这些封建糟粕的老玩意从脑子里都丢出去。你……呃，你嫁给了我，脑子里就不能都是这种过时的东西了，要学新思想，懂吗？”
　　阿奴小鸡啄米似得点着头，“可封建是什么。”
　　“封建糟粕啊，封建就是这个宅子里的很多规矩。他压在人身上，是重重的大山。他迷信、教条，就比如你嫁给我冲喜，就比如他们教给你三从四德。”
　　阿奴抽了抽鼻子，“你很讨厌封建吗？”
　　凌含章昂了昂脖子，“嗯，我留洋回来，见识了很多新思想。封建礼教，是应该被丢掉的陋习。”
　　阿奴长长啊了声，眼睛垂拉下来，整张脸皱巴成了个团，像晒透了的杏干，看着酸酸的、涩涩的。
　　“你怎么了？不开心？”
　　“三爷讨厌俺。”阿奴抿着嘴，不太开心，躲着他的目光。
　　“什么跟什么？我哪说讨厌你了？”三爷被他整晕了。阿奴委屈吧啦控诉着，“俺是封建，三爷讨厌，所以要把俺丢出去。”
　　凌含章本想说点什么，又听见他别别扭扭嘟囔。“丢出去就吃不饱饭了，俺要在外面饿肚子了……”
　　凌含章心尖麻酥酥的，一股怜惜从脚底板窜到了脑子里。他隔着小袄，戳了戳阿奴鼓囊起来的小肚子，放低了声音：“怎么还怕吃不饱啊，你哪一天没少吃过饭？”
　　“饿起来很难受的，前胸贴着肚皮。人没有饭吃，只能上山挖观音土，拿回来和野菜做团子，塞到肚子里。观音土吃多了不好，屙不出屎，能把人撑得个肠穿肚烂。”阿奴咬着牙，倔强地抬起点头。“三爷，你不要俺了也没关系，能不能至少给个活计？俺很能干的，俺可以自己赚钱，俺不想饿着。”
　　“不丢掉你，谁说要丢你了。”三爷低了声音哄他。“你背我上轮椅吧，推我去书房，我教你识字好不好？认了字，以后就再也不会饿着了。”
　　阿奴眼眶红红，眸子里挂了一整圈水雾。他很迅速地点了点头，从床上爬下来，在凌含章面前弯下腰。
　　凌含章主动勾上他的脖子，任由他背着自己上了轮椅。
　　阿奴把他推到书房，凌含章翻找了一圈，拿出来一些纸和笔。“先从你的名字教你，好不好？”
　　他在纸上洋洋洒洒，写了个虬劲有力的字迹。阿奴。
　　阿奴看着四四方方的两个字，拿起来放在脸旁边。“这就是俺吗？”
　　凌含章笑，“是，但不全。你姓什么？我一块给你补上去。”阿奴点点头，“俺姓陆。”
　　凌含章在旁边补了个陆字，指着读了一遍。“陆、阿、奴。”阿奴抱着纸欢天喜地，拿着三爷递过来的笔，描红似得一笔一划写着。
　　他写了好几遍，出来的都歪七扭八。凌含章在轮椅上笑得暖融融，一笔一划纠正，又问他：“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叫阿奴啊？”
　　“起名字还要有说法吗？”弄了一手墨水阿奴明显一愣。他思量了会，伸着脖子，“俺不知道原因……可能是村子里说的，贱名好养活吧。”
　　凌含章抿抿嘴，很飞速地把话题从这件事上转开。“那你还有什么想学的字吗？我先教给你，过几天给你讨本识字图鉴来，我一个个教给你。”
　　他绵绵糊糊喊着，“嗯……那爷教我，小、玉、两个字怎么写吧。就是那个很漂亮，很金贵的石头，玉。”
　　凌含章皱起眉头。小玉，小玉，这俩字听起来可是像个人名呢！是男是女？看阿奴这幅怀春的样子，叫个名字都笑眯眯的，难不成是他在外面的情郎？
　　三爷脸上的表情又坏了，“小玉是谁？你在外面的相好？你有相好了还过来嫁给我？”
　　阿奴眨巴眨巴眼。发出一个短促的啊，他顿了顿，疑惑道：“小玉就是小玉啊，俺确实和它很好，它陪着俺从小长大呢！”


第5章 
　　小玉，小玉，一口一个小玉，一口一个和他好。从小长到大……凌三爷快把一口牙咬碎了，人家竹马青梅，两小无猜，自己倒成了妻子的姘头，这算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