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过境（近代现代）——三山叁

　　付在野点了点头，起身跟着他一起出了门，又跟着阿兰江到了他停车的位置，直到他打开车门，付在野丝滑地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他瞥见阿兰江扶着车门的手顿了一下，闷头笑了声。阿兰江低头从车窗里看进来，付在野都已经把安全带拽出来扣好了，动作流畅，冲自己笑了笑，弯起的嘴角弧度还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无赖劲儿。
　　“你不是说很快回来吗？那干脆捎上我呗。”他说着还拍了拍副驾的坐垫，都忘记自己的车还停在人家门口附近，“反正你一个人开车也闷得慌。”
　　阿兰江站在车门边没动，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几缕，露出下面那道不深不浅的眉骨。他看着付在野，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
　　不过在付在野看来可能会有点想骂人，但碍于素质优良还是忍了。
　　顿了大概两三秒，阿兰江才弯腰坐进驾驶座，车门带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引擎发动之后车里的暖风还没起来，付在野把两只手拢在嘴边哈了口气，见车开出土路上了主道之后，两边的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现在时间早，路上没什么车，更别说是人了。他把车窗摇下来一道缝，冷风灌进来一小股，一下子就闻到干草和湿泥土的味道，闻过这么多次，倒也算不上难闻了。
　　付在野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一直往前延伸，又把车窗摇了上去。这条路他熟的不能再熟了，每次从吉木乃到恰勒什海，这是往返的必经路，但他不认为阿兰江会把他送回去。
　　“咱们这是去哪儿啊阿兰老师？”他问。
　　“吉木乃。”阿兰江说。
　　他挑了挑眉，开始怀疑自己了，总不能真的把自己送回去吧？就这样他一直死死盯着路线，车拐过最后一道弯的时候，终于确认这不是回宾馆的路，舒了口气，整个人又重新放松起来。
　　偏头看了一眼阿兰江，男人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腕骨凸出来一小截，袖子蹭上去了一点，露出半寸青色的血管。他摸了摸自己的血管，Q弹的，手感不错。
　　只是这条路眼看越走越偏，是他没走过的路。要不是他和阿兰江是熟人，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要被卖了。
　　阿兰江开着车拐了好几个弯，这条路很不好走，一直颠个不停，都要把隔夜饭给颠出来了。
　　“阿兰老师。”付在野低着头捂着嘴，发出的声音有点闷，“我感觉昨晚的晚饭它好像有点想不开。”
　　没一会车就停在了路边，付在野在树下蹲了半天，也没吐，单纯的缓解自己胃里的不适。身后的车门开了又关，阿兰江走过来递了瓶水。
　　“谢了。”付在野接过去，瓶盖已经被拧开了。他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矿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翻腾劲儿总算压下去了些。
　　阿兰江没走，就站在他旁边，替他挡了一些风。付在野蹲着，正好能看见他脚上那双沾了泥的靴子，还有裤腿边缘冒出来的线头。
　　“走吧。”付在野撑着膝盖站起来，蹲久了腿有点发麻，晃了一下才站稳。阿兰江的手在他胳膊肘上虚虚扶了一把，又很快收回去。
　　阿兰江低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想回去，我可以送你回去。”
　　“谁要回去了。”付在野上了车系上安全带，叨叨个不停，“八辈子没晕过车了，这路真牛！”
　　这次阿兰江开得明显慢了些，颠簸也没那么厉害了。付在野靠在副驾上，闭目养神。没一会车就停在了一个看上去还算可以的房子，旁边不远处还立了块木牌子。
　　他下了车走过去，看见上面用红漆写着“吉木乃县教育局”几个大字，手臂忽然起了鸡皮疙瘩。
　　这比被卖了还可怕！
　　“阿兰老师。”他转过身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警觉，“你来这儿办事？”
　　阿兰江正弯腰把后排座椅上散着的文件归拢起来，锁了车门准备往里走，听见他说话又停下脚步，似乎才想起他似的，给他出了个主意：“不介意的话跟我一起进去。”
　　“这压根不是介不介意的事吧？关键是我能进去吗？”他有点惊讶的用手指了指自己和阿兰江。
　　他们俩人完全是两个悬殊的身份啊！老师光明正大进去里面还是恭恭敬敬，他就一个不务正业的摄影师，大门还没进去估计就会被保安赶出来。
　　况且这地方无论是初中还是高中，对他来说都是很神圣的地方，莫名还让人有点恐惧感。
　　这大概就是老师领导的压制感吧。
　　付在野找了个绝佳位置，把雪踢了踢，打算等他进去后，自己在这蹲的时候至少不会冻屁股。
　　“能进。”阿兰江答得简短，不等他反应就拉着他一起往里头走。
　　走到铁栅栏门前，旁边的门卫室里探出半张脸，是个穿着保安服的男人。他朝阿兰江点了点头，视线又落到付在野身上时多停了两秒，大概是看在阿兰江的面子上，没拦，很快给他们放了行。
　　付在野硬着头皮跟进去，还以为会被喊住，没想到还挺轻松。这里也没他想的这么好，算不上豪华建筑，但也有几栋灰白色的小楼贴了瓷砖，几栋小楼中间还围着种了一棵树，树根看不见，被雪压了几层。
　　阿兰江脚步不停，轻车熟路上了三楼，拐进走廊尽头一间挂着“办公室”牌子的房间。屋里坐着好几个人，阿兰江敲门走进去，把资料放在了一个叫“迪娜”的中年女人桌子上。
　　迪娜正对着一摞表格皱眉，看见阿兰江进来表情立刻松了些，用哈萨克语打了个招呼，目光顺带也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人。
　　付在野被这一看，默默地退了出去，还贴心的把门带上。事已至此，他也知道阿兰江为什么来这了，更是这样，他才更不好进去。
　　里面很快传来交谈的声音，他也不好偷听，就靠在外面的走廊墙根上，脚底踩着那种典型的米黄色瓷砖。走廊里没什么人，偶尔有个抱着文件夹的年轻姑娘走过去，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匆匆走开。
　　他正想整一根烟来，听见后背传来开门声，手忙脚乱的把烟放了回去，转头才发现出来的是个年轻男人，带着笑向他走来。
　　随后他就被带去了一间空着的会议室，把门一关，里面顿时安静了，对方让他随意点。付在野哪敢真随意，只好随便找了张椅子端端正正地坐在那。
　　“哎！我知道你。”男人突然笑着对他开口，坐在他旁边的桌沿上，“我还知道，你好像是个很有名的摄影师。”
　　付在野哑然失笑，摆了摆手，被他这么一说反倒还有点不好意思。
　　那年轻男人倒是不认生，从桌上跳下来，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付在野这才看清他的长相，大概二十四五岁，看着就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是真的，听说有个摄影师要来这拍宣传片，哦，还看了照片才知道的。”
　　付在野扶额，低着头内心无声呐喊。这薇拉，到底拿他照片干什么了！
　　不过这出名有屁用？放在这都不够看的，要是有用，有些事就好解决多了。


第34章 手怎么这么冷
　　年轻男人叫阿尔夏，考取事业编后分配至这里。难得遇到能放松的人，话匣子一打开就合不上，从吐槽教育局食堂到工作，再到身边的人，各个大大小小的事都挨个说了个遍。
　　付在野起初还端着，到后来索性把腿伸直了，靠着椅背听他说。
　　不过十几分钟前，自从隔壁传来不大不小争吵的声音时，阿尔夏后面说的话他都无心再听下去了，眼神还时不时就飘到门那边去，只可惜关上门后外面的状况都什么看不到。
　　阿尔夏还在说这里的事，涉及的有点偏，他心不在焉地说：“…这些都是可以说的吗？”
　　阿尔夏愣了一下没说话，食指和中指无规律的敲击着桌面，在这安静地空间显得格外突兀。付在野的目光终于从门缝里收回来，被这吵闹的敲击声吸引。
　　“怎么不能说？”阿尔夏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压低了，“这地方天高皇帝远，你以为能传到哪儿去？”
　　他见付在野挑着眉，眼神还总是飘忽不定，又说：“你和阿兰江是朋友？”
　　“是好朋友。”
　　这下轮到阿尔夏挑眉了，但也没深究朋友和好朋友两者的区别，只是“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脸上浮出那种“我知道”的表情。
　　付在野斜眼看着他。这有什么好知道的？莫名其妙。
　　“阿兰江这人我也认识，虽然我资历浅，但好歹也算混了个脸熟，况且他和他那个乡的村长可没少来。”阿尔夏说着，回想起前年他刚来时，恰巧碰见一位叫哈尔的村长在跟迪娜起着争执。
　　哈尔那时给他的印象实在是深刻。那时候他刚来，什么都不懂，交给他的事也不多，干完活发现那两人不知怎么的开始吵了起来。
　　那时候还不是冬天，哈尔穿着老旧已经洗的发黄的短袖，阿尔夏从他身边经过时，带起一股羊膻气和干草的味道，这味道很常见，也没什么，相比两人的交谈反而更有意思。
　　他听了半天才知道这人是恰勒什海乡的村长，因为各种问题，恰勒什海乡的一所学校需要合并到吉木乃这边，但路途遥远，孩子年纪尚小，阿兰江和各位家长也一直不同意。只有少数稍微富有的家庭，搬去了吉木乃那，方便孩子上学。
　　因为不满这个政策，多次找来想要请求撤销，双方僵持多年，这事一直没有个结果。
　　“我就差不多就知道这些，后来他们陆续也来过几次，但都没有解决。”
　　付在野的眼皮子掀了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捻了一下。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政府不拨款？”他说。
　　阿尔夏看着他的表情就像在问“你说什么屁话”，“听说恰勒什海政府已经挺了半年，我们这肯定也会帮忙，但这也不是能决定的。政府能帮一年两年，可帮不了一辈子。”
　　他停了几秒，继续说：“他们肯定也是知道要从根本上解决啊。”
　　说到底，“根本”到底是什么，是钱还是妥协，这不得而知。
　　付在野又听阿尔夏聊了点其它的，最后又聊到自己身上。
　　“哥，你们拍的这宣传片能透露一下吗？”
　　付在野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挺闲，消息灵光。不过这事没得说，交片之前都是没影的事。”
　　阿尔夏“哼”了一声，一个人在那嘟囔着什么。
　　会议室的门被外面打开，阿兰江拿着文件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圈，最后视线停在他们俩人身上。阿尔夏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笑嘻嘻地跟阿兰江打了招呼便从门缝里挤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