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过境（近代现代）——三山叁

　　那女孩一直摆手说不用，“反正没多少了，我这还有新的。”
　　他点了点头，心里打着算盘，下次再把药买回去，或者买点别的道谢。
　　付在野点了碗清汤面，老板好几天没见他，趁着擦着桌子空档抓着自己聊了几句，像是憋了几天没说话一样。
　　“哎，你还记得那姑娘吗？”
　　他眼睛都没抬，只顾着低头吃面，含糊不清地回：“哪个？”
　　“啧，就篝火节找你搭讪的那个！”
　　付在野这才仔细想了想，好像叫什么玛依拉。一脸狐疑地问：“记得，怎么了？”
　　“前两天她去学校之前找我打听你的消息。”老板干咳两声，又正色道，“别看我，我自己都不知道你有什么消息，就说了你名字性别和来这做什么的。”
　　“…好样的。”他拍了拍老板的肩膀，“那姑娘估计会记恨我们俩。”
　　付在野没跟他细说原因，吃完就骑着摩托车偷偷溜走了。
　　这几天雪大，但车和人常走的那几条路倒挺干净，只是快到恰勒什海那条路时，有些路面上结了层薄冰，车轮碾过去时发出细碎的嘎吱声；以前地上还是矮矮一层的白雪，现在能淹没半个车轮。
　　付在野放慢了速度，呼出的白气散在头盔镜片上，形成了白雾，他用手套胡乱擦了几下，把头盔镜片扶了上去。
　　他眯着眼看远处，把车停在路边那棵老歪脖子树下，熄了火。两条腿支在地上滑了一段，靴底蹭着雪地传来冰冷的寒意。这片雪比他想的厚，一踩上去就感觉整个人就开始往下陷。
　　他摘了手套，把挂在脖子上的新摄像机取了下来，指腹在机身上摩挲了两下，才掀开镜头盖。取景框里的一切都带着点冷调，顶着寒风快速找好角度拍了几张又骑着车走了。
　　付在野到阿兰江办公室时发现人又不在，只好先把相机放桌子上，关上办公室的门，再去翻前几天让阿兰江藏起来的肉干。
　　打开抽屉一看，发现两袋肉干完好无损的躺在里面，他舔了舔唇，心情很满足，把拆开过的那袋拿了出来。跟个大老爷一样坐在凳子上，嘴里咬着肉干手上翻看着刚刚拍的照片。
　　嘛，看上去还行。刚刚拍的着急，总感觉他还能拍的更好来着。
　　付在野又看了眼时间，预计还有十来分钟就可以下课。他来这这么多次，这方面还是掌握了的。
　　果然，十几分钟过后，他就听到外面孩子们吵闹的声音了，还有几个往这边跑来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的瞬间被带进一股冷风，阿兰江站在门口，过来时肩膀上还有点湿。他看见付在野坐在他的椅子上，腿翘在桌沿，嘴里叼着半截肉干，正低头翻看摄像机屏幕上的照片。
　　脸色看上去也还好，精神也不差，看来确实是退烧了，手上的纱布也没缠了。
　　阿兰江把后面的学生赶去阿依肯那，把门重新关上。
　　付在野见他过来还十分悠闲，没有丝毫要给他让座的意思。阿兰江也没说什么，坐在了以前他经常坐的位置。
　　阿兰江进来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付在野手上的摄像机，手指下意识摩挲了一下，盯着那款全新的摄像机移开了视线。
　　“阿兰老师，你觉得这张怎么样？”付在野把摄像机屏幕里的照片怼他面前，让他不得不面对。
　　明明就是个很普通，到处都可见的景色，但经过付在野手上拍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像是附了一层滤镜般。
　　“还行。”阿兰江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付在野把摄像机收回来，手指在屏幕边缘敲了两下，“阿兰老师，你对一个大摄影师说他拍的照片还行，这不是侮辱嘛？”
　　“没有。”阿兰江可见的皱起眉。
　　付在野也没抓着人一直逗的兴趣，又听见对方问他身体好没好点。
　　“…嗯，好的差不多了，那药效挺好，吃一片睡一觉，烧就退了。
　　阿兰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视线又落在他手掌心那处，隐约瞧见确实有点伤痕，但算不上严重。
　　“阿兰老师，周末骑马吗？”
　　他就没打消过这念头，寻思着自己骑不行，来个专业的看着他总行了吧？
　　“不骑。”
　　“嘶！阿兰老师，周末你真有事？”
　　“嗯，下次可以。”
　　付在野嘴上说着“行行行”，结果一到周六早上就跑去了阿兰江家里，站在门口偷偷摸摸地往里看。他来的属实有点早过头了，现在才六点左右，天都还有点黑。
　　他怕阿兰江还在睡，又不好意思打扰，冷风又一直往他身体里钻，只好蹲下来点了根烟，火光在指间明灭了一下。
　　烟才抽了两根，眼前就多了一双鞋。付在野猛地抬头，看见哈尔正好也低头看着他，还对着他嗤笑一声，“咋，在这干嘛？可千万别是迷了路。”
　　付在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微微笑了笑：“好久不见哈尔叔，你怎么还是老样子？”
　　“哼，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付在野不想跟他吵，刚好门也开了。阿兰江瞥见原本不该来的人正站在门口，蹙了蹙眉，但还是把俩人都请了进去。
　　进去时还听见哈尔只用俩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跟他说：“听那帮小孩说你还挺有名？”
　　“哪里哪里。”他嘴上客气着，低头弹了弹袖口的烟灰，心里却在想：你才知道？
　　这么想着，抬眼时正好撞上阿兰江从屋里投过来的视线。他对着阿兰江咧开嘴笑了笑，笑完才后知后觉把烟灭了扔垃圾桶里。
　　看完美人，心情都觉得舒畅了。


第33章 有名有屁用
　　小姑娘还在睡，他们几个连进客厅都是放轻了脚步。
　　付在野其实还挺不好意思的，还以为阿兰江嘴上说的忙只是那种毫无意义的忙，谁能想到哈尔一大早就过来，两人还呛了对方一下，属实自讨苦吃了。
　　他顶着两双眼睛在木沙发上坐下，手里的烟味还没散干净，指尖凉得发僵。哈尔就坐在他前面点的饭桌那位置，翘着腿打量他，貌似也不太想离他太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友善，但也没先前那么冲。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这人一阵阴一阵晴的，心情好时付在野还能过去搭几句话，心情差时就把他当条狗骂，简直比他还更不要脸。
　　阿兰江不知道从哪拿出一个铁皮炉放在两人中间，又去找煤末子。哈尔穿着厚实的大衣坐在那，头上戴着羊皮帽，况且人还皮糙肉厚，也不讲究这些，只是摆了摆手让他不要弄，反正讲完就走。
　　付在野怕他真这么听话就这样给撤了，冷不丁的插了一句：“我冷。”说完还做了个双手放在嘴边哈气的动作。
　　哈尔顿时就瞪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阿兰江默默地把煤末子放了回去，拿了一些干柴和木头来烧。火苗顺着易燃的干柴窜起来，慢慢地又顺着木头烧了起来，付在野这才感觉自己像个活人。他把冻僵的手指翻了个面，热乎乎的气流往他指缝里钻。
　　阿兰江蹲在铁皮炉边添柴，火星子噼啪炸了一下，溅到他手背上，他也没躲，只是用指腹摸了摸那块被溅到的皮肤。
　　付在野弯着腰低着头凑过去，趁着阿兰江添柴的时间跟他小声搭话：“阿兰老师，你这次也没生气吧？”
　　还没来得及听到阿兰江的回话，哈尔就干咳了几声，阿兰江连忙又给他倒了杯水，还不忘给他也倒了一杯。
　　付在野喝了一口，吐了吐舌。
　　靠，烫死了！
　　这肯定生气了。
　　哈尔见他被烫得龇牙咧嘴，倒是轻轻笑了一声，像是逮着了个什么乐子。只是笑了一会又收了回去，然后端起自己那杯水，吹都没吹，直接喝了一大口。
　　付在野舌头疼得发麻，没好气地把杯子搁在面前的桌子上，翻了个白眼，心说这人真是，喝水都喝出个高低贵贱来。
　　哈尔没再搭理他，和阿兰江谈起了正事。付在野靠着木沙发背，双手拢着那玻璃杯，热气从杯口缓慢地往上飘，听着哈尔和阿兰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哈尔从头到尾都是用哈萨克语在和阿兰江谈话，加上声音压得低，语速还有点过快，就算阿兰江还保持着讲普通话，但是开口的机会极少。
　　他只能从两人的神色间捕捉些零碎的信息。比如阿兰江偶尔会眉头微蹙，再点一下头，但具体的就猜不出来了。
　　反正付在野是得知了，哈尔每次找阿兰江时，他眉头就没有舒展开来过。
　　付在野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玻璃杯，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正走着神，余光瞥见哈尔忽然偏过头来，他也跟着抬头，两人视线刚好撞上。
　　哈尔没什么反应，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和阿兰江说话。
　　付在野撇了撇嘴，心里默念了句：切，老大爷。
　　阿兰江俩人谈了许久，他杯子里的水续了一杯又一杯，最后光明正大地玩起了消消乐，玩的眼皮子都快沉下去时，终于听见哈尔坐着的那张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他就知道结束了。
　　付在野激动得手机差点脱了手，而屏幕里最后一个消消乐的步子已走完，屏幕上“完美”两个字亮晃晃的呈现出来。
　　哈尔拎过搁在桌角的毛皮帽子往头上随意一扣，露出半张脸。
　　“走了。”哈尔跟阿兰江说这句倒用了汉语，像是特意说给谁听的一样。
　　谁知他脚都迈出去半只了，忽然顿住，回过头来，眼神就那么平平地扫过来，落在了铁皮炉里正在烧着的干柴，“差不多可以了，那火可以灭了。”
　　确认哈尔踏出大门口，他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阿兰江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完发现他还在，问他怎么还不走。
　　“我走哪？”他说道。
　　阿兰江眼神越过他头顶，看着门外的天气。今天没下雪，路应该还算好走。
　　“回去，我有事，马上要出去。”阿兰江说的简洁，又进了古丽江的房间，估摸着交代了些事，很快出来了。
　　阿兰江从屋里出来时，还换了身看上去较新的黑色外棉袄。他弯腰把铁皮炉里还没烧尽的柴火拨散了些，又用铁钳夹了几块碎炭压上去，火苗顿时矮了下去，只剩下暗红的火星子在铁炉子里一明一灭。
　　付在野还窝在木沙发里，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膝盖上搭着一条短小的毛毯，又瞅着他拿了钥匙站在自己面前，颇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思。
　　他说：“你该回去了。”
　　付在野动都没动，话倒是一句没落下：“成吧！那阿兰老师什么时候回？”
　　等了几秒才听面前的男人说：“快的话可能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