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生售后（近代现代）——墨色

　　“过年最奇妙的就是身份归位。”主持人笑着说，“不管平日里在职场、荧幕上是什么身份，回到家人身边，永远只是子女。大家在荧幕前习惯喊你演员越鹤、越鹤老师，私下里呢？身边人都怎么称呼您？”
　　越鹤眉眼微弯，笑意比平日采访时更柔和些。
　　这点变化很细微，镜头却捕捉得格外清楚。弹幕短暂密了一瞬，很快又被新的评论刷过去。
　　“私下里称呼很多，看场合，也看人。”越鹤说，“演员越鹤是我最希望被大众记住的标签，也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但说到底，那是对外的身份。”
　　主持人接得很快：“那今天在除夕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你更希望大家记住你的哪个身份？是演员越鹤，还是普通人越鹤？”
　　越鹤垂眸笑了。
　　他知道这句话后面接着什么，也知道自己此刻该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于是他抬起眼，语气平稳而真诚：“演员是我坚守一生的职业。但团圆从来无关名利。回到除夕，回到家，我也只是个普通人，一个儿子。”
　　这个答案太适合今晚，也太适合接下来的流程。主持人几乎没有停顿，顺着他的话往下走：“听得出来，你是个很珍视亲情的人。熟悉你的观众都知道，你向来低调内敛，从不主动提及家庭过往，始终把私生活藏在作品背后，只用角色说话。”
　　越鹤安静听着，唇边仍旧挂着那点恰到好处的笑。
　　“今天，我们也有幸请到了一位特殊嘉宾。”主持人转向镜头，语气放得更温柔，“让我们一起听听，在父亲眼中，最真实、最年少的越鹤是什么模样。”
　　她停顿半秒。
　　“让我们欢迎，越东晟先生。”
　　轻柔掌声响起，聚光灯骤然调转方向。
　　越东晟身着剪裁得体的正装，头发精心打理，露出饱满额头，岁月沉淀出的儒雅质感格外抓人眼球。他步态从容沉稳，缓步走上演播台，无半分生涩拘谨，径直走向越鹤。
　　越鹤起身配合，顺势与他相拥。
　　肢体触碰的瞬间，他后背肌肉骤然绷紧，却被他硬生生压得一丝不漏。
　　二人落座，镜头精准定格父子同框画面，视觉冲击力极强。直播间热度瞬间暴涨翻倍，满屏都是感慨二人颜值、好奇越鹤原生家庭的弹幕。
　　主持人笑着打趣，快速消解着观众和越东晟的陌生感：“越先生气质也太好了，完全不输艺人，说你们是明星父子，绝对没人会质疑。”
　　越东晟露出个浅笑，从容的接下了调侃，姿态谦和有度，很有分寸感：“只是普通人罢了。越鹤足够优秀耀眼，我不过是沾了他的光。”
　　简单寒暄过后，主持人按照流程做出引导：“越鹤出道这么多年，这应该是第一次和父亲一起出现在荧幕前吧？”
　　越鹤颔首。
　　“今天父子同框，机会实属难得。大家心里一直有个疑惑，越鹤老师沉稳内敛，合作过的导演不止一次说他远超同龄人成熟。这份难得的心性，是不是和年少的成长经历、家庭氛围息息相关？”
　　越东晟姿态和缓的靠在沙发上，手肘撑着扶手，目光温柔地落在越鹤身上，“其实不是的，他小时候也很调皮。只是命运无常，家里发生变故，硬生生磨掉了他所有孩子气，逼着他早早褪去懵懂，被迫长大。”
　　主持人对这种懂事、上道的采访对象别提多满意了，越东晟一句话就吊足了观众的胃口。
　　她看向镜头，继续说：“其实很多老粉一直有遗憾。当年叶婕女士风华绝代、红遍全国，却在事业最巅峰时为爱息影，彻底淡出荧幕。大家一直很好奇，她息影后的生活如何？越鹤三岁出道、童星爆红，又为什么会在最适合发展的年纪，突然退圈，告别热爱的影视行业？”
　　话音落下，舞台侧屏缓缓亮起，一张复古旧浮现。
　　照片里的叶婕笑得肆意明媚，眉眼惊艳绝伦，中俄混血的脸庞带着些异域风情，她夸张的笑着，明艳耀眼，由内而外的展示着她蓬勃的生命力。
　　越鹤余光扫过照片，那是他记忆里最鲜活、最温柔的母亲。
　　可如今，母亲的照片，却被越东晟当成洗白自己、贩卖深情的道具，公然摆在全国观众面前，肆意消费她的一生、篡改她的过往。
　　越鹤垂着眼，静静听着身边男人颠倒黑白、编造谎言。
　　越东晟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说：“大家都记得荧幕上光芒万丈的叶婕，但对我而言，她只是我最爱的妻子，我们结婚后，度过了一段安稳平淡的幸福时光。可人生起落无常，越鹤出生那年，我生意上决策失误，彻底崩盘，一夜之间倾家荡产，背上了巨额债务。”
　　直播间瞬间哗然，满屏震惊弹幕滚动。
　　主持人明显怔了一瞬，这些内容，并不在原定台本里。
　　耳返里导播的声音急促响起：“继续，继续往下走。”
　　她迅速调整状态，接过话题：“听得出来，这段经历对整个家庭来说都很艰难。也正因为如此，越鹤老师今天还能重新站在舞台上，才显得格外不容易。”
　　越东晟预期愈发低沉，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那几年确实难。巨额债务几乎压垮了我们家，亲友避之不及，所有人都劝她走。”
　　他低头笑了笑，像是到今天仍然不敢相信。
　　“可她没有。她陪着我，把最难的日子熬过去了。”
　　“我本以为风雨过后终有晴天，可命运从不留情。越鹤十二岁那年，叶婕被查出癌症晚期，确诊没多久，就永远离开了我们父子。”
　　“这也是越鹤选择离开的真正原因。”他转头看向越鹤，眼中带泪。
　　“他没妈妈了。支撑他所有热爱、所有底气的人走了，那时候的他，彻底没了心思拍戏。”
　　决策失误。
　　越鹤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那不是决策失误。
　　是酒局，是骗局，是输红眼后的孤注一掷。他看着家被砸个稀巴烂，看越东晟抓着叶婕的头发把她拖进卧室。
　　他坐在门后，听着叶婕压抑的哭声。
　　镜头就在前方，红点闪烁。越鹤垂着眼，没什么表情。
　　“她走后，家里只剩我们父子二人。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拼尽全力拉扯越鹤长大。那几年我心力交瘁、自顾不暇，唯一的念头，就是再苦再难，也不能委屈了孩子。”
　　“万幸，越鹤格外懂事孝顺，从来不曾抱怨命运、也没有怨过我。”他眼底浮起刻意的骄傲与动容，声音微微发颤，“他长大出道、有了能力的第一件事，就是替我还清了所有巨额负债，替我扛起了所有重压。”
　　话音落下，越东晟眼底泛起水光，侧头抬手轻按眼眸，刻意掩去情绪，一副强忍哽咽、万般感慨的模样。
　　直播间热度彻底登顶，密密麻麻的弹幕全是心疼越鹤、敬佩叶婕、感慨父子不易的。
　　叶婕的老粉更是唏嘘不已，既心疼女神为爱隐影的坎坷一生，又心疼年少便负重前行的越鹤，满心怜惜。
　　导演很是满意，低声吩咐导播：切越鹤。
　　越鹤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他还是挂着那副笑脸。
　　主持人担忧的看着他。
　　“这些年确实不容易。”
　　越鹤抬眼，看向镜头，语气仍旧平稳，“能由我偿还的，我已经偿还了。不能偿还的，也不该让大家在除夕夜替我们一家人反复咀嚼。”
　　“我更希望大家记住我的角色和作品。至于这些，它发生过，也过去了。它可以塑造一个人，但不该成为一个人被观看的理由。”
　　主持人松了口气，努力将话题拉回正轨。
　　这插曲暂时揭过，三人有来有回，谈笑风生，直播间的氛围骤然一松，总算有了点过年的趣味。
　　直播即将结束，主持人和大家打招呼，却突然话锋一转，看向越鹤：“今天这样团圆治愈的时刻，我们还藏着一份跨越时光的心意，是越东晟先生筹备多年、偷偷留给越鹤的专属除夕惊喜。”
　　“这是叶婕女士在离世之前，特意为年少的越鹤录制的独家影像，尘封多年，今日首次公开，送给长大成人的他。”
　　越鹤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出现了停顿。
　　独家影像？
　　演播厅主灯熄灭，全场骤然暗下。
　　越鹤心如擂鼓，死死盯着屏幕。
　　主屏幕缓缓亮起温柔光亮。
　　画面里，叶婕身着一袭干净的淡黄色长裙，面前摆着简单的奶油生日蛋糕。精致的妆容也遮不住她眼底深处的病态虚弱，脸色苍白单薄，可她看向镜头的眼神，依旧温柔明亮。
　　叶婕温柔的唱着生日歌。
　　一曲终了，叶婕弯着眼笑，“越鹤，妈妈的好宝贝，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
　　“十八岁就是大人啦，是很重要的年纪。你长多高啦？有没有好好吃饭？”
　　“妈妈猜，你现在已经成大明星了，也许都拿奖了！你告诉妈妈，我猜的对吗？
　　“你是天生的演员，妈妈一直相信你。”
　　“妈妈没办法陪你过十八岁的生日了，所以提前录好这个惊喜留给你。往后的日子，妈妈会在天上一直看着你、陪着你。”
　　“我的宝贝，生日快乐。妈妈永远爱你。”
　　画面缓缓暗下，短短几十秒的录像，落幕无声。
　　演播厅一片寂静。
　　评论滚动的速度快得完全看不清。
　　灯光重新亮起。
　　主持人红着眼，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忽然发现，越鹤仍旧维持着刚才的坐姿，一动未动。
　　耳返里，导演低声道：“直接结束，越鹤状态不对。”
　　主持人笑着说了结束语，导播一个全景都没给，直播结束了。


第75章 丧门星
　　越鹤站在原地，安静了两秒。
　　演播厅的主灯还亮着，侧屏却已经暗下去。工作人员开始低声交谈，有人摘耳麦，有人俯身收线，摄像机红点一盏盏熄灭。
　　那些光终于不再对准他。
　　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地抖了一下，又被他攥紧。
　　越东晟没有走。
　　他甚至还保持着刚才直播里的姿态，西装笔挺，神情温和，像一个刚刚完成了一场体面访谈的父亲。他看过来，里面没有歉意，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平静。
　　越鹤忽然明白了，越东晟在等这一刻。
　　导演上前，拘谨地打招呼：“越鹤老师，辛苦了。您还好吧？”
　　他停顿，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只能低声补了句：“后台数据很好，已经创平台三年新高了。”
　　越鹤眼神里没半点光亮，脸上笑意也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