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弥真杀到李老头的馆子,土匪似的硬从他锅里装了点还热乎的炒菜和米饭,盖上盖子,趿着人字拖就往法租界巡捕房赶去,一路心急火燎。
  ……
  ——码头上能起什么乱子啊,孔连鹤干什么吃的去了?
  弥真脚下生风,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
  记忆中好像北城作为六省水路运输中心,事儿总是层出不穷的多,这小小的边陲城市,各个职务在外头看来都属于中不溜的,但是个人都知道,北城的海关却是是实打实的肥缺——
  钱多,事少。
  钱多是因为可以见缝插针的谋利漏洞多,事少……
  是因为有孔掌舵坐镇。
  打从好几年前他接手了漕运商会,北城的码头上小茬子是有,总体而言确实是很太平,那些个流寇土匪的,不是被喂饱了就是被打怕了。
  这样的码头上,能出什么事呢?
  那大哥……哎呀,大哥他没事吧?
  弥真越想越着急,脚底下别再说生风,恨不得踩上风火轮,好容易赶到巡捕房,发现今日巡捕房果然热闹——
  近来,弥真时常跟在谢承循屁股后头,也算是在这群法捕房里混了个熟脸,虽然一个人都不认识,但张口叫叔闭口叫爷总没错,人人给他一张好脸。
  今日值班几位见穿着工字背心和大裤衩、人字拖顶着鸟窝似的头发冲进来的少年,先是被他白的发光的胳膊晃了晃眼,然后才笑着道:“哟,少爷来了。”
  这声称过去总带着轻蔑,如今倒是真正的是一个无恶意称呼而已,是以弥真眨眨眼,抱着饭盒问:“我小舅舅呢?”
  “你看这孝顺的!”老孙头跟同伴笑眯眯的,“放心吧,你小舅舅好着呢,我们到的时候人都死透了,人也分开了,这会儿他还在里面问话……一会就出来,”
  弥真又抱着饭盒直奔里头,摸到到临时关押犯人的那间审讯室:挺熟,他也进去过。
  审讯室的门敞开着,和其他房间里偶尔来的鬼哭狼嚎不尽相同,里面还挺安静,弥真伸了个脑袋——
  结果人是看到了。
  只不过,坐在那关押犯人的老房里、从容优雅地翘着二郎腿的,不是谢承循,是万万没想到的孔连鹤。
  男人一身深色短打修束口袖袍,此时坐在那简陋的木凳上,美目淡然,不像是在羁嫌疑人,姿态矜贵得像是被请来上座。
  见弥真气喘吁吁地闯进来,那双沉静的眼睛抬了抬,终于是从上一秒的冷漠有了变化。
  “宝珠?”
  男人站了起来,先是有些诧异的落在少年身上那空空荡荡米袋子似的工字背心上,然后视线一路下落,落在他的人字拖上……
  莹白脚指因为一路奔波沾了点灰尘,指甲盖上粉中还挂着一层尘土,干干净净又邋邋遢遢。
  孔连鹤挑了挑眉。
  这时候弥真抱着饭盒,倒是完全大脑宕机,“啊啊”了两声:“大哥……”
  您怎么在这?!
  大概是没注意到少年脸上茫然,光这一声久违乖巧的叫,就让孔掌舵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将弥真这急急忙忙的模样尽收眼底。
  “难得。”孔连鹤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揶揄,“想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弥真:“……呃。”
  孔连鹤坐回了那张破椅子上,瞥着门外杵着的少年,又道:“这么多日消失的无影无踪,从头到尾就一封报平安的信,剩下就是长河赌坊让爸爸口头传递的问候……你这孝心大哥心领了,实在是到位。”
  弥真:“……”
  孔连鹤:“是不是非得大哥叫人关起来、打个半死,你才肯露一露脸?”
  弥真:“……不是。”
  弥真先下意识地否认,脸面上一片真诚,实则温驯柔软的黑发下,虽然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关于小动物趋福避祸的本能雷达响了,他隐约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谢承循两顿不吃还能饿死咋的?
  空气突然安静,气愤紧绷且诡异。
  若说刚开始孔连鹤徒然见到弥真还有些惊讶,颇有闲心调侃两句,说到后面那可是真的有点上火了。
  自小为了少挨两顿打,最是读的懂大哥周遭的空气,弥真张了张嘴,正要狡辩两句——
  “孔弥真。”
  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
  弥真木着脸回过头,就见谢承循不知何时踱了进来,一身巡捕房的制服被他穿得像流氓地痞的老祖宗,人倒是好端端的,半点伤都没有。
  他一边靠近,一脸理所当然地朝弥真伸出手——
  “饭呢?老子要饿死了。”
  弥真心中和脑中皆还是一片空白,抱着那个热乎乎的饭盒,在孔连鹤和谢承循两道目光之间,把那个饭盒递到了谢承循手里。
  谢承循掂量了下饭盒,一转头,像是才看到孔连鹤也在这,“哦”了声,说孔掌舵的,您也在呢。
  孔连鹤没理他,他只拧着脸转向少年,连名带姓的叫他孔弥真,问他来这做什么。
  “呃。”
  弥真只好诚实的回答,“给小舅舅送饭。”


第57章 知羞耻
  “你从哪来?”
  孔连鹤问。
  “梧桐路巷子口,那个梅花胡同。”
  弥真嗫嚅地答。
  事情至此,好像已经没有什么不清楚的了。
  孔连鹤回想这些日子,找弥真如同大海捞针,他从来没想过原来北城这么大,他的手前所未有的在明面上伸到了英租界甚至所有租界外的地方,让法租界之外的那些人跟着心肝颤似的,以为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就这样,他也没见着弥真的人。
  从头到尾只得一封语焉不详的信。
  确认人没事也是通过孔世容甚至长河赌坊那些跑堂的小门房的嘴,众人信誓旦旦确实是是见过小少爷的,人活着,活蹦乱跳——
  最开始几天腿有些瘸,后来就没事了。
  孔连鹤自己也很忙,总不能码头上的事都扔了不管就守在长河赌坊里守株待兔,一来二去也就错过了,光知道弥真还好好的,人没事,他心想也勉强能接受。
  ——学校不去,柳家散了,和平酒店也说没见着孔小少爷来开房。
  在孔连鹤眼中四舍五入等同于人间蒸发的人,原来是搬进了法租界边缘的胡同巷子里,犹如一滴水融入了海。
  那么,他是同谢承循住在一起了?
  他是同谢承循住在一起了。
  ——合理的。
  这人名义上到底是他的舅舅,长辈,晚辈落难了接济一下,完全合理。
  目光再次扫过谢承循手中拎着的铁饭盒,边缘被磕碰的有点变形,盒盖也不算得体面的严丝合缝,孔连鹤只在码头货运工人手里头看过这种粗糙制品……
  这么看来,这铁饭盒,与孔弥真其人身上,此时此刻那一副说一句“衣衫褴褛”都不为过的不像话打扮,倒是有了合理的搭配与解释。
  孔连鹤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对于弥真这幅尊容这样急迫的空降到法捕房原来也并不是为了他这件事,表现得非常从容与得体。
  他当然没有站起来对着弥真质问一二。
  只不过在得知答案的一瞬,男人眼中原有无论是喜怒哀乐就全部都消失了,他保持着平淡的面容将视线从弥真身上挪开,不再看他。
  临时审讯室不是完全封闭的,因为不是关押什么重要犯人的地方,所以这里面甚至有一扇窗——
  一缕阳光从斑驳的玻璃窗外照入,照亮了审讯室内空气中漂浮滚动的尘埃,最后的末端落在男人一侧的面颊上,将他的睫毛染成了浅褐色。
  “……”
  弥真从一开始的不敢看,到此时此刻一瞬不瞬地盯着大哥的侧脸看……
  半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转过头,求助的目光落在了拎着饭盒的小舅舅身上——
  这货就是罪魁祸首,凭什么不来帮他擦擦屁股?
  “?”
  接收到这种莫名其妙的谴责,谢承循的眉毛耷拉下来唉声叹气,他忙了一个上午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吃口饭,目前看来他应该是暂时得不到这份安生。
  于是用手肘捅了捅审讯室的铁皮门,把门捅到“哐哐”响,他跟孔连鹤说:“行了,孔掌舵,您今年三岁么?”
  审讯室的人依然神情散漫的拧着脸,一动不动。
  “这不请不挪步的懒崽子能来法捕房是因为我派了跑腿的去传话,请他屈尊来一趟……你又没让人通知他,他不知道你在这岂不是很正常?”谢承循不耐烦了,“你在这发什么脾气?”
  他完全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在这哄孔连鹤——
  哇,恶心死了。
  话语落下,大概是听见弥真发出无助又窒息的“嗯嗯”声,那拒不相看的男人长长的睫毛扇了扇,才慢吞吞又把脸转了回来。
  一瞬间,整个审讯室的气氛变得有些模糊至无法描述。
  阳光将孔连鹤原本沁在阴影中的另外半张脸都照亮了,好似上一秒的疏离从未存在,那凌厉与冷淡的轮廓因此被软化得只剩下无限的怜爱与温柔。
  “当然了。”
  孔连鹤缓慢地表达了自己的认同。
  “从头至尾应该都是我在自说自话,宝珠的确什么都没答应,最后真相大白是我在自作多情,也不过是我在自己制造笑柄……”
  他停顿了下,语调温和。
  “我怎么会怪他?”
  他话语落下就不再说话,弥真非但没有觉得松一口气,反而觉得更加锋芒背刺,如鲠在喉。
  三人站在审讯室前僵持了一会儿,直到孔连鹤再次开口如果没什么事请他们离开,能顺手关上门就更好了。
  谢承循和他自然也确实没什么话好讲,看了看面前的黑发少年更是夹着尾巴的丧家猪一只,所以只管照做就完事了。
  等审讯室的铁门“𠳐”地关上,这时候,老孙头举着还冒热气的茶缸子晃晃悠悠的来了,给谢承循使了个眼神,问他怎么跑到这间审讯室来了。
  然后又半开玩笑的问:“所以,怎么样,里面那位皇帝陛下招了吗?”
  谢承循才后知后觉瞪着“审讯室”三个字,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妈的,孔连鹤当这里是休闲茶室啊?!”
  ……
  与孔连鹤一墙之隔的另一间空下来的审讯室里,饭菜香味弥漫开来,谢承循翘着二郎腿坐在刑讯桌后面,端着饭盒吃得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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