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两人不经意的抬起头,便四目相对。
  灯光打下来,雨丝在光里织成一片朦胧的水幕。
  少年睫毛上似还挂着雨意,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在这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眼睛里是满满的冷漠与疏离,偏生底子里那点少年人的鲜活又压不住……
  当雨幕连天的屋檐下,男人冲着浑身湿漉漉的少年笑了笑,少年那警惕的双眸亮了亮,挑衅似的扬起小巧的下巴。
  “OK,OK!”程导演一声令下,“过!这条过了!”
  沈涟从戏里的角色状态出来,摘下头上的贝雷帽,甩了甩有些湿润的头发,转头看着弥真,忍不住笑着摇头——
  “说句实在话,送伞倒是变得相当合理,大街上遇见你这样的,我也情愿自己淋着。”
  他看着慢吞吞站起来掏出手帕擦脸的弥真,一边语气里满是叹服,“但送完伞转头把人忘了又极不合理了,这戏里的男主角合该是个眼瞎的,才能把你给忘了。”
  沈涟咖位大,和程导演没那么拘谨,转过头冲他道:“你等着吧,电影上映后,定要有许多人讲你选角不合理了!”
  周围人都笑了起来。
  弥真也跟着扯了扯嘴角,心安理得的受了这顿好夸,此时化妆师凑上来,他便伸着脸,由着人伺候替他擦去脸上的雨水。
  一场戏拍完,接近晌午。
  弥真脱下了热得要命的戏服,换回他的背心和裤衩子,正歪在休息的椅子上歇着,忽然支起耳朵听见外头自行车铃铛叮叮作响,紧接着摄影棚的门口便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谢承循来了。
  他一身巡捕房的便装,长腿一迈下了车,从车把头上取下挂着的饭盒,晃晃悠悠地踱进来,在这一群花团锦簇的影视人中间,显得有点儿格格不入……
  显然他并不在乎。
  站在片场门前,左右环顾一圈,没怎么费劲就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走过去,把那雪白的铁饭盒往弥真面前一搁,又掀开盖子,里头是还冒着热气的饭菜。
  “吃吧,吃吧。别再晚上回去天没黑透就喊着要饿死了。”
  谢承循这番抱怨是有前车之鉴的——
  昨日剧组盒饭,打开一看,一个荷包蛋下面盖着青椒肉丝和炒时蔬,按照道理也算营养均衡,奈何肉丝放了姜,炒时蔬是炒芹菜,唯一能吃的荷包蛋盖在芹菜上吸满了菜汁,对弥真来说整一个儿大雷霆。
  晚上回去跟谢承循嘀嘀咕咕抱怨那片场伙食猪都不吃,原话是“吃完都不敢随便去死因为害怕回顾人生走马灯时又吃一遍这种东西”,一边磨着谢承循给他送一送饭……
  于是就有了今日送饭之举。
  谢承循居然没有拒绝他。
  此时见着熟悉的煎豆腐酿肉和炒荷兰豆,弥真眼睛就亮了,凑过去闻了闻,满足地拿起筷子就往嘴里扒;
  谢承循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支着下巴,看他狼吞虎咽。
  “慢些。”他用对拱食的猪仔的语气,怜爱地说,“我又不和你抢。”
  摄影棚里总有人来来往往,摆弄机械的,准备下一场道具和布景的,还有剧组演员,一片忙乱。
  唯有这一角,一身笔挺巡捕房的男人蹲在少年身旁,时不时伸手替他拨开额头上垂落的碎发,问他要不要喝水……
  两人旁若无人,好似和周围生出一道天然的屏障,很难打破。
  直到沈涟这边举着个茶缸凑上前,笑眯眯的搭话,羡慕弥真有专人送饭,说剧组的饭盒他也吃不惯。
  “你给些钱,明日叫小舅舅也给你送。”
  掉进钱眼里的少年头也不抬建议,“李老头的手艺不错。”
  “是不是卖豆腐脑的那位?”沈涟喝了口茶,“中午的时候还会有甜豆腐脑么?”
  “那个只在早上供应。”谢承循突然插嘴。
  “可惜了,我的三位弟弟妹妹很喜欢,如果有的话,加上一些山楂碎,我可以带回去给他们。”
  “你弟弟妹妹们都多大了?”
  “哦,不大不大,都是十二岁。”
  “三个都是么?”
  “三个都是。”
  两人莫名其妙因为李老头的豆腐脑聊了起来,弥真听得云里雾里,只是下意识掐指一算今年是一九三三年,那么十二岁那是几几年生的小孩来着……
  算着算着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莫名其妙,他算这个干嘛。
  ……
  弥真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摄影棚门口又响起了小汽车的声音,车门打开又关上,许久不见的孔连鹤踱进来,身旁还跟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一身旗袍脚踩高跟鞋,成熟妩媚,顾盼生兮的好模样。
  弥真抬起头看着这女人修长雪白的脖子和脖子上挂的南洋珍珠项链,还有那一头搭理得一丝不苟的卷发,恍恍惚惚想起这是个认识的人,叫梦蝶。
  说起来,这也是弥真大胆为套情报设局柳家兄弟二人这事儿惹出来的后续——
  柳家举家走了,柳家原本预备投在这部电影里的那笔钱,便留下了个大窟窿……孔连鹤作为弄走柳家的罪魁祸首,自然要把这份窟窿填上。
  花这种冤枉钱,孔连鹤自然手心向上管孔世容要,毕竟让弥真去杀高山红也是他的主意,他凭什么不管——
  孔世容答应了,这坑也不白填,顺水推舟,让一个跟了他几年的情人带着这么一大笔投资进了电影剧组。
  这梦蝶便是那个幸运儿。
  弥真记忆中,这位孔世容的情人之一自然不是最年轻、最好看的,她能在孔世容身边这么许多年,只是因为举止伶俐,也是个有眼色的,她最大的和一些早已消失在过去的那些莺莺燕燕不同点在于,虽是孔世容的“老人”,在孔弥真和孔连鹤面前,却半点不敢摆什么“小妈”的谱……
  见了孔家兄弟二人,事事捧着,尤其在孔连鹤面前,言语间小意殷勤,妥帖得很。
  正如这会儿,孔连鹤亲自将她送到片场来,十足也是给足了排面。
  程老板亲自相迎,没有一点对资本家操作他的艺术作品的恼怒,有的全是对大笔白花花现洋的喜爱之情……
  在弥真白眼狂翻时,程导演指着他,对孔连鹤说:“令弟今日在此。”
  他还是觉得孔连鹤能来是因为弥真在。
  然而没料到,孔掌舵只是顺着程导演的手轻描淡写的撇了眼角落,“嗯”了一声,居然就再也没下文,也没招呼弥真过来。
  梦蝶对于近期发生的事有所耳闻,毕竟孔掌舵满城找弟弟的事儿谁也没瞒着,此刻很有颜色地笑吟吟喊:“小真,你也在。”
  相当活泼娇俏。
  “你看看你,怎么满头汗蹲在这。”
  她像个和蔼可亲的大姐姐似的凑到捧着饭盒的少年身边,一会儿招手让自己的跟班助理送上冰镇的汽水,“热坏了吧,你今儿的戏份可是拍完了?”
  汽水“呲”的打开,橘子香味钻入鼻腔,弥真一边没跟她客气的接过汽水猛灌,一边“嗯嗯”含糊点头,说还好,不算热。
  说完了抬起胳膊毫不在意的抹掉额发上的汗珠m
  “定然是最近住在外头被热习惯了。”梦蝶大惊小怪似的掩唇,一副十分动容又心疼的模样,“你这样的少爷,哪里是吃得起这个苦头的,往年就属你房间里用的冰最多,你爸爸还跟我说过呢……”
  弥真眨眨眼。
  “还是多多回家的好。”梦蝶柔声道,“大爷和大少爷可都记挂着您呢!您瞧您,一个人在外头,吃不好睡不好的,可叫家里人怎么放心?”
  弥真又眨眨眼,然后抻长了脖子,越过梦蝶的肩膀去看她身后有一些距离的孔连鹤——
  孔连鹤沉默不语。
  此时他站在程导演的身旁,表面上应付着过分热情的寒暄,实则那双沉静的眼睛并没有落在任何人的身上,他只是注意到了弥真捧着的那个饭盒。
  铁皮的饭盒,边角磕出了几个凹坑。
  孔连鹤见过,孔连鹤认得。
  正是上回在巡捕房,弥真巴巴地送到谢承循手里的那一个……
  连那凹坑在什么位置,不够严丝合缝的盖子,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穷人家是这样过日子的,一个铁饭盒全家轮着用,磕出了坑也舍不得换。
  以前号称洁癖,高山红试过的戏服和鞋子一律不肯再碰,在家里吃饭,更是连一个白瓷碗的边缘磕碰掉了点漆都不愿意再用的弥真却好像不太在意这件事了……
  此刻,他就捧着那个磕了坑的旧饭盒,蹲在一旁好似吃得正香,腮帮子鼓鼓的。
  他抬起头,吞咽下嘴巴里的食物,才对梦蝶说:“我觉得还行。”
  那一头,谢承循正与沈涟并肩踱了过来。
  两个人也不知怎么聊到了一处,说起了养孩子的门道——
  沈涟看了一眼捧着饭盒仰着脸和梦蝶讲话的弥真,笑着感叹,“我初次见弥真,总以为他少爷脾气严重,后来知道他住在胡同里还吓了一跳……怎么有少爷能接受这个,看来这是叫你养得极好啊。”
  “嗯。还可以。”
  谢承循答得懒洋洋的,唇角却噙着点不易察觉的受用。
  “穷就过不上好日子了么?”
  “哈。那是,那是。”
  两人对话完全无意,甚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倒是叫周围的人听了的清楚,尤其是站在弥真身旁的梦蝶,在一旁听着这“养得好”的论调,只觉得尴尬——
  一个巡捕房的普通华捕一个月又有多少银钱,把孔家的少爷养在筒子楼里吃百家饭,还说什么养得好,这话传出去,孔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她张了张嘴,还想找补几句,孔连鹤却在这时,抬了抬眼睫。
  “梦蝶。”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叫满屋的动静都跟着瞬间消失了。
  “你今儿个有些聒噪。”
  短短一句话,又叫梦蝶到嘴边的话霎时噎了回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虽然完全没搞明白怎么回事,但她还是讪讪地垂下头,再不敢多言。
  摄影棚里静了一瞬。
  弥真扒饭的动作顿了顿,茫然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在孔连鹤和梦蝶之间转了转,没闹明白发生了什么,又低下头,继续对付他那盒饭去了。
  ……
  那天下午弥真没有镜头任务,就蹲在旁边看——
  并且眼珠子以平均看周围随缘三个人总要有一次回到孔连鹤身上的频率,顺便盯了他大哥拢共大半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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