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马喝了水,蹄子踩得稳当了些,喷着响鼻,倒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哟!
  柳望执翻身下马道了谢,那孩子也没答话,只冲他笑了笑,转身就跑没影了。
  到家时天已擦黑,柳望执刚进院子,就见先头见到那个瓷娃娃似的孩子出现在自个儿家中,他从堂屋里出来,规规矩矩给柳太太和柳先生请了安,扭头看到他愣了愣,却什么也没说,转头跟着柳望亭往楼上去了……
  脚步轻快,大大方方的,一点不见外。
  「这是谁家的孩子?」柳望执问。
  「孔弥真,孔家的小少爷。」柳太太应道。
  「哪个孔家?」柳望执几年不回北城,对这边的势力概念模糊得很,讲话也很没所谓,「能不能要过来养在咱家?退一万步讲,我弟就不能是这样的吗?」
  又好看,又不孬。
  十六岁的少年小有功绩,正是觉得天下唯我独尊的年龄,讲话肆无忌惮。
  柳太太笑得直不起腰,拿蒲扇拍了他一下:「少胡说八道,容爷府上的金饽饽,把你和你弟都卖了咱们家都养不起。」
  柳望执嗤之以鼻:「孔家很厉害么?」
  柳太太说,厉害的。
  「总有垮台的一天。」柳望执道,「或者万一某天这小少爷失宠了呢?我们就要过来。」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不盼着人好”,就觉得他想要的,他得得到,那才叫好。
  梦里的柳望执说完这话,站起来,意气风发的又去看望院子那匹吃了奶糖后,立刻生龙活虎的战马……
  然后在马厩里,一牵过马上缰绳,柳望执又发现自己换了身装束,当年在军中当大头兵的衣服换了,换成了如今的深蓝色军官服,脚踩牛皮军靴——
  他摇身一变,又成为二十四岁的柳军长。
  耳边是阵阵马蹄声与马匹嘶鸣,自家的后院变成了宽阔的绿茵草地,梦里的一切荒诞都是可以接受的,他不做意外的牵着马走出去,又跨骑上去,没一会儿就听见一阵嚣张跋扈的马蹄飞扬。
  马场是郊外新开的一家骑术俱乐部盘下来的新场地,还没正式营业,新铺了的赛道也没几匹马跑过,马场主人只邀请了一些租界内骑术达标的达官显贵……
  柳望亭就是在这里第二次见到十六岁的孔弥真。
  少年骑着一匹黑鼻梁的白马,一身因为损耗太大寻常人也不高兴穿的崭新月白骑装,袖口滚着银线,记忆中那年画娃娃似的可爱五官张开了——
  纤细却不羸弱的身形修长,圆眼黑眸,粉雪圆巧的翘鼻,黑如鸦羽的乌发,却是比当年小不点儿的时候更加好看……
  不。
  这算实在是漂亮极了。
  而此时遇见挡道的,少年双眼睛却带着几分不耐烦的骄纵……他自小被在这北城如天王老子般存在的孔家捧在手心里长大,自然学不会看谁的脸色。
  柳望执走的是直道,两匹马迎面而来,谁都没有让的意思,眼看就要撞上,柳望执勒住缰绳,那马前蹄扬起险险停住。
  弥真的马也惊了一下,他倒稳稳坐在马背上,鞭子在手里转了个圈,盯着柳望执,眉毛一挑:「你是什么东西,穷酸相怎么进来的——好狗不挡道听过没?」
  柳望执是个暴脾气,要是换了别人敢这么对他说话,这会儿他早就一马鞭抽到那张嚣张的脸上去……
  然而孔弥真不一样。
  柳望执光嗤笑着望着他,直到后面柳望亭有些狼狈的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赶了上来,急急忙忙的问弥真怎么不等等他,一转头看到柳望执,又变了脸色,喊了声:「大哥!」
  弥真这才知道眼前的拦路狗是柳望亭的大哥。
  但他并不觉得惶恐,至多有些尴尬——
  开玩笑么,他连自己的大哥都不见得多客气,还能对柳望亭的大哥客气吗?
  看在柳太太对他很好的份儿上,少年最多是那白皙漂亮的面颊浮上可疑的红晕,抓头问柳望亭:「这你大哥啊,你不早说!」
  「我上哪早说去!」柳望亭大喊冤枉。
  孔弥真又转过头,上下打量一圈似笑非笑的柳军长,噎住了般,半晌嘀嘀咕咕:「你大哥怎么跟你长得一点不像啊,我都没认出来……」
  以此试图甩锅。
  柳望执没忍住,大笑出声,心想这玩意儿怎么养的那也太可爱了。
  当晚,躺床上还琢磨怎么把这可爱的东西弄来自己家里……
  哦,和见着八岁那会儿就是觉得他长得好又有种想弄来当弟弟不一样,这一次十六岁的弥真,可算是入了柳军长的眼。
  他还想把他弄到家里来,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养在家里,是养在他的床上——
  这一晚,二十四岁正血气方刚的柳望执,打从开荤后,头一遭如毛头小子似的在梦里干了自己一裤裆。
  醒来后他就知道,他早晚得把孔弥真弄到手不可……
  这年头流行男妾,他都能给他抬个男妻,就在家养着,谁也见不着!
  把他当菩萨供着吧……
  就当他一个人的小菩萨。
  ……
  柳望执的宏图大志于二十六岁的这一年春天初见端倪,于大暑此日宣告破产。
  于仿若无边无际充数着孔弥真其人的梦魇中挣脱,柳望执从病床上睁开眼,一睁眼就觉出不对来。
  屋里的气氛和想象中好像有点儿不一样。
  柳望执的副官是个山野乡村捡来的毛头小子,跟着他许多年一路升上来,像个老妈子似的喜欢絮叨,这病房里有他在还能这么安静……
  柳望执费力地转了转还发沉的脑袋,视线扫过去,然后不怎么意外的发现,屋子里果然不太对,他的人全部不翼而飞——
  满屋子站的,全是身着黑色长袍罩衫的陌生面孔,那些家伙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却是统一垂着手敛眉,一声不吭……
  这副训练有素的仪容仪表,跟他手底下那些五大三粗的兵痞子,半点不搭嘎。
  而本该守在床头伺候他的副官,此刻当然是不翼而飞,连个影子都没剩下。
  空气里,弥漫着极浓的烟味,不是他惯抽的那种。
  柳望执动了动缠着纱布的那只独眼,就带来一阵剧痛,他不得不“嘶嘶”倒吸着气像个傻逼似的转过头,缓缓移向病床头——
  孔连鹤就坐在那儿。
  男人姿态放松的坐在病房间唯一的那把简易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手夹着烟,正吞云吐雾……
  青白的烟雾在他面前一层一层地散开,把那张沉静的脸衬得愈发看不真切。
  北城人人皆知孔掌舵是正经商人,为人正直,做生意讲信用讲公道更是全国有名,甚至拿过几个个人荣耀……而此时,他眉眼微垂,喜怒不辨的模样,倒是和年轻时候总叫人闻风丧胆的孔世容有了七分相似。
  见柳望执醒了,他也不急,终于是抬眼扫了他一眼。
  把烟从唇边摘下来,星火点点的烟头隔空点了点柳望执的脸——那忽明忽寐的烟头正对着他那只包着纱布的眼。
  男人才淡淡开口,问:“碰了他没有?”
  柳望执尚未从麻药与失血的虚弱里彻底回过神,甚至大脑都有点发昏,记忆还是梦中他满脑子如何将小菩萨请回家供起来,边想着边手活儿,几乎要把脑浆都弄出来……
  可他到底是柳望执,十六岁就他娘的是军中有名的“娃娃阎王”——
  阎王爷不怕什么?
  当然是不怕死。
  就算断了一目、躺在病床上任人宰割,那股子刻进骨子里的痞劲儿也没散,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偏还要拿话去噎人。
  “孔宝珠那处……”他嗓音沙哑,说得缓慢却尽量清晰,“花心生得浅,舌头都勾得到。往后啊,若是真叫男人操了,怕不是要在这上头吃很多苦头。”
  屋里那些黑衣人的呼吸,都跟着一滞,那些个棺材脸上有了些表情——
  大概是请愿耳聋,或者恨不得原地消失。
  最淡定的却是捏着烟头的孔连鹤,听完了,他“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像是听见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然后他站起来,顺手把烟头熄灭在柳望执还在挂点滴的手背上,于他猝不及防的痛呼声中,抬手,摸了摸腰间——
  紧接着,一阵密集的、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病房里炸开,硝烟弥漫!
  炸开的子弹尽数招呼在柳望执裤档间的被褥上,那床鹅绒的被子被打得稀烂,白花花的羽绒漫天飞舞,如同一场骤然而至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了满床。
  伴随着惊天动地的惨叫声,门外被赶出去的柳望执的下属闻风具动,大喊着“军长”一拥而上,拔枪要入,然而甚至手都没来得及将枪上膛,一瞬间走廊里就有更多身着黑袍的人出现,冰冷的枪杆顶着他们的太阳穴。
  那孔连鹤身边总跟着的副手徐锦两手空空,端得一副憨老实书生模样,站在紧闭的病房门口,笑眯眯道:“不碍事,不碍事,出不了人命。”
  ——是没出人命。
  房里,柳望执裤裆自然的血红一片,整整八枪每一枪都精准的打在他的老二上,剧烈的疼痛和血腥味伴随着子弹硝烟味在病房中弥漫开来……
  撕心裂肺的痛呼则让站在门外的每一个人胆寒。
  鲜血浸湿了整床被褥,柳望执冷汗津津,极力想要昏死过去却大脑清醒,眼前只存在一双毫无波澜的漆黑双眼,如地府罗刹,要将人吓得魂飞魄散。
  “‘宝珠‘也是你配叫的?”
  孔连鹤放下枪。
  他理了理长衫的下摆,皮鞋“嗒”地一声临近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那个面无人色的独眼男人,声音平缓,却字字如冰。
  “看在你父母的份上,我不动柳望亭,也留你一条命,限你兄弟二人三日之内离开北城。”
  他顿了顿。
  “往后,再不要回来。”
  烟雾缭绕间,那双眼睛沉沉地压下来,是真真切切的杀意——
  “下一回,孔某可就没有这般准头了。”
  说完,他转身,往门外走去。
  那些黑衣人如潮水般,无声地跟了上去,转瞬便退了个干净。
  病房里重新静了下来,只余满床翻飞未定的沾血鹅绒,和柳望执一个人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
  ……
  过了几日,柳家兄弟二人何去何从,何时悄悄离开北城的事,弥真毫不知情,若是被柳望执知道,大概要将他从“小菩萨”大大降格成为“没良心的狗东西”,因为废了柳军长一只眼后,他大概只担心了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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