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随即便僵住了——
  谢毓恒站在讲台上,一身他们学校新发的崭新校服,干净又整洁,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脊背挺直,不见怯场,叫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
  哪怕那谢承安算的上是位高权重,但到底脾气古怪,曾经听说有马屁拍在马腿上反而倒了大霉的,以至于人们轻易不敢讨好拉拢他——
  谢家能有什么钱呢?
  也就是比寻常老百姓过得好一些的体面罢了,于是过去这么多年,谢毓恒没成弥真的同学,不过是读了个寻常的私塾。
  弥真想象过他或许会是什么样的,在大哥面前不过装腔作势,私底下指不定怎么穷酸又局促的,上不得台面……
  结果呢?
  他完全如同好生养出来的翩翩公子哥儿,穿上了他们学校的校服往那一站,倒像是什么留洋回来的少爷。
  班里的不少女同学眼睛都亮了,热情地主动盘问起来。
  “你叫什么,怎么都不自我介绍?”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你是北城人吗,听口音不大像,咱们学校最近转来不少海城的人,那个隔壁班的林学长——”
  “哎哟,我这里还有个空位,同学,你要不要过来坐?”
  “我刚从山中书院转来,请多关照。”
  面对一堆花样百出的问题,谢毓恒微笑着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只答他想回答的。
  “往后大家叫我毓恒便是。”
  他的自我介绍像是一件不值得提的小事,自然得叫人几乎没有注意到——
  “山中书院!”
  “你姓‘玉‘,还是‘余‘,哪个字?”
  “名字真好听呀,同学。”
  周围有同学已经在交头接耳,只因山中书院的名头够响,到那里读书的不需要富贵身份但必须要有顶顶厉害的学识。
  就他们这些公子哥儿和千金,若是父母有些学识追求,是要求他们考那个书院,实在是没考上才来到这边的……
  如今这样厉害又看似谦和的一个人转来,自然众人另眼相待,人们相比起谢毓恒刚踏入教室,热情许多。
  弥真坐在窗边,仰着头,沉默地望着讲台上那个人——
  谢毓恒的眼神在座位间扫过来,不偏不倚地和他对上了一秒,随即平静地移开。
  弥真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不动声色地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重新转过脸去看窗外,春日里的梧桐新叶还在,风也还是那阵风,可他后背有点发凉……
  像是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爬上了背脊,还没尘埃落定,却已经叫人觉出了重量。
  毓恒。
  他不报姓,只说自己叫毓恒,就像是姓氏暂时不好透露……
  因为尚且未见报,未有定论。
  现在,弥真感到了油然而生、打从身为“孔弥真”就不曾体验过的陌生情感——
  恐惧啊。
  谢毓恒正在夺走他的一切,吃他的肉,饮他的血。


第5章 谁在乎
  下午的课,弥真一个字没听进去。
  他坐在座位上,脊背绷着,眼神放在课本上,心思却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困兽,转来转去,又哪里都去不了,图留在原地抓狂。
  谢毓恒就坐在他前面一排,弥真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那道笔直的脊背,安安静静地,像是绝对乖巧的食草动物。
  这反而更叫他觉得不安。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铃响,并未像从前一样留下来招猫逗狗,享受所谓众星拱月……弥真前所未有积极地第一个收拾了书包,闷头往外走。
  柳望亭三两步追上来,扯住他的袖子,照例要同他闲聊。
  “诶,你觉得那个新来的怎么样?山中书院转来的,一看就不是普通出身……也不知道什么来头?”
  “嗯。”
  “说话也怪,不报姓,‘毓恒‘肯定只是名,你注意到没有?一般人介绍自己哪有这么奇怪的——”
  “啊。”
  “不会是前朝遗孤吧,那确实是不好报姓,我听说他们中间想好好过日子的都给自己改了简化的姓氏,低调得很,你说呢?”
  “嗯。”
  “……”
  敷衍的太明显,便叫柳望亭察觉出不对劲来,人高马大的青年突然话头一止,斜了弥真一眼,随后凑近了,有些警惕。
  “哎,弥真,你该不会是不高兴了吧?我也就随便聊聊,可是对那个新来的并没有那么感兴趣……总之他再好,也越不过你去。”
  放了一般人,听了这话大概还有些欣慰和欢喜——
  可弥真偏不。
  没立刻接话,他也学着柳望亭,斜回他一眼,停顿了下,钻牛角尖似的问:“你跟他很熟?怎么就说出‘他再好‘这种话,他好了么,好在哪?”
  柳望亭傻了眼。
  完全不懂眼前的漂亮少年,一开始心不在焉,突然间又那么有攻击性是什么意思。
  说话期间两人肩并肩走出了教学楼,快到校门口了……弥真脚步放慢了一些,目光下意识地往门口扫过去,在人群里找了一圈——
  惯来停在学校门口用来接他上下学的那辆黑车,不在。
  他怔了一下。
  随后又别扭的意识到,是该不在的。
  早该料到的——早上就该料到的——已经不是孔家的少爷了,今晚孔公馆还要不要他回去都是个问题,怕是回去了,餐桌上都没有属于他的那双筷子。
  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校门口来来往往接人的车马,愣是找不见那个熟悉的车牌,胸口还是沉了一下。
  弥真站在原地,心想,那他该去哪儿?
  孔公馆是回不去了,谢家——
  他连谢家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哦,对了。
  爸爸知道这事吗?
  虽然“爸爸”也不再是他的“爸爸”,那应当是知道的吧,这么大一件事,孔连鹤也不能擅作主张……
  甚至可能很生气,亲生儿子十几年流离在外,被一个毫无血液关系的人鸠占鹊巢,享尽荣华富贵。
  想到那个人,弥真打了个寒碜,从早上事发至今,他从头到尾没有想到过那个人是有原因的,这甚至可能算是小动物的趋福避祸本能——
  或许念在那么多年同一屋檐下,孔连鹤最多只是将他这个冒牌货逐出家门。
  但孔世容一个不高兴或者不顺心了,会做出什么,弥真想都不敢想。
  心中百转千回,正泛着嘀咕,琢磨自己私人户头还有多少钱,要不先去住酒店……这时候,弥真听见前头起了一阵骚动。
  周围的学生突然开始交头接耳,脚步不自觉地往两侧散开,像是摩西拿着神之权杖站在红海这边,于是海分开了——
  是本能的回避,还带着点说不清楚的仓皇失措。
  ……怎么了?
  弥真顺势抬眼往前看。
  只见校门口停着一辆车,黑色的福特小轿车,前挡风玻璃右下角压着一枚通行证,即便隔着距离,也能看清上头特别调查处的印章。
  车旁站着一个人。
  男人身量极高,一身深色西装裁剪得极合身,肩线利落,把那道宽阔的轮廓衬得凌厉;
  头发梳成背头,眉骨高且单眼皮,下颌线如刀。
  不必开口就叫人知道不好惹的长相,与他周身不动声色的压迫搅在一处。
  此时众目洗礼中,他倒是看上去很自在,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烟雾从指缝间漫出来,散在他周身,高挺的鼻梁薄薄的烟气里若隐若现……
  男人眼神飘忽地落在校门口涌出来的人群中,漫不经心随意扫视而过。
  弥真认出他的瞬间,脚底下便立刻生了根。
  ——谢承安。
  谢理事。
  雪刀。
  白手套阎王。
  早上才被提过要带他过好日子的人此时不动声色地立在校门口,一根烟,一辆车……
  如此立体。
  柳望亭在他旁边,大嗓门突然变得小声,下意识将弥真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浅浅皱起眉,警惕又不解:“那是工部局特别调查处的车?那的人来学校做什么?”
  如今这乱世,到处都不安稳,到处都不安全——
  然而只要学生老实在校园里待着,那校园就是最后一片净土,最安全的地方。
  弥真没有回答。
  他的心跳声在耳朵里一声又一声,那叫个擂鼓升天。
  ……
  弥真心里飞速地转,祈祷谢承安是来接谢毓恒的。
  一定是的。
  虽然已经不是亲外甥——但不是说谢氏双生子二人本来也是领养来的么,所以谢毓恒到底是谁的儿子,恐怕对谢承安和谢承循来说,并无区别。
  自小一同长大情义总是在的。
  相比起孔弥真和孔连鹤这从亲兄弟变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好接受得多……
  更何况今日谢毓恒第一次转学来上课,谢承安关心他,来接他顺便看看学校,这顺理成章,天经地义——
  跟弥真没有半点关系。
  他只要低着头,混在人群里,从这个男人身边走过去,走远,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弥真压低了脑袋,脚步放轻,混进往外走的人流里,一步,两步——
  与那浑身冒着寒气的男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一道声音不冷不热地从头顶落下来。
  “去哪?”
  弥真脚下一顿。
  “装不认识?”
  男人声音带着点似笑非笑。
  弥真像是一只月光下瓜田里忙着偷瓜又被瓜农手中的灯笼照亮的猹,恨不得一蹦三尺高。
  不情不愿,少年慢慢地转过身。
  令人绝望,那冷面冷心、合适去当刽子手的男人此时果然正低头看着他,手中烟已经捻灭了,嘴角压着点弥真看不太懂的弧度……
  他俯视着他。
  那双深得黑不见底的漆黑眼眸从上往下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等着看,看这只猹连滚带爬又能跑出多远。
  旁边柳望亭已经彻底不会动了,眼神在谢承安和弥真之间来回,呼吸都放轻了,茫然又警惕的样子,大概是万万没想到——
  弥真什么时候和这样的危险人物有交集?!
  而此时,大概也是感受到了身旁人的紧绷……平时对待同龄人甚至大几岁的同辈人,柳望亭的威严和粗鲁很够用,但站在谢承安这类人跟前,便像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一举一动都是出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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