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听说过了几年,林立新会回派原地直接平步高升,要有大前途。
  林敬齐是林公馆中的公子哥儿,严格的来说,他来的那处地方的人来北城,叫北城的人一声“乡巴佬”好似也没什么问题——
  所以林敬齐刚转学过来没有一旬,想要巴结他的人都从城西排到了码头……
  当然这里头不包括孔弥真。
  而此时此刻,弥真就这样靠在这样一位新贵怀里,认都不认识人家,只顾自醉醺醺地任由那只手在他腰间逡巡,浑然不知,又或者,只是今夜太醉,分不清这算什么。
  直到又一拨人跑过来,笑嚷着冲撞了他们,大喊着快点继续呀,弥真你被抓了就去旁边坐着吧可不许耍赖——
  热闹中,林敬齐才不动声色地松了手,好像颇为绅士,艰难地将主动赖在自己怀中人扶起站稳……
  两人分开,弥真踉跄了一步,被人群重新裹进去。
  新的一轮荒唐游戏又再次开始。
  ……
  第二日,弥真是被光照醒的。
  不知道是谁没拉严窗帘,一缕太阳从缝隙里钻进来,不偏不倚地打在他脸上,把他从浑浑噩噩的醉梦里拽出来。
  ——从那猛烈的光照度来看,此时早已不是晨光熹微,怕不是已经日上三竿。
  意识到这一点,弥真没有立刻动,先睁开一只眼,对着那道光愣了一会儿,脑子里像是泡在浆糊里,迟迟转不起来。
  他的腰上还搭着一条胳膊,弥真将那条不知道属于谁的胳膊推开,顶着强烈的头痛坐起来——
  周遭横七竖八地躺着人,男的女的,衣冠各异。
  有人趴在桌上,有人蜷在角落,鼾声此起彼伏……
  满室的残酒气和脂粉香混在一处,浓得发腻。
  嗅一嗅鼻子,那股子想要呕吐的冲动就更加强烈了。
  弥真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昨夜那身为了生辰日早就定做的月白长衫早就乱了,领口大敞着,系带松松地垂在一侧,下摆皱得一塌糊涂……
  已经算是半报废状。
  头发也算不得清爽,几缕凌乱地贴着脸侧和脖颈,勉强想一想,只记得昨天醉死过去前,他好像是“被迫”和一群人在玩游戏,有过几阵笑闹与疯跑——
  真是见了鬼了!
  这种小孩子游戏他倒是也玩得那么开心!
  弥真抬起手抓乱了头发,抓乱了原本一丝不苟收拾好的头发……
  眼尾被昨夜的酒熏出一点薄薄的红,嘴唇也比平日更深一些,少年人同他的昂贵长褂一样凌乱。
  弥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松了口气,好歹是手上戴的扳指没被人顺了去,大哥送的……
  嗯。
  大哥。
  弥真摇摇晃晃,彻底站起了身——
  脚踝忽然被人握住了。
  他低头看,发现握住他的是柳望亭,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他脚边,半梦半醒地蜷着,一只手迷迷糊糊地攥住他的脚踝,力道挺大,还黏糊糊。
  弥真踢了他一脚,他很倔强的不肯撒手,口中还含混地嗫嚅着什么,大约是梦话。
  弯下腰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面无表情最后瞥了他这发小迷迷糊糊的模样一眼……
  然后抬起脚,这一次加大力道,踢开了他的手。
  柳望亭哼了一声,身子动了动,又重新沉进梦里去了。
  弥真抬起头看向了角落里的落地钟,已经是惊人的午时多一刻——
  ……天老爷!
  他昨晚没回家?
  家里居然也没人来找,就这样任由他在烂人堆里睡了一宿?
  ……
  外头的街道已经有了午市的动静,摊贩支着摊子,油锅滋滋地响,行人来来往往。
  今天实则是个阴天,方才将弥真唤醒的太阳很快躲进云层后,街角的槐树影子模模糊糊地摇曳着,迎面吹拂来的风酝着湿气,隐约有了要下雨的意思。
  弥真站在兴隆的门口,往两侧看了看。
  没有车。
  他顿了一下。
  按说这个时辰,车早该候在门口了,甚至昨晚就该来——
  他有门禁,无论是参加聚会还是出去同同僚应酬甚至是补习功课,孔连鹤向来要求他亥时前一定要到家,多一刻都不会有。
  多少年的规矩,从没出过差错。
  除了昨晚。
  怎么,这是成年后门禁解除了么?
  这种好事,在此之前孔连鹤可是提都没提过……更何况这都什么时候了,就算放宽了门禁,也不可能放宽到第二天都不见来抓人,纵容他无法无天到这种地步。
  弥真一边乱猜,往街道尽头望了望,还是没见到自家的车。
  把手揣进裤兜里,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开始隐约的担忧起来——
  莫非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否则大哥怎么会不管他。
  弥真十四岁那年犯过一次门禁,那是期末考前一天晚上,他在柳望亭家多待一会儿,只是也不过是超过了所谓“门禁”一刻,孔连鹤便亲自登门来接他。
  男人那会儿不过也是刚刚二十出头,还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官衔,就那样肃着脸站在门口,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甚至堪称行为优雅得体……
  却成功将柳府上下加弥真都吓得够呛。
  昨夜是他头一回在外过夜,也是头一回,大哥没来接他……
  甚至没派车来。
  ——这不对。
  孔弥真皱了皱眉,随即又松开,告诉自己许是昨夜闹得太晚,家里的人没算准时辰,或是车半路出了什么岔子,不打紧,等一等就来了。
  他靠在门边等。
  街上的烟火气一点一点浓起来,卖馄饨的挑着担子从他面前晃过去,热气腾腾的香气飘过来,他这才意识到肚子空着,昨夜喝了那许多酒,一口饭没吃,此刻胃里烧得发慌。
  他摸了摸衣兜……
  空空如也。
  出门赴宴,他从不带钱,从来不需要带。
  弥真抬起头,又往街道尽头看了一眼,街道被乌云笼罩了,几点雨果然飘落下来,车影子还是没有。
  他站在那里,衣衫散乱,发丝凌乱,周遭是来来往往于兴隆门前的人,大家都很忙碌的样子……
  唯独他像是一个被人遗忘在原地的东西,有点格格不入,又有点——
  说不清楚。
  反正这辈子不会把自己同“落魄”与“可怜”挂钩,孔家小少爷的词典里才没有这两个词的概念呢!
  弥真自己也没往深处想,只是在感觉到一些倒春寒的凉后,默默把手揣得更深了一些,眼神落在街道尽头,等着那辆迟到的车出现。
  ……
  车终究没来。
  弥真等到雨水淅淅沥沥的在屋檐形成了帘,把最后一丝侥幸也浇透干净了,这招手颇为不熟练地从兴隆门口拦了辆黄包车,报了孔公馆的地址,一路坐回去。
  黄包车夫拉得飞快,夹杂着雨的风把他散乱的发往后吹,他靠着车,闭着眼,胃里还是烧得一塌糊涂,想吐的很,脑子却渐渐清醒了。
  到了孔家门口,他跳下车,摸了摸兜,还是空的,冲车夫摆了摆手:“找管家拿去罢。”
  车夫迟疑了一下,好在这时候门童很乖的上前喊了声“少爷”,车夫才跟着门童领钱去了。
  弥真转过身,迈过朱漆的高门槛。
  院子里静,比平日静,静得有点不寻常,他脚步放慢了些,心中那股子“完蛋了真的出事了”得想法越加强烈,颇为不安的往正厅去。
  正厅果然有人。
  弥真在门外站定,一身臭酒味,落魄潦草得像是街边流浪汉,抬眼往里看——
  孔连鹤坐在主位上。
  这没什么奇怪的,大哥素来在这个时辰处理事务。
  奇怪的是他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与弥真同龄的少年,只见其一身普通私塾山林书院的学生校服,还挺素净……
  他站在孔连鹤身侧,低着头,双手捧着茶碗,姿态恭谨。
  弥真把那张脸粗略打量了一眼——
  谁啊?
  不认识。
  站在大哥身边做什么?
  孔小少爷眯了眯眼,心中百转千回,诧异,不高兴,碍眼和拧巴等一系列情绪往上涌……
  身子懒懒地倚过门边,心中不愉,嘴角却弯起来,声音还带着将醒未醒的沙哑,如同公鸭子般难听地笑嘻嘻——
  “大哥,最近吃得这么素雅么?”
  话音刚落,正厅里正交谈的两人同时止住谈话,抬起头,双双转过脸来。
  孔连鹤那双眼睛,素来喜怒不显,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
  他看了弥真片刻,像是第一天认识他。
  随后孔连鹤声音缓急有序地响起,并透着一种前所未有诡异的隔阂。
  “弥真。”
  “毓恒才是我的弟弟。”
  “十八年前,玛利亚医院的护士将你们搞混,你姓谢。”
  正厅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凝住了。
  弥真站在门槛外,手还扶着门框,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这样僵在脸上,只觉得一瞬间好像一切都突然悬停被抽离在外,连同空气——
  他没听懂。
  他说什么?
  孔连鹤刚才说了什么?
  大哥刚才说了什么?
  他没听懂。
  或许是他的耳朵出了毛病?
  又或者如此天大的玩笑话便是大哥送他的生日礼物还是对他昨晚彻夜违规的惩罚——
  可他又不是故意不回家!
  谁叫大哥不来接呢?!
  他没听懂。
  弥真脑子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响,响得出奇,响得他怀疑满屋子的人都能听见。
  而此时此刻,站在孔连鹤旁边那个少年,所谓“毓恒”,捧着茶碗,伴随着孔连鹤讲的话,垂下眼帘,只是睫毛轻轻抬了抬。
  窗外廊下的风还在吹,雨势未歇。
  弥真站在那道门边,门里是孔家,门外么,过去是孔世容养的狗住的狗房,现在大概是——
  嗯。
  是他的新家。


第4章 好日子
  最开始,弥真还曾抱有侥幸。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什么转折剧情都没有发生,他终于意识到孔连鹤恐怕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他偏过头,第一次认真的打量起那个站在大哥身侧的同龄人——
  谢毓恒垂着眼,睫毛仍旧是静静地压着,像是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漠然置之。
  弥真看了他很久……
  越看,心便如同沉入汪洋大海,沉得深不见底,冰凉透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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