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弥真盯着高山红手里那把扇子,越看越觉得不对。
  他侧过身,压低声音,问身旁的柳望执:“高山红手里那把扇子,你认识不?”
  柳望执一个带兵打仗的大老粗,按道理向来不理这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但此时顺着弥真的目光,往台上瞥了一眼,显然也是认出了那把扇子,神色没什么变化。
  他靠回椅背,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酒盏,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人到了穷凶极恶的时候,”他睇着台上那抹身影,唇角挂着点意味不明的意味,“又哪里还顾得上在乎这种东西。”
  弥真皱起眉。
  这话答得含含糊糊,意有所指又不肯说明,没文化就没文化还妄图当什么谜语人。
  “什么意思?穷凶极恶?这扇子是贺家的,他贺老五一个只会流口水的学生穷凶哪门子极恶!他追问,“到底什么意思?”
  柳望执没有立刻答。
  他把盏中酒一饮而尽,搁下杯子,偏过头看弥真,眼里头的笑意收敛一些,变得阴沉沉的。
  “小玩意,你听过一句话不?”
  他压低了声音,紧接着用手指沾了沾酒,在桌案上写了「青鸦」两个字,然后在弥真问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之前,抬手一拂酒杯……
  酒洒了,流淌出来的酒液糊了字。
  旁边侯着等伺候的戏园子侍从闻言,“哎哟”一声慌忙上前收拾,一阵兵荒马乱中,弥真听见柳望执轻飘飘叹息一声——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台上锣鼓正紧,高山红一个转身,那把扇子“唰”地合拢,稳稳收在了掌心,风情万种又炯炯有神地望着二楼这边包厢里。
  就好像他跟柳望执真的情根深种。
  ……
  弥真曾经听过怀孕的妇人说,一旦怀孕,走到大街上再看就会发现好像到处都是孕妇——
  而那天在戏梦园闻到的奇怪甜腻大烟味,接下来几乎算是频繁的出现在了弥真的周围,赌坊,酒楼,大街小巷,甚至是黄包车车夫的身上。
  有时候弥真都觉得这是他的错觉。
  他试图去问一问孔世容知不知道法租界出现了大烟,但是每每抬起头看向赌坊二楼的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他都提不起走进去的勇气。
  很快这事儿一拖再拖,又到了柳望亭的生日。
  这家伙严格算起来比弥真小,生日在弥真生日后头。
  柳望亭生日,往年弥真也算不上多尽心,但今年介于此人是自己的饭票子,弥真还认认真真的送了他一只怀表。
  那是早些年弥真从孔世容那得来的旧物,虽然是这么说,但东西他没用过,是个彻底的漂洋过海而来的金贵舶来品——
  怀表上镶嵌着纯度很高的蓝宝石,打开里面做工更是精细,除了可以看到月相变化,甚至还有两个小人,每月伊始,两个小人会渐渐从一座桥的两端逐渐靠近,直到月圆夜,小人就会彻底团聚。
  这怀表,后来作为弥真的“盘缠”落在了当铺里,弥真做白相人又攒下一些现钱,便趁手头宽裕,悄没声地赎了回来,柳望亭生日那天往他手里一塞。
  柳望亭喜欢得不得了。
  自那以后,这怀表便日日揣在身上,走到哪儿显摆到哪儿,见人就掏出来看时辰,看完了还要用袖子擦一擦,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弥真叫他低调些,他也不听。
  直到这厮乐极生悲。
  那日,弥真在长河赌坊忙得晚了些,像只勤劳的工蜂穿梭在各位主顾中间,陪这个聊两句,陪哪个寒暄几分,柳望亭便独身从长河赌坊出来……
  结果回家的路上,撞见了剥猪猡。
  ——所谓“剥猪猡”,是这几年市井间出现的一种新式得钱手段。
  天下乱世,管辖混乱,一些人当了官,一些人成了匪,而更有一些人,选择做了贼——
  这些人三两成群,蹲守在高级歌舞厅、酒店、尤其是赌坊旁边,专挑落单的、看着有几个钱的下手,将人拖到僻静处,扒衣裳、抢钱财,值钱的首饰、皮鞋、大衣,连身上穿的都要剥个精光,把人剥得像案板上待宰的猪猡一般,故而得了这么个诨名。
  这些人手段狠辣,专拣天黑人稀时动手,抢完便作鸟兽散,无论是巡捕房还是工部局都拿他们没什么办法。
  柳望亭那晚倒霉,正撞在枪口上。
  他到底是柳家的公子,身手也有几分,挣扎着跑脱了,可身上那件皮大氅、身上的银元——弥真送的那只怀表——连同兜里的手帕子,全叫人抢了去。
  等柳望亭好好的走出长河赌坊,过了一个时辰鼻青脸肿又回来了,弥真听说他遇见剥猪猡的事,震惊不已。
  他盯着柳望亭那件被扯破的衣裳,有些难以置信:“之前听说剥猪猡的事,那都是在英租界的牌桌子上,要么就是歌舞厅那些地方……怎么,这儿可是法租界,是长河赌坊,是孔世容的地盘!”
  他越想越觉得荒唐——
  孔世容在法租界的赌界独占鳌头,并不是说他有多大的脸面或者多了不起的地头,事实上人们愿意来他搭起来的牌桌子赌,不过是因为“安全”。
  孔世容是什么人?
  北城黑白两道见了都要退避三分的活阎王,他的场子门口,他的地盘上,过去从来都是安安生生没有一点问题,客人怎么完整的进赌坊,就能怎么安然无恙的出门回家——
  现如今这些地痞流氓怎么一声不吭反了天,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儿犯事?
  “他们疯了不成?”弥真皱着眉,“不要命了?”
  柳望亭刚去休息室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这会儿一边后知后觉气愤心疼起自己的怀表,还惊魂未定,缓了半晌,才忽然想起什么。
  “有件事我觉着邪门。”
  弥真转头看他。
  “那几个抢我的人……他们看上去特别兴奋,像是失去了理智一样,又叫又笑,有个人连我的底裤都想抢了去。”
  柳望亭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们身上有股味儿,我离得近……那味儿,那味儿甜腻腻的,有点像那些洋鬼子用的古龙水,味道却冲得很,闻着直反胃,像烟膏子。”
  弥真见鬼似的瞪着柳望亭。
  柳望亭见鬼似的回瞪他。
  “你有头绪?”
  弥真最开始没有头绪。
  直到几天后,柳望亭宝贝的要死的、天天显摆的、北城绝对独一无二的那个情人桥怀表,又出现在了高山红的手上。
  那戏子没穿戏服,一身素黑长袍,白肤柳腰,大摇大摆地陪着个看上去有些身份地位、来了就要上里边儿贵宾赌桌的大爷进了长河赌坊——
  与迎头走来的弥真正面碰着了,四目相对,那戏子微微一笑,今日不再油头粉面,只见他戴着一副大概是装饰用的金丝框眼镜,未施胭脂的面容儒雅青俊,倒像个教书的先生。
  ……如果不是他袍子上的口袋里露出半截怀表十分熟悉的话。
  弥真几乎要以为他真的是个无辜的好人。
  ……
  有那么两天弥真浑浑噩噩。
  一会儿想法租界出现了烟膏子跟他有什么关系啊,他在这茶饭不思的;
  一会儿又想那个烟膏子好像是从高山红那里流出来的,这么一个戏子,富贵成这样,实在是有些不像话。
  ——可为什么呢?
  凭什么?
  这烟土大买卖,如何能够在一个戏子手中攒着?
  终于在一日因为走神把整整一杯酒泼在一位叔伯的裤裆上并获得原谅后,弥真意识到自己应该是没办法说服自己忽略这件事了,于是他约上了柳望亭再去戏梦园。
  虽然最近这条赖皮狗因为被剥猪猡觉得又丢人又丢了重要的东西很沮丧,但他没起疑心——
  最近弥真有钱了,听得起戏。
  再加上他本来就爱听戏。
  戏园子里的喧闹到了最后一出大轴戏,弥真看了半天,没搞懂这个高山红怎么短期内人气飙升至碾压了月琴。
  他看向柳望亭,也没觉得这位的兵痞子大哥有把一个戏子碰到如此炙手可热的高度的本事。
  戏罢了准备去用晚膳,酒菜自然是踩着点准备好的,在这之前,柳望亭想要高山红的签名票根。
  弥真觉得这人蛮搞笑的——
  高山红都在你家塌子脱过裤子了,你还眼巴巴的拿着票根想要区区一个签名。
  大概是他眼神太微妙,柳望亭以为他吃醋,一顿好哄叫弥真鸡皮疙瘩都起来,好不容易才说服这条粘人的狗随便它去找高山红还是高山杜鹃,他真的不会生气。
  赶走了聒噪的柳望亭,弥真站在楼外等他追星成功。
  弥真在戏园子里闲逛,试图再找找能够解除心中困惑的一些线索,于是难免走得深了些,结果却在戏园子某个角落里,看到了全世界最不想看到的人——
  谢承安今日依旧一身三件套和一件很有范的黑色皮衣,戴同款质地黑色皮手套。
  那张神圣不可侵犯的脸在阴影里显得相当冰冷。
  ……完全不是像会出现在这种场合的人。
  而此时此刻,男人旁若无人地靠在台柱旁,正抬头盯着台上花团锦簇被人要签名的高山红,眼底暗色沉沉,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瘟神,你也听戏啊?
  ——弥真一点也不关心。
  再恁娘的见。
  少年原本猫着腰想从侧廊溜走,脚下还没走出三步,冷不丁背后传来一声慢悠悠的质问:“没长眼吗?见到舅舅,连问安都不会?”
  弥真脊背一僵。
  他想到今天他若不幸死在这个阴晴不定的谢承安的手里,他可能不会得到任何的同情——
  埋在地里还要听孔连鹤一边给他烧纸钱,一边用英日俄法中五国语言轮番播报嘲笑他:我早就告诉过你。
  “……”
  深深地在心中叹了口气,弥真硬着头皮回过头,对上谢理事那双深如深潭的双眼。
  少年扯了扯嘴角,没话找话:“……舅舅,日安,在这儿干什么呢?”
  “与你无关。”
  “……”
  要不是不敢,弥真的白眼早已翻上天。
  在他傻站着的同时,谢承安站直了身,皮衣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几步走到弥真面前,伸手将少年拎至阴影处墙角,“你又在这做什么?”
  “……听戏啊。”
  “嗯,跟柳家一起来的?”
  “你都看到了还问——呃,是。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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