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谢承安看着想给他一脚。
  谢承循倒是嗤笑一声,然后被谢承安用另一只手套砸了脸,才消停下来。
  弥真自言是从孔世容那听到些风声,所以过来问问怎么回事——他是真的三无人士,来走一趟不过是因为人是他从学校里救出来的,他习惯了做事有始有终。
  但现在这个事显然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范围了。
  弥真在地上挪了挪步子,说自己冷,冷不冷先去洗澡。
  谢承循站起来去给他弄热水,弥真癫癫儿的跟在他屁股后头,谢承循拖出浴桶一抬头,就能看到小崽子揣着袖子,冻得发红的鼻尖巴巴望着自己。
  可惜这会儿完全没有跟他排忧解惑的心情——
  他把水瓢往弥真手里一塞,拂袖出去了。
  弥真半掩着浴室门,先站在浴桶边扶着浴桶呲牙咧嘴把吃了一路的东西弄出来……
  他做贼心虚,甚至不顾冷把浴室开了一道窗,免得热气蒸腾把这味道送出去。
  外头正水深火热。
  严肃话题。
  他这样多破坏气氛。
  弄干净了迈开步子钻进浴桶,后头一沾水他兔子似的蹦起来,心中把孔连鹤骂了一万遍,硬着心肠把自己往水里一摁——
  只露出半张脸一双耳朵,浴室里安静下来,他又开始偷听外头人讲话。
  这会儿兄弟二人都恨不得拔枪点了对方,为了给手里找点事做不得不分别点上了烟。
  谢承安抽两口,呛得打喷嚏,抽不惯这劣质卷烟,他心中的怒火更加丰沛:“你是不是疯了?”
  谢承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个发音却都像是从牙尖饱含恨意的硬挤的,弥真贴着浴桶,听见屋里头,谢承循咳嗽两声,然后又把他的脚搭上了茶几。
  “谢承循,我真的不晓得你这个脑子——你他娘什么时候——有好好日子过不行吗,巡捕房惩罪安良还不够你发挥的,非要去外头扑腾?!”
  谢承安的话一波三折,像是完全不晓得该从哪入手骂人。
  谢承循干脆没理他。
  “什么破烟,难抽的要死。”
  谢承安又开始骂,然后弥真听见有人划了一根火柴,接着是一股英国牌卷烟烟草味,混进浴室从窗户里偷偷跑进来的冷冽的冰雪气息里。
  等谢承安抽了几口自己带来的烟,眼瞧着没有如困兽般那样暴躁,谢承循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他没接大哥的话茬,声音反倒放缓了,如同不过是夜里坐在灶膛边上同人闲扯家常。
  “大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谢承安没吭声,脸上写着:我不爱听。
  谢承循没理他,自顾自的讲。
  “从前有个村子。村子里有两个庄稼汉,一个住在村头,一个住在村尾。两个人原本是一个娘生的,同根同枝的亲兄弟……他们种的地,是全村最好的地,打下来的粮食,养活了一村子的人。”
  "可是这一年,饥荒来了。地里旱得裂了口子,河也干了,村里人开始挨饿。兄弟俩凑到一块儿蹲在田埂上合计——这日子往后该怎么过?”
  “大哥说,能怎么办?我得先吃饱。我吃不饱,谁去种地?种不了地,拿什么养活村里人?”
  “弟弟说,那不行,要吃大家一起吃,我不吃村里人都得先吃。”
  “大哥说,你先管好你自己吧,是不是有毛病?”
  “弟弟说,村里人都在饿肚子,让我一个人关起门来吃饱,我做不来这种事。”
  “大哥说,你吃不饱,就种不了地,种不了地,他们还不是一样要挨饿?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弟弟说,我不吃,我也干活。真要饿得连锄头都挥不动了——”
  谢承循停了一停,烟头在他指尖映出一点暗红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这才继续。
  “弟弟说,真要饿的锄头都挥不动了,我就割自己的肉,放自己的血。”
  谢承安又开始环顾四周,这次是真情实感的找什么东西,刀也行。
  谢承循笑了笑,含着烟,声音含糊:“大哥骂他天真又愚昧。”
  谢承安:“骂得好。”
  谢承循:“于是兄弟两个,就这么不欢而散了。"
  里屋一时间又没有人说话了,巷子里起了一阵风,把墙头一棵枯了的梧桐吹得沙沙响……
  弥真起身关了窗,把肩膀往热腾腾的热水里缩了缩,短暂伸去关窗的手指尖冻得发麻,却一动也不敢动。
  “其实说起来,”谢承循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兄弟俩谁都没错,他们俩想的是一回事,都是要把地种好,把粮屯好,让村里的人熬过这场饥荒。”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可惜的是,大哥的想法是没错,但人心啊,哪里有那么简单的事情——很多操作就怕复杂,怕多拐个弯……有些人他有自己的想法,出发的时候是一个地方,但走了半道,他站在丰衣足食的拐弯处,就不往下走了,地么,爱种不种啦,实在饿了先挖挖草根吃一吃嘛,等愿意种地的来种就好了啊。”
  “……”
  “而且。”
  谢承循磕了磕烟灰。
  “最可惜的是,他们商量得太晚了,蹲在田埂上时饥荒已经到了村子外,路边那些明天即将饿死的人,是等不到下一季麦子变黄的。”
  谢承安面沉如水。
  谢承循长叹一口气,似感慨外分,似请求包容。
  “大哥,我俩真情实感一个娘胎出来的兄弟,照镜子似的人切开了挖了心也不会流出两种血……我晓得你是想要种好地的人。”
  他恳请道,“你救救怀安吧,他还小呢,比弥真大不了两岁。”
  ……
  谢承循计划挺简单的,找一个变节者去否认沈怀安的身份,将人放出来就是了。
  谢承循两条腿叠着跟他一个姿势坐在沙发上,此时兄弟二人偃旗息鼓,四只眼睛齐刷刷的盯着坐在小马扎上擦头发的少年……
  就像蹲在笼子前看养的猫认真洗脸的主子。
  “你当他们话语权那么大?”谢承安不屑道,“你们自己不做个统计关心关心过去的同——同僚么,哪个被刀架在脖子上就利索从红高粱地来青天白日里的软骨头能在新地方升官发财的?
  谢承循说:“哦。”
  谢承安说:“而且这次学生闹事闹得那么大,我光工部局的章敲得都手疼才让警备司令部进了租界,人能说放了就放了?……他们是有确凿证据才把人抓起来的。”
  他透了个底。
  谢承循闻言坐直了身体。
  “可能已经在牢里脱一层皮了。”
  谢承安面无表情说完,就看到原本忙着捯饬自己的猫和旁边的小弟同时抬起头,如出一辙的皱起眉,不满意的望着他。
  他今晚不该来的——
  再给他一次机会,他选择在家里睡觉。
  为了能早点回去睡觉,他不情不愿的出了个主意,那些个吃他们俸禄的变节者如今在边缘有一个算一个,虽然没有话语权但好在他们不变的是软骨头的本质……
  选一个山高皇帝远在其他城市、这边的组织内部必不可能见过的软骨头的,要家底儿最庞大的,想办法叫他来北城,然后说服他当一当那沈怀安的替死鬼——
  到时候谢承安负责把人以“指认”这个非必要但合理的环节带进牢房里,然后让他换上囚服进去躺着,他们在想办法把正主弄出来。
  他说的轻描淡写,弥真却在他这三言两语里听出了不小的权限。
  怎么还能有不是北城地界的人可挑选,买菜呢,谢承安这魔鬼听着不像是在北城地界挂职办事的,他这样说着更像是手能直接伸向南京……
  “大哥,你在哪个部门啊?”谢承循问。
  “问什么问。”
  “都说到这了,干脆说完算了,兄弟二人之间秘密哪有隔夜,我们都隔了好多夜了——”
  “中央组织部调查科。”
  “……”
  “……”
  弥真“额”了声,心想魔鬼诞生于魔窟,这人设倒是很符合。
  ……
  谢承安的计划里有一个最重要的环节,被他轻飘飘一个动词拈轻避重一笔带过。
  ——如何“说服”一个软骨头?
  当初人家变节就是因为想要过好日子,如今好日子过上了,如何才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叫他再回去为过去亲自抛弃的组织卖命?
  谢承安说是很简单,刀架在脖子上就转变阵营的人,你再把刀架他脖子上,他就变回去了。
  当然了,仅仅是架刀子哪里可能让他动摇,这刀恐怕是要架在他的祖宗牌位上。
  这种事谢承循做不来,谢承安嗤笑他优柔寡断,他妻儿寡母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趴在你们身上吸血换来的钱养了这些年,放放血怎么了——
  谢承循还是觉得不妥。
  弥真的心肠实则又比石头还硬些,就像过年的猪自己下不了手屠夫还下不了手吗,他正好有个合适的人选。
  ……
  次日,长河赌坊一开门,就迎来了稀客。
  弥真下了黄包车,遇见几位他当白相人时的老主顾,如今他孔照的身份可不再帮他们跑腿儿拿报纸,那些人都以能够跟他说上话相当欣喜。
  弥真很有耐心,陪着叔爷们聊了一会儿,玩了两把,才上了办公室——
  只是一背过身去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上办公室的脚步有些匆忙仓促,暴露了他心急火燎。
  这一天是阴天,长河赌坊的办公室只亮了一盏灯。
  孔世容靠在椅里,坐姿像是没长骨头,他懒洋洋的好似白日里打着犯不完的瞌睡,雪茄的盒子打开在桌子上敞着。
  “无事不登三宝殿。”
  男人声音懒洋洋的对推门探入一个头的少年说,此时男人指节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意思是识相的快点走,这午睡时间不该有人来烦他。
  弥真却坚定的钻入办公室,他一溜烟儿来到男人的办公桌旁,脱了外套,脱了马甲,捞起袖子,自顾自的找了个小马扎放在男人腿边坐下,替他修雪茄。
  刀片刮过烟叶,动作小心,眉眼却扬着,从孔世容居高临下的视角去看,室内昏暗的光影将他漂亮精致的五官衬得更加立体——
  皮肤白,唇瓣白里透红,实在养得娇得很。
  他的好大儿,北城人都恨不得传孔掌舵的天阉他自冷淡不动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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