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外头传来一阵骚动,弥真走在最前头,伸头看了一眼,就看到了好多打扮体面的中年男女——
  男的要么是西装革履,要么干脆是政府部门的要职打扮,皆是一脸沉重;
  女的就直白得多,煞白着脸,绞着手绢,哭红了眼翘首以盼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谁叫来的。
  今日轮着值班的警备司令部的小队长大概是觉得自己踩了狗屎发了财,遇见这种邪门的事儿,正一个个的好声好气劝返——
  校园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一个漂亮少年,他身着大衣一身干干净净,徐俏脸雪白,身后跟着一长串人。
  大部分是眼神怯怯不安的学生,学生们排在两侧和后头,一个挨一个,有人抱着书包,有人什么也没拿,只把两手攥在袖子里,东张西望。
  换了学生装的伤员给他们夹在中间,走得动的互相搀着,走不动的由码头上那几个汉子背着……
  那个烂了腿的年轻人趴在一个之前被骂“演都不演了”的刀疤脸背上,脸埋在人家肩窝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一行人出了校门,还没过第一道防线,果不其然就被拦住了。
  沙包后头站起来一个人,领章上一道杠,腰里别一把驳壳枪,他身后呼啦啦跟上来七八个兵,刺刀齐齐往前一端,在门口排成一道人墙。
  “站住。”那小队长抬手一拦,“谁让你们出来的!”
  弥真站住了。
  “上头有令,里头的人不许擅自离开。”
  小队长的目光越过弥真,往他身后那一长串人脸上扫,“要走也行,一个个地过来,报姓名,报住址,家里是做什么的,再叫父母过来领——我们怀疑你们中间混入了地下组织成员!”
  他说着,目光在那几个穿着学生装却缠着绷带的人身上多停了一停。
  弥真没来得及说话,这时候,他身后却有人是时地哭了。
  回头一看是个脸生的女学生,个子小小的,排在队伍中间,在礼堂里蹲了这么多天,她大约一直咬着牙撑着——
  可方才那半扇门一开,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就像是吹散了脑子里的一些混沌与一腔热血,她突然觉得孔弥真说的对,她想回家。
  想爸爸和妈妈,想家里温暖的床,想上了年纪的佣人老仆,甚至想家里的大黄狗。
  眼瞅着要回家了又被揽住,拦路虎长得凶神恶煞,她伤心的哭了起来,旁边几个女学生也跟着被感染红了眼圈,有个把男同学也别过脸去,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
  小队长皱了皱眉,冲身后的兵一偏头:“把人带过来,先查这几个。”
  两个兵端着枪就要往队伍里挤。
  那女学生尖叫一声,弥真往旁边跨了一步,正好挡在了他们前头。
  他说:“今天这里所有的人,都是我的同学。”
  小队长的眉毛一挑,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我全部都要带走。”弥真看着他,“一个也不会留给你们。”
  “哟,你说带走就带走?”
  小队长认识弥真——
  今年开春时,“狸猫换太子”的事儿闹得风风雨雨,过去,他是孔世容的亲儿子,孔世容管他,大家给三分薄面……
  但今日他来,也就带了个孔连鹤身边的副官。
  孔家要真管他,能把他放进这龙潭虎穴么?
  “你算哪根葱?”那小队长问得理直气壮。
  “哦,你不满意。”弥真道,“那就开枪。”
  话音没落,他已经往前迈了一步,径直走到那小队长跟前。
  小队长下意识拔出腰里的驳壳枪,枪口抬起来,还没来得及喝止,弥真就往前一倾身子——
  额头抵上了冰冷的枪口。
  “冲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门,面无表情。
  于是四下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唯有北风呼啸,冰雪卷起雪尘漫天。
  方才还在哭的那个女学生,哭声卡在了嗓子眼里,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端着刺刀的兵们愣在原地,谁也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
  沙包后头那两挺机枪,枪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了过来,黑洞洞地对准了门口,蹲在后面的兵却觉得握不住扳机,一手心全是汗……
  寒风刮过铁丝网,穿过风堂,呜呜地响。
  枪口冻得发冷,贴在弥真额头上,冰冷到骨头缝里去——
  而少年素日里总是吊儿郎当带笑的黑亮圆眼,此时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他比面前的小队长稍高一点点,但此时垂着眼,居然也有了居高临下的孤傲意味。
  少年神色冰冷地直直地看着眼前这个人,毫不避讳地对视他帽檐底下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恍惚,小队长觉得自己在眼前的人身上看到了孔世容年轻时候的影子。
  像。
  哪怕不是亲生的种。
  那也真他妈像。
  呼吸不自觉的放轻,握枪的那只手,指节一点点收紧了。
  半晌。
  “你以为我不敢!真他娘的以为北城姓孔吗!我倒是要见识一下!”
  小队长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只是声音仓促,显得有那么一点不显见的狼狈。
  紧接着“咔嚓”一声脆响,那小队长的拇指往后一扳,子弹上了膛。
  这一声脆响在死寂里格外刺耳,门口的学生们齐齐打了个哆嗦,有人害怕的往后退了半步,撞在同伴身上。
  弥真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可他笑了笑,说:“来。开枪。”
  就在这时候,街口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
  汽车来的莫名其妙,前头甚至没有放置任何的通行证。
  黑色的别克小轿车,先是一辆,接着是两辆,三辆……
  就这样轰隆隆地压过来,气势滂沱得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十几辆黑色的汽车,就这样从街口径直冲了进来,打头那辆车毫不减速,撞开了路口的木头拒马,木头碎片哗啦啦飞出去老远。
  守在外围的警察和保安团的散兵们措手不及,惊叫着往两边躲,有人扔了警棍,有人扛着枪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屋檐底下,整条街的封锁一下子被冲得七零八落。
  车队一直开到学校门口,刹住了。
  车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们跳下来,一言不发,在车队两侧站成了两排。
  第二辆车的两扇后门,同时打开了。
  左手边下来的是孔连鹤。
  黑呢大衣,没戴帽子,一只脚刚踩到地上,目光就越过人群,落到了门口那个额头抵着枪口的人身上。
  他顿了顿,然后皱起眉。
  右手边下来的是孔世容。
  深色长袍外罩着狐裘大氅,他揣着手,下车的时候倒是不紧不慢,还拿手掸了掸袍角。
  孔连鹤站在车边,没动,只是抬了抬眼,扫了眼学校门正对面的建筑顶层,随即垂下眼,就依在车边。
  孔世容却是径直穿过那两排黑衣汉子,又与几个看傻了的兵擦肩而过,一路走到那小队长身后,到了跟前,他从马褂底下摸出一把勃朗宁,抬手,枪口稳稳地抵在了小队长的后脑勺上。
  那小队长整个人僵住了。
  “长官尽职尽责。”
  孔世容开口时声音不高,却犹如毒蛇嘶嘶发声,他翘了翘唇角。
  “为了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拿枪对着我儿子的头。"
  一时间无人说话。
  万字堂的人数已经比现场所有的兵加起来更多,原本里三层外三层将学校围起来的人现在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起来……
  肆无忌惮。
  明目张胆。
  小队长握着枪的手开始发抖,枪口在弥真额头上微微地晃,他想回头,又不敢回头,喉头上下滚动,于是额角有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流进了领口。
  弥真此时却没去喊孔世容,甚至也没去看孔连鹤……他只是微微侧过脸,就着拿枪还在自己脑门上顶着的姿势,冲身后抬了抬手,挥了一挥。
  楼子第一个会意,冲那几个码头上的汉子一偏头。
  刀疤脸背着那个年轻人,第一个迈步走出了门;
  后头的人跟上去,缺胳膊断腿的一个接一个,从那小队长身边走过,又从那几个端着刺刀的兵中间穿过去;
  蹲在地上哭的那个女学生被人扶起来,抽噎着跟上了队伍;
  米建辉缩着脖子,后一抬头,看到他家站在人群外头一脸苍白地他老子和老娘……
  沈嘉木走在最后头,经过弥真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但终究没停,也跟着出去了。
  直到人散尽了,那小队长垂下了枪。
  周围的所有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弥真环绕四周,笑了笑。
  “看来这北城还真姓孔。”
  他说着风凉话,扬了扬下巴。
  “喏,现在你见识到啦。”


第106章 下得去狠手
  弥真眼瞅着所有的同学如倦鸟归巢般投向自己的父母。
  呜呜的哭声响起了一片,他却一点感动不起来,只是质疑自己这会儿要是也表现出一个乳燕投林,会不会直接被推开扔在地上摔个屁股墩。
  他踟躇着不肯挪动。
  眼神儿倒是不老实的一个劲往远处看。
  可惜不远处,他在看的人始终未过来,男人倚在车边,冷眼看着警备司令部下令收队开始撤机关枪等物,那个用枪指着弥真的小队长已经背过身去被人叫走,这才动了。
  他弯下腰坐进了车里,车门没关。
  可能是在等孔世容,但弥真管不了那么多。
  他一溜烟的小跑去,手扶着门框,动作利落得很,屁股一撅裹着一身寒气就钻进车里——
  车里的人面无表情的挪了挪,给他挪了个位置……
  只是气氛上,嫌弃的像车外头钻上来一条满身裹着泥巴的狗。
  弥真坐进车里,整个人鬼鬼祟祟伸脑袋看了眼窗外,孔世容背对着他们正在同刚刚到的黄副司令聊天……
  站在寒风中,也不晓得有什么好聊,两个人脸上都挂着相当虚伪的笑容。
  看上去一时半会回不来。
  车里暖的很,车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弥真才觉出自己的腿有点软。
  额头上那一小圈被枪口压出来的印子有点儿发烫,他抬起手摸了摸,然后手顺势滑落,落在了身旁冷着脸的男人腿上。
  孔连鹤坐在另一侧,脸冲着前头,一言不发,直到落在他腿上的那只手不老实的蹭了蹭他——
  一层布料下,男人的大腿肌肉倏然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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