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吃饱了还回去么,安平堂就不管了,翻了年你也十九了,做事不能这么虎头虎脑的。”
  弥真垂了垂眼,露出一点不情愿的神情,包间的帘子被风吹动一角,外面人声远远传来,提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爸爸,我不想回码头去了。”
  少年从鼻腔深处发出哼哼。
  “长河赌坊给我间办公室,安平堂的事儿让忠叔拿到长河赌坊来,您还有别的事要做吗?”
  孔世容“嗯”了声,顺嘴问在澄海做什么了,你大哥把你得罪惨了么,这么躲着他。
  弥真的脚在桌子下埋怨似的轻轻踢了踢男人的小腿。
  孔世容站了起来,撩了帘子叫外头的人埋单,回来时手顺手按上乖乖坐在椅子上等着的少年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爸爸最近要办个报纸。”
  孔世容慢吞吞地说,“你去做好了,这次不许半途而废。”
  ……
  孔世容早就说要办报纸。
  之前是因为想把话语权捏在自己手里……
  现在是万字堂吞了安平堂做得稍微大了些,他想要的话语权范畴就更大了些——
  可不止北城,与几省几市,他要在全国的话语权。
  先前去了趟上海滩,当然没受委屈甚至颇为风光,但孔世容不高兴不再是走到哪任何人都会弯腰下来给他点烟,这件事使他更加坚定这种想法。
  让弥真办报纸,实际上事情到弥真手上前,前期工作已经做的差不多了——
  报馆的工厂房和办公楼都租赁好了,印刷设备,铅字,纸张,油墨也已经入场,属于万事俱备,就欠跑腿儿的事。
  招编辑,找新闻,打通人脉弄第一手消息,最好是招个有名气的主笔……
  孔世容觉得这全是同臭老九相关的事,而这年头他最不想惹的就是读书人——
  这些人都像是一个屠宰场出来的倔驴,说急了管你是谁脖子一梗烂命一条指着你几乎是骂,杀了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真叫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报纸叫《清晨报》,第一期手续办下来后,孔世容试着印了一版,上面写的一些全国的情势问题,因为过份无聊,所以销量感人,属于孔世容看都不想看第二眼的赔本买卖。
  如今弥真接手了,孔世容说,你办第二期给我看看。
  ……
  弥真对这事上了心,报纸要有销量自然是要博眼球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才能拉动销量——
  至于孔世容想要的话语权,那都是后面夹带私货的事儿。
  弥真拎着两包点心,一路晃到了法租界巡捕房。
  谢承循正在办公室里翻案卷,见他进来,慢悠悠地开了口:“我还以为要等开春化了冻,才去护城河里捞你。”
  弥真:”……”
  ——一个两个的,跟商量好了似的。
  他把点心往桌上一撂,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下,两条腿一架,开门见山地把来意说了,办报纸,要新闻。
  谢承循把案卷放下了,他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交叠搭在腹前,垂着眼想了一会儿。
  有时候两个人天天睡一张床,睡着睡着总能睡出些离谱的默契,比如此时此刻谢承循这般沉默,弥真一看就知道这人脑子里在转什么——
  他知道谢承循不会拒绝。
  但。
  “你可不能惦记着,踩着孔世容的尸体搞上进思想。”
  谢承循撇了他一眼,意思是:你管得还挺宽。
  弥真泄了气,往椅背上一瘫。
  “……至少前面几期不行。”他嘀咕,“现在到处都在抓思路,搞思想,你要是做的那么明目张胆,就真的要等开春去护城河里捞我了。”
  谢承循当然不用他教。
  他伸手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把贴身的钥匙,在自己专属的办公桌下面某个抽屉开了三层锁,从最底下抽出一本册子来,扔到了弥真的面前。
  ——是那本戏曲工尺谱。
  孔连鹤从上面撕了几页剩下的给谢承安,谢承安给了谢承循作舆论登报……
  剩下的本该销毁,不知怎么的,到今日还在这儿躺着。
  那册子上头记的都是陈年旧历,早就不是什么值钱的情报了……
  日本人的军舰来了又退了,北城他们短期内动不得,情报机构大幅度转移或者撤离,所谓的情报隔了这么些日子,全成了废纸。
  可高山红从前在北城看的可不止是军政。
  弥真挑来挑去,挑中了一桩。
  ——那是关于北城慈幼总会的事。
  那是个给有钱资本家赚体面的地方,挂着善堂的牌子,每年冬天施粥施衣,太太小姐们捐了钱要把名字登出来,写得满满一版,走出去说出来好听得很。
  总办姓邵,六十来岁,都说是个胎里素的大善人,面相好,成日里笑眯眯的……
  高山红那本册子上写,前年冬天,慈幼总会向各界募了一笔款子,账面上写的是给孤儿院添置棉衣、修缮屋舍,统共二万三千块。
  ——棉衣是有的。
  八百件,一件三毛五,是从城南一家倒闭的纱厂收的库底子,霉了一半。
  ——屋舍也修了。
  修的是前头那两间给人参观的,糊了新纸,刷了白灰,后头那五间住人的反而是屋顶漏了三年,去年冬天塌了一角,还压死了一个孩子。
  太小姐们的钱去了哪儿?
  那册子上记着,邵总办的二儿子,在澄海开了一间货栈,开业的日子,正是募款结束后的第九天。
  这都是小事,末尾还有一些待考证的思绪,比如慈幼会年年都要跑丢几个孩子,因为是孤儿,丢了也就丢了,来立了案统统没了下文……
  弥真记得自己读书那会每年过年都要给这慈幼会捐个二千块,想象过年时,自己的同龄人也能吃上糖瓜——
  啧。
  定下了这爆炸新闻,弥真带着戏曲工尺谱回去,他没请什么名主笔,来不及了。
  就从几家小报里挖了两个年轻的,又拉了一个在学堂教过书、如今落魄了的国文老师,三个人关在那栋二层小楼里,写了三天三夜。
  第四日,弥真又从工尺谱里捣鼓了些边角料新闻——大部分很应景都是冬天发生的好让读者代入——拿着写好的几分新闻稿,他挂着黑眼圈上了长河赌坊。
  ……
  孔世容见弥真来,把他打发去了休息室,说一会儿还有人来谈事。
  自从帮孔世容做事,弥真回到了和平酒店开了个房,只是软床厚被的他这几日也无福享受,多数是在办公桌硬邦邦的椅子上将就囫囵。
  这会儿眼皮打架,脑袋小鸡啄米,然后突然隔着办公室里的门听见外头传来的声音——
  熟悉的低磁缓慢,轰隆隆的碾过耳骨。
  弥真没想到孔世容所谓的有事,是见孔连鹤。
  与那人就一门之隔,少年整个人瞬间清醒,连鞋都不敢穿,赤着脚蹑手蹑脚摸到门背后,背靠着门,连呼吸都放浅。
  墙外两人谈事。
  关于年关的联保,码头的结办,还有一些安平堂码头的事务分给了孔连鹤,仔细一听倒全是正经话。
  孔连鹤话少,也就是孔世容说什么他偶尔应一句,但是每次哪怕他只是单音节的随口应承,只要他开口,弥真的心口就要跳一跳——
  听了一会儿,他受不了的爬回塌子上,抓过上面放着不晓得孔世容哪位新情人绣的靠枕,把脸埋进去,鼻涕和眼泪糊在精致漂亮的鸳鸯上。
  忽然觉得好想他。
  如此荒唐,如此没出息。
  胸腔剧烈跳动中生出荒诞的怨念,怨念男人这样的狠心,居然坦坦荡荡——
  就这样想将他要的公之于众……
  为什么就不能保持兄弟关系?
  这简直是逼良为娼。
  眼泪没道理的流得欢快,罪魁祸首还觉得自己特别委屈,把枕套洇湿一块。
  外面的交谈还在继续,隐约听到孔世容关心大儿子,银楼的戒指送出去没啊,孔连鹤说没有,孔世容连连叹息说什么人呐你都拿不下么,孔连鹤沉默了下,说,倒是把人吓的够呛。
  孔世容很少笑得这样开怀——
  真的很爱听一本正经的大儿子吃瘪糗事。
  而他并不知道此时他的的快乐建立在弥真的痛苦上,少年双手捂着耳朵又开始骂这个臭老头哪壶不开提哪壶,一边流眼泪……
  然后外头两人的话题好像又回归到了正事上,弥真也哭累了,就那样抱着枕头睡着了,迷迷糊糊间,连孔连鹤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门再次打开时,进来的是孔世容。
  雪茄味先到,随即是另一种更熟悉的烟——
  孔连鹤喜欢抽的那个牌子,父子二人都是老烟枪,方才谈话的时候大概是没少对着吞云吐雾,此时彼此的烟味大概都残留在衣料上……
  弥真是嗅着味儿,懵懵懂懂的睁开眼。
  他脱了鞋蜷缩在塌子上,窗户开了条缝,孔世容进来弯腰摸了摸他的脚,摸得一手冰凉——
  此时少年意识还没回笼,身体已经先动,冰冷的脚笼上温暖的触感,他眷恋地把自己塞进靠近榻边的男人怀里,额头抵上胸口,手抓住前襟。
  孔世容低头看他。
  眼睛有点红,鼻尖也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样的肿,整张脸泡浮囊的猫似的,他笑话他时带着惯常的温和:“怎么又哭了?那么大的人了还爱哭,像什么话。”
  “……”
  “想你大哥了么?”
  这老头敏锐的叫人毛骨悚然。
  “想他了就去认个错,哪怕没有血缘关系,他总是认你的,兄弟之间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孔世容说着,低下头,唇瓣温存地贴上怀中少年的唇角……
  不吮不吻,只是温热而短的轻轻触碰,像成年野兽舔过幼兽的口鼻,给它带去一点安稳,与欲无关。
  弥真却追寻着男人身上那点孔连鹤残留的味道,像是追逐寻以为常的安抚——
  在触碰到那柔软的唇角时,他下意识地张开嘴,柔软粉舌如灵蛇般探入孔世容口中,舌尖碰到男人的舌尖时,后者仍旧毫无波澜。
  孔世容的一只手还揽着少年的脖子。
  他微微低着头,任由怀中人柔滑的舌尖不算生涩的地勾着自己,大手平和地抚着他的后脑勺。
  指腹顺着发根揉,姿态近乎慈爱,直到少年呼吸变得温热,孔世容才微微偏开一点,唇还贴着他的唇边。
  他的声音温柔得可怕。
  “宝珠,谁教你的伸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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