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他掏枪崩了我,你就开心了。”孔世容还要讲,“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说完,车窗缓缓地升了上去。
  弥真目瞪口呆。
  少年的掌心还贴着那块正在往上升的玻璃,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倒影在车内男人冷酷的眼中犹如戏曲落幕般一点点地消失……
  小汽车的引擎一阵突突,司机一脚油门,迫不及待的开走了。
  这几日下了雪又有点升温,路上泥泞,轮子碾过路面的积水,溅起一片泥点,泼在他的裤腿上。
  弥真愣了两秒,然后他撒开腿追了上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干嘛那么执着,就是大脑一片空白转身吭哧吭哧的追了两步——
  汽车开得蛮快,少年在后面追,按照他过去的体力在繁华街道追个车还不成问题,可惜他这些日子没有一餐是吃饱的。
  寡妇的手艺实在是感人,虽然愿意给他一口吃的已经啊施舍,但他实在吃不惯,今日只喝了半碗粥加一点咸菜,再往前几日,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本就饿得头昏脑涨,这会儿更是听见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再跑两步,眼前阵阵犯黑——
  脚下一软,他整个人往前栽,膝盖先着的地,接着是手掌,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后,他整个人扑在地上。
  青石板上湿漉漉的,他趴在那儿,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半天爬不起来。
  ——完啦!
  当街摔了个狗啃泥,弥真心想我真是里子、面子都没有了,一会儿见就从护城河跳下去图个清静好了啊!
  正捉摸着,前头那辆该死的车居然又停了,一脚刹车声哪怕在喧闹的街道上也显得尤其热闹。
  车停稳,车门开了。
  孔世容从车上下来,一身玄色长衫,在他出现的一瞬间这街上的喧闹声好像都因此退避三舍地降低几分……
  男人脚上干净得纤尘不染的冬靴落地,袍摆扫过脚面,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踩过一摊泥泞发出“吧唧”的声音,最后在弥真面前站定。
  那影子把他整个人罩住了,居高临下的意味显而易见。
  弥真仰起头。
  从这个角度看上去,那张脸逆着光,看不真切,只看得见清晰的下颌线因为放松而显得柔和……
  孔世容垂下眼,看着他。
  “真是你啊。”
  他说。
  “刚才还以为自己看走了眼,我以为你死了。”
  弥真趴在地上,看着这位活阎王,心里把孔家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骂完了孔世容,骂孔连鹤;骂完了孔连鹤,回头再骂孔世容一遍,然后从他们的祖上开始骂,毕竟这一家子,从上到下,没有一个好人。
  “……”
  弥真咬着牙,撑着地慢吞吞爬起来一点儿,膝盖疼得厉害,手掌火辣辣的,大概是破了皮。
  他心想随便吧算我有毛病,接下来就算是我——
  他的嘀嘀咕咕还没骂完,下一秒,他看见孔世容转了转头。
  紧接着从汽车副驾驶座开门,飞下来个有点脸生的中年大汉,那人一个箭步。无需孔世容吩咐,就将弥真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弥真“哎哟”一声,吓了一跳,窝在陌生的怀抱里,跟不配合的野猫似的警惕又委屈的扭脸去看面无表情的男人。
  孔世容平静的望着他:“瞧什么,还想要我抱你么?”
  没等弥真回答,男人又道:“我不抱,你身上看起来有跳蚤。”
  “……”
  “再瞪我,就买个牛车把你装起来。”
  “……”
  这个坏东西。
  ……
  弥真到底是爬上了孔世容的车。
  容爷的车他不常做,但里面和大哥的车味道不同,弥真吸了吸鼻子闻到皮革和古龙水混合的味道,有点苦,但很孔世容。
  孔世容问他想去哪,弥真说我饿了。
  并不知道原本坐着小轿车要奔赴哪一场应酬的男人原本有什么计划,但最终小汽车停到了熟悉的酒楼门前。
  靠窗的包间,帘子放下一半,一身粗布夹棉袄卖了恐怕连这酒楼的茶水费都点不起——
  弥真却浑然不在意那店员的目光,自顾自的点了自己爱吃的椒盐虾爬和清蒸膏蟹,蟹黄面要了一份,还有今日空运来的海货鱼汤。
  以前常常吃,不觉得稀罕,离了这口,才知道自己是过不了苦日子的人。
  店小二是新来的,也是店内掌柜的乡下亲戚,他不认识什么孔世容也不认识孔弥真,只道是一位贵客临门,带了个穿着比他不如的漂亮小叫花——
  看着漂亮的少年人不老成,胃口却大,点起昂贵的菜色面不改色,完全没有看旁边那男人脸色的意思。
  而男人也全然无所谓的样子,一只手揣着个暖炉握着,另一只手被在座椅靠背,仔细一看,那苍白纤细的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拨撩低头点菜的少年的贴着颈部的发尾。
  动作随意。
  却尽显得亲密。
  又要了个臊子清炒丝瓜,弥真满意的合上菜单,抬起头才转头躲开男人做乱的手,孔世容也不恼,只笑了笑说:“再攒攒可以扎小辫了,走在外头被人当小姑娘,讨饭还能多讨两个铜板。”
  弥真不理会他的坏嘴巴,自顾自拿了八宝茶来喝——
  甜滋滋的香味入口,他眼眶甚至热了一下。
  孔世容坐在他旁边,看着是不太饿,点菜环节没参与,那盏冒着热气的茶也一动未动。
  男人从怀里拿出香烟盒抽了一只出来,弥真见状顺手接过他的打火机点燃……
  少年的手指圆润,就是那新生的冻疮实在碍眼,孔世容有点嫌弃,但还是伸着头任由他把烟点了,衔在唇边。
  烟圈慢慢散开,前菜上了,一道凉拌皮蛋陪着一口分量的清粥,他看着少年扔下自己立刻扑向食物——
  眉心微蹙,像嫌他饿死鬼投胎。
  烟灰弹进缸里,男人声音懒洋洋的:“饿了几天?”
  “离开安平堂……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的钱都给您压货去啦!”
  弥真含糊应了一声,一颗辣子沾在唇角,他用拇指胡乱一抹。
  菜端上来,孔世容不再说话,安静的在旁边抽烟一边看着弥真风卷残云的吃饭——
  难以置信人吃饭怎么能吃得那么香,明明那冬天虾爬子小得他都不屑让之上桌。
  外头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夹雪,雨点合着雪子打在窗上发出“噼啪”轻微响,等弥真动筷子的频率明显降下来,八宝茶续上第三巡,孔世容才再次开口。
  “你撂挑子之后,安平堂那些破事全落到我手上。”
  烟草已经是第三只,夹在指间,男人语气算不得好。
  “万字堂规模空前壮大,新接手的人比货复杂,正好入了年关,码头上有两票过驳对不上账,英租界那几个零售商最开始以为安平堂当家的跑路了,这就能拖欠……”
  “哇。”弥真捏着筷子,“谁敢欠您的帐?”
  人家又不知道是我亲自在给你擦屁股。
  孔世容想冷笑,想想这半旬过得像是把前面五年偷的懒都还回去,安平堂的洪全忠天天往长河赌坊跑,都快成了“三姓家奴”,老头子一把年纪亲自压场三次,叫苦不迭……
  “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问弥真。
  弥真没敢吱声。
  “全世界都找不到你,没想到你这迫不及待跑去鸟不拉屎的地方当泥腿子……我还问了你大哥,平时不是恨不得挂在他腿上么,结果他也说的不清不楚——”
  孔世容看着弥真,到底还是嫩,脸上藏不住什么事儿……
  他清楚的看见他提到孔连鹤时,小崽子辛苦的扔了挂了一把的蟹肉,显得无所适从地挠了挠手指根部那个碍眼的冻疮。
  孔世容微微眯起眼,心想:好么,原来又是和他大哥闹了别扭。
  孔世容是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只大概推算了下,算得弥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上班,正是从那日船舶签契开始的,那腥风血雨的一夜,蒋金奎家的那个窝囊废成了太监……
  孔世容最开始还挺诧异,怎么大儿子这次演都不演,做事那么绝——
  再往后,孔连鹤便大张旗鼓地找人,北城的风言风语像潮水一样往上涌,说是孔掌舵的和人一夜春风定情。
  于是蒋家那窝囊废那副尊容被送进医院的原因得到了解释。
  最开始听闻这消息,孔世容还蛮高兴,管他缘由如何,世间雄性生物连狗在内,铁树开了花,尝过人间情事滋味之后,谁还心甘情愿吃素做和尚?
  他安心等着孔连鹤找到那晚的幸运儿——是女的最好,他等着抱孙子——是男的也行,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香烟燃到中段。
  此时此刻拉回思绪,孔世容看着面前黑发少年那张又沉默又臭还不自觉撅起来的嘴,终于,最后一个困惑也迎刃而解——
  无非是小的不高兴大的要大婚。
  他抬手,夹着烟的手指点上少年的鼻尖,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训诫。
  烟灰的热意擦过皮肤,弥真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偏头,然而这个距离太近,近到能闻见男人袖口的古龙水味道混着英牌烟草的味道,男人的膝盖在桌下轻轻抵住他的。
  “脾气大。”
  孔世容骂他。
  “这么黏人,成日居心叵测地琢磨霸占着你大哥,是不是想要我孔家断子绝孙?”
  弥真耳根却热。
  孔世容的手尚未挪开,指节刮了刮少年的鼻尖后,顺势滑到下颌,烟草的烟熏得弥真想打喷嚏。
  “我才没有霸占他。”
  “没有么?”
  孔世容低笑一声,拇指在他下唇边缘停了一停。
  “那怎么你大哥前段时间风风火火的同银楼做买卖,进出拍卖行,前半辈子花的钱不如他这两旬花的多……家里的管事都问要不要把婚庆的大红灯笼备着了,同你去了一趟澄海回来,这些又都停了?”
  桌下,抵着弥真膝盖的压力加重了些。
  “你又给你大哥灌了什么迷魂汤?”
  男人似笑非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弥真坐直,脊背却发麻。
  他想陪个笑脸,然而笑不出来。
  孔世容看着他,烟从鼻腔里慢慢吐出来,神情温和得可怕。
  他收回手,烟灰弹净,忽然又伸过来,极轻地拍了拍弥真的脸——拍完,掌心却在颊侧多停一瞬,警告意味浓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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