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孔连鹤不确定,干脆伸手掰住少年的下巴,把那张脸拧过来,去看他的唇瓣有无异常,换来后者不耐烦地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没叫他亲到。”
  “嗯。”
  孔连鹤满意地应了一声,收回手,靠回椅背,随口道,“除了我,你最好是时刻保持这份警觉。”
  说完他等了两秒,发现旁边的人不吱声了。
  ……那可不常见。
  孔连鹤挑了挑眉,转过头,正想再问点什么,就在这时,弥真却先开了口。
  “五条船不够。”他转过脸来,“你再给我五条。”
  孔连鹤:“?”
  车里安静了一瞬,孔连鹤茫然的垂眸看着面前突然张口又要喝他血吃他肉的小崽子,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一头说起。
  半天没得到答案,弥真伸手牵住了男人的手,催促似的晃了晃。
  孔连鹤觉得自己被魔鬼抓住了似的,抽回了手不让他碰,而后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发迹之后这一场鸡犬升天,是踩着我的尸体升的吗?”
  弥真眨眨眼:“十条船就要你命了吗?”
  孔连鹤:“……”
  孔连鹤:“不给。”
  弥真:“给一下。”
  孔连鹤开门,外头雨已经变成了瓢泼大,顶着大雨他也去了另一辆车,再也没回来过。
  ……
  蒋金奎下葬后,码头上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整个北城无人不心知肚明安平堂新当家的孔照便是昔日那不成器的小少爷孔弥真,却没人掀到明儿说,只外头流言蜚语,有人调笑,这下孔世容被儿子爬到肩膀上坐着了。
  也有人说,怎么不说孔家一统天下了呢?
  弥真上位当月,月亮渐圆了,下面的人忐忑地等啊等,等到傍晚都等不到抢土的事务安排,终于死心的意识到——
  抢土的活儿停了。
  整个北城感恩戴德的只有英租界的土商。
  外头闹翻了天,法租界早就嗅到一点风声的零散商人,在孔弥真接手安平堂的当时就拍着大腿暗道不好……
  大致是猜到这个月的十五日不会再有新货,归拢手上那点剩余的货就开始涨价,到了十四这日,青鸦在法租界的价格已经是在英租界的二倍有余。
  底下的人怨声载道,蠢蠢欲动。
  上位可以,但断了他们的财路不行——
  几个其他堂口的人找到了忠叔,商量这孔弥真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这时候收到了弥真的请帖,说是邀请他们出席船舶的签约仪式。
  ……
  签船仪式在凯旋门包下了一整个宴会厅,办得极风光。
  安平堂从前总共就有两条船。
  一条是十几年前从人手里盘来的旧货轮,锅炉三天两头出毛病;
  另一条更小,跨不过海,也装不了几吨货。
  就这么两条破船,撑着整个安平堂的门面,这些年,安平堂就没干过些体面的营生,放印子钱,抢地盘,剥猪猡,逢初一十五在江上抢土——
  全是这些歪门邪道了。
  整个安平堂走在外头穷是不穷的,名号说出去也不是无名之辈,只是到底上不得台面,见不得日头,一年到头提心吊胆,被海关稽查组撵着满世界跑,被孔家的人捉住了又要断胳膊断腿,底下的兄弟们拿命换饭吃,一箱土丢了,还得挨十鞭子……
  阴沟里的老鼠肥硕,但还是老鼠。
  但这回不一样了,孔连鹤抬手就给了当家的十条船。
  十条崭新的船,最旧的也是前年刚从日本交付过来的,百吨吃水,四大洋、八大洲,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船……
  这是寻常人做梦都想不来的富贵。
  签约说是签约,其实就是转赠协议,新上任的当家年轻好排场,张灯结彩的搞了个浮夸的仪式,他倒是对这种事一点阴影都无,完全不怕在好时候也叫人拔枪干掉——
  毕竟整个北城除了他,没有第二个疯子。
  吉时到时,凯旋门外头点了鞭炮,舞狮队上窜下跳的叨了彩头,彩球含在狮子嘴巴里递给三层楼窗边站着的少年。
  弥真接了彩球一摇,笑开了花,把十条船的契书从彩球里掏了出来,财迷似的抖开看,看船的型号还有随船送来的船员卖身契——
  好大一笔财富。
  白白送了这么一大笔钱的男人这会儿背着手站在他三米开外不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看着夕阳下,少年乐开了花。
  “笔。”
  弥真一伸手。
  孔连鹤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只钢笔,看着弥真扒开笔帽,笔帽就含在嘴巴里,一团孩子气的模样好似昨天还在学堂上学,为了先生告状气得上窜下跳——
  弥真已经趴在窗边,将十条船的船契签好了字。
  又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放了,那般热闹中,弥真亲自探出半边身子去关上窗,然后转身回到身后的会议厅,开始当面分钱。
  五条船纳入安平堂日常运作——
  抢土这条路断了之后,底下几百号人的进项空了一大块,这五条船补上去绰绰有余。
  三条船全给洪全忠——
  弥真当着满堂的面说:“这三条加上原本那两条,一共五条,正好五个堂口,一个堂口一条,往后大伙儿的进项平均分。”
  从前蒋金奎在的时候,哪有这样的好事,堂主吃口肉,下面的小弟连汤都喝不上,经常自己人为着一箱货能打得头破血流。
  最后两条船——
  弥真把契书推到一个人面前。
  “蒋仲欣。”
  蒋金奎的大儿子站在人群边上,头发凌乱,双眼无光,人已经叫这些日子上门讨债的人逼瘦得脱了形……
  被叫到名字时,他愣愣地看着桌上那两份契书,半晌没有反应。
  弥真将船契推给他,假装听不到孔连鹤在他身侧发出不耐烦的咋舌音。
  蒋仲欣的嘴唇动了动,他伸出手,把那两份契书拿了起来,两只手都在抖。
  ——至此,人人都得了好处。
  从会议厅出去到了酒会,宴席一开始,敬酒的人就排起了队。
  一个个端着杯子凑上来,围着还不如自家儿子大的少年说着漂亮话,喊”照爷”喊得比谁都亲,毫无心理压力……
  弥真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脸上那点笑始终没下去过。
  喝到眼尾就洇开了一片红。
  孔连鹤在他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每回有人上来敬酒,他就往那边扫一眼。
  弥真喝得有些多了。
  他自己也知道,可这样的场合,他花了钱,收买了人心,此时此刻所存在的一切,满满当当都是为他而存在的,这是他的庆功宴。
  弥真脸上笑开了花,态度前所有为的好,哪怕现在天大的仇人来了他都能一笑泯恩仇。
  一个服务生凑了上来——当然不是来掏刀子要他命的——服务生小心翼翼,说,蒋二先生说在二楼露台等您,他有话要同你讲。
  弥真说:“哦。”
  ……
  二楼露台被精心布置过。
  夜风拂过,鲜花散发出香味,白色的桌上开着早已醒好了醇香的红酒,水晶高脚杯折射出月夜光泽。
  蒋仲元抬腕看了眼时间,心跳如鼓,他理了理整洁的衣襟,满怀期待地推开门。
  远处的栏杆边,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他静静站立,手中端着一杯红酒,仰头一饮而尽。
  蒋仲元只觉得一整颗心都被一股难言的情潮填满,他放轻脚步贴了上去,从身后伸出双臂,近乎贪婪地一把将人紧紧揽入怀中,将脸贴在对方的肩。
  “小真,你还是肯来。我今日看你这样将两条船交给我大哥,没有不管我家的死活,我很感动。我想通了,过去的事我都不计较了,以后我们好好的……”
  他絮絮叨叨讲了一堆,半天没得到回应。
  微微一愣,忽然发现身上的人气味并不相通,弥真的身上总是香喷喷,暖洋洋的,抱起来也是柔软一团……
  而此时,他嗅到的是一股凛冽的烟草气息。
  而手臂触感也是硬邦邦的,足够让蒋仲元浑身的血液凝固。
  他还没反应过来,怀里的人已经转过了身——
  蒋仲元这才发现,他抱着的人,比他还高大半个头,比他壮两倍有余,月色下居高临下垂视他的,根本不是孔弥真那张精致漂亮的脸,而是孔连鹤!
  ——天呐!
  蒋仲元如遭雷击放开了男人,后者眼底毫无温度,就像在看一条死狗。
  “蒋二,你台词不少,兼职写戏么?”
  孔连鹤薄唇微启,声音冷得像刚从寒潭里捞出。
  蒋仲元惊恐地后退半分,在本应该第一时间质问孔掌舵为何在此的情况下,他却没有这样做——
  反而目光惊疑不定的在孔连鹤和那已经被喝了小半的酒之间来回徘徊,露出一个犹豫又惊悚的神情。
  他几乎想要掉头就跑,然而此时为时已晚,孔连鹤的手已如铁钳般暴起,一把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巨大的怪力直接掼着蒋仲元向后倒退,重重将他半个身体狠压在二楼露台的冰凉石栏上!
  蒋仲元双脚悬空,呼吸骤停,脖颈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眼球暴突。
  孔连鹤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另一只手晃了晃手中的高脚杯,语气阴鸷,令人发毛:“蒋二少爷好大的雅兴,现在你来同我讲一讲,这酒里填了什么好东西?”
  蒋仲元的胆子本就只有那么点大,哪里见过这种煞星——
  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一扫,他单薄的身体剧烈战栗起来,双出抖动,竟然是一个字都说不出。
  孔连鹤面无表情的收大了手上的力道,骨骼发出不详的声响,蒋仲元意识到对方真的会掐死他——
  这一家的疯子!
  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双手死死抠着孔连鹤的大掌,他结结巴巴:“我没下毒!没下毒!只有一点,一点点助兴的……”
  不用他说,孔连鹤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但亲耳听见他承认又是另一回事,男人没有废话,直接将手边那杯剩下的红酒劈头盖脸地全部泼在了蒋仲元那张涕泪横流的脸上。
  冰凉的酒液顺着蒋仲元的额头砸落,呛得他咳嗽不止。
  紧接着,孔连鹤反手一把抓过桌上那大半瓶未喝完的红酒,用牙齿咬住木塞,狠狠一扯,“啵”的一声,他偏头吐了瓶塞。
  “花了钱的,可别浪费了,如今蒋家的经济可不允许奢张浪费。”
  男人一边说着,毫不犹豫将酒瓶口捅进了蒋仲元的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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